下午三点,经侦大队。

    桓衍之的车刚停进大院,已经有人在办公楼前等着了。

    周队亲自迎出来,握了个手,把他们带上二楼办公室。

    茶水是提前泡好的,摆在会客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还冒着热气——桓衍之来之前给经侦这边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显然提前做了安排。

    “虞音案的卷宗我调过。当时结论是自杀。”周队坐下之后开门见山,但语气里留了余地。

    “当时你们没能查清楚。”

    桓衍之坐在他对面,声音不高,“尸检报告被涂改过,关键证人在案发前就被安插进桓家,案发后有人替他清痕迹。这些不是新证据,是当时就该查出来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鉴定意见,放在茶几上,往周队面前推了半寸。

    “现在证据补上了。手写信鉴定、尸检报告交叉比对、沈吟口供、司机下落——四条证据链全部闭合。需要你们解决的问题已经摆在桌上,剩下的不是我该做的。”

    周队把报告拿起来仔细看了两页,没说话。

    十一月的天气有些凉意,他额头上已经涌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在日光灯下反着微光。

    他拿报告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纸角,那份尸检报告的边缘被他搓出了一小道褶皱。

    虞音案的卷宗他几年前就调过——当时的结论是他签的字。

    现在这份新的笔迹鉴定和尸检报告交叉比对摆在桌上,等于告诉他当初那个“自杀”的定论全是漏洞。

    ···

    虞冷禾接过话头:“沈吟的口供里提到她接触过给虞音做尸检的法医,司机那边行踪已经查实,随时可以传唤到案。另外,经侦内部有人收过许氏的钱——具体名字在口供里有。建议你们同步启动内部调查。”

    周队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材料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想压住什么,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不少:“这……涉及许氏,容我先跟上面汇报一下。”

    虞冷禾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周队,这份材料我同时抄送了市局和检察院。”

    周队的手停在材料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来跟他商量要不要立案,是告诉他材料已经递到上面了,他今天不接也得接。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材料清单,又看了看桓衍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桓衍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压在材料清单上面。

    名片上周队当然认得——工商联副主席、市政协委员。

    这间办公室他不是第一次来,之前为别的事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周队亲自接待。

    圈子里都知道桓衍之的底细:转业之前在部队待过,级别不低,当年带过的人如今散在各个系统,经侦这边就有他的老部下。

    他今天来之前一个电话都没打,但人往这间办公室一坐,本身就带着分量。

    周队拿起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名片放回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手帕按在额角的时候,他的手腕在抖。

    重新立案,他得向上面解释为什么当初没查出来;不立案,材料已经抄送市局和检察院,他更没法交代。

    他把材料重新收起来,摞齐,放在办公桌正中央。

    开口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每一个字的后果:“三个工作日之内,给你们书面答复。这件事——我会直接向上面汇报,尽快启动立案程序。”

    ···

    从经侦大队出来,桓衍之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虞冷禾上了车,自己才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驶出大院。

    “沈吟的口供里提到经侦内部有人收过许氏的钱。那份口供你让商辞备份一份,同步发给市局纪委。材料递到明面上,立案的阻力会小很多。”

    他顿了一下,“司机那边我的人已经在跟了,传唤之前让他把口供再做一份详细的,时间线拉长到婚前三个月——虞音案的证据链需要把预谋阶段也覆盖进去。”

    虞冷禾系好安全带。

    窗外经侦大队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她靠在椅背上,说司机那边有桓衍之的人盯着她就放心了。

    桓衍之点了点头,说回去就安排。

    ···

    车驶上主路,虞冷禾拿出手机。

    商辞的微信发来,只有一张截图——许清商上了热搜第三,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截图下面跟着一条语音,商辞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劲儿:【评论区有人开始挖许氏的保护伞了,热度还在涨,需要再推一把吗?】

    虞冷禾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用,让网友自己挖。热度压不住的才叫舆论。】

    商辞回了一个字:【懂。】

    隔了一会儿追了一条消息,问她经侦那边没为难吧。

    虞冷禾回了“顺利”。商辞没再追问,只让她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下午沈吟的口供备份他会亲自送到市局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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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办公室。

    窗外夕阳沉入CBD的建筑群,落地窗映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轮廓。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伍昭野。

    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还是温温润润的,但比上次在秦翊安车上听到时多了些血色,没那么疲惫了。

    “我查到了。司机离京之后,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款项打入他母亲的账户。打款方不是许氏,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投资公司,法人和许氏没有直接股权关联。”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开口:“这家公司注册时间正好是虞音案发前两个月。”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继续挖吧,实际控制人是谁,股权结构有没有代持,全部挖出来。”

    伍昭野说已经在做了,明天之前给她完整的股权穿透报告。

    虞冷禾话锋一转,问道:“你自己呢?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几秒,像是在措辞,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没事,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

    伍昭野说完又补了句:“你早上发的消息我看到了。谢谢。”

    虞冷禾说看到了还不回。

    伍昭野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点笑意,说当时手上有东西在查,想着查完再回,结果查到睡着了。

    虞冷禾没有再追问,只说了句“明天把报告给我”,便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CBD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张网越来越清晰——许清商、许诚、替他们清痕迹的人、经侦内部被收买的人、案发前两个月注册的投资公司。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许氏能在京海盘踞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钱。

    ···

    晚上九点,虞冷禾回到秦翊安的庄园。

    秦翊安还没回来,傍晚发过一条消息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让她先睡。

    她洗漱完换上睡衣,靠在床头,从随身带来的那几本书下面抽出虞音的日记本。

    棕色牛皮封面已经被翻得泛白,她翻到最后一页——虞音的字迹很淡,像是写完前面所有内容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许清商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他会怎么看你。”

    她之前读的时候注意力放在“他”指谁。

    今晚再看,重点不是“他”,是“怎么看你”——许清商威胁虞音的时候,手里握着的筹码不只是孩子的真相。

    能让虞音怕成这样的人,能同时买通司机、法医、经侦内部的人,能把一桩谋杀案涂改成自杀,这不是一个许氏能做到的。

    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手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桓衍之的微信:【司机那边对接好了,明天上午传唤。】

    虞冷禾简短回复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京海的夜色安静如常,但她知道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