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把最后一份文件夹码进桌上的队列里,往后退了两步。
五份。五种颜色。
窗外京海的日头正盛,阳光铺满了整张会议桌。
商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搁在她手边,嘴角挂着惯常的那点玩世不恭的笑。
“先说好,我今天来纯粹是配合你工作——这些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他往椅背上一靠,拆开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虞冷禾拆开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抬眼看他。“咖啡不错,记你一功。”
秦翊安把法务流程时间表递过来,指给她看经侦那边需要的几项核心材料。
虞冷禾逐行扫过去,点了下头。“三条线齐了,下周立案。”
正说着,桓衍之夹着那本灰色封皮的旧卷宗走进来,在门口顿了一秒,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她身上,走过来把卷宗放到她面前。
“涂改时间和调阅卷宗的时间对上了。调阅记录上签的是许诚私人律师的名字。”
虞冷禾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嘴角微微扬起。“够了。这条线补齐,她跑不掉。”
还差一个人。
虞冷禾朝门口看了一眼,把面前的文件夹重新摞了摞。“再等几分钟。”
商辞歪在椅背上,咖啡杯旁边那支笔没再转过。
秦翊安把法务文件翻开又合上。
桓衍之坐在她右手边,面前的卷宗摊开着,手指压在涂改痕迹那一页的边缘。
谁都没催,谁都没提那个还没到的人的名字。
最后一道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桓越舟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密封袋,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扫过长桌旁几张脸——商辞歪在椅背上,秦翊安翻着文件,桓衍之坐在虞冷禾右手边。
他拉开最远那把椅子坐下,把密封袋扔在桌上,往后一靠。
谁都没看。
虞冷禾也没有看他。
“人齐了,开始吧。”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众人,伍昭野的通讯图谱已经铺满屏幕。
“李维安跟我吃了顿饭,全程没提许清商的名字。不过每次我点到鼎盛的资金来源,他就开始岔开话题。后来我让伍总查了一下,他在那个时间段给许清商助理的号码发过一条消息——跟我聊天的同时还能偷偷给人发短信,也难为他了。”
许清商。
商辞拆开自己那杯咖啡刚要往嘴边送,听到这三个字,杯子停在了半道上。
他没喝,拧着眉把杯子搁回桌上。
许清商——桓越舟那个前女友,以前四个人一起吃过几顿饭,那女人永远轻声细语,笑起来温温柔柔,没想到背地里能跟壳公司、李维安这些人搅在一起。
他靠回椅背,忍不住说了句:“她?我还真没往她身上想过。平时看着倒是温温柔柔的小白花。”
秦翊安从法务文件里抬起目光,也朝长桌另一端看了过去。
桓越舟靠在椅背上,像是根本没听到。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他动都没动。
讨论到证据链并行推进的节点时,虞冷禾侧过身,手里那支笔在商辞和秦翊安的方案之间虚虚一划。“两条线可以并行,不用排优先级。”
她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和桓衍之碰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桓衍之伸手把她面前那份被推到桌角的报告挪回原位,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又像是替她腾出下一块空地。
然后他开口,语气和平时做决算报告没有区别,但他叫的不是虞副总监。“冷禾说得对,两条线并行,不需要排优先级。”
虞冷禾拆开密封袋,翻到最后一页——通话内容涉及匿名帖发布指令和资金转账确认。
她把报告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五条线全部对齐。下周董事会,收网。”
···
散会之后虞冷禾先推门出去,商辞紧跟在她身后说个不停,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桓越舟站起来,走到桓衍之面前。
兄弟两人面对面,落地窗在桓衍之背后展开整面京海的天际线。
“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已经在喉咙里憋了很久。
桓衍之靠在落地窗上,窗外阳光正盛,照得他眼角那根还没消退的血丝格外明显。
他看着桓越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在想措辞,是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又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瞒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当面问出来了。
“抱歉,瞒了你。我在追求她。”
桓越舟的手搭在桌沿,指节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他看着桓衍之,脸上冷淡得像覆了一层霜。
“你在追求她?她是虞音的亲妹妹。你是她姐夫。你们差了十二岁。她才二十三,你三十五!你觉得别人看了会怎么说——桓氏董事长,和自己的小姨子搞在一起。哥,你不觉得可耻吗?”
桓衍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她是虞音的妹妹,我比她大了十二岁,我是桓氏的董事长——每一件我都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那你还——”
“想过,所以更确定。”桓衍之截断了他的话。
“我对她从来没有用过任何强迫的手段。每一件事,我都问过她愿不愿意。你把她锁在别墅里,我做的事,和你不一样。”
桓越舟捏紧了拳头。
他以前只是怀疑。
那天在桓宅,桓衍之说“你想多了”,他信了。
他从山里把她放走,亲手把她交给他哥,是因为他信了那句话。
现在他哥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那不是真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他看着他哥,脑子里翻过的是刚才会议室里那些画面。
桓衍之推门进来,第一个看的是她。
她拿笔虚虚一划,他对她笑。
那天在他的别墅,是桓衍之亲口告诉他,虞冷禾是桓氏员工。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叠在一起,让桓越舟后背发凉。
他的声音越发冷了下来,“你忘了虞音当年是怎么爬你的床的?虞音下药,林意要挟,这些你都忘了?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追求虞家的另一个女人。你一直让我保持距离,也是为了你的私心吧。呵!哥,那你现在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桓衍之立马反驳了桓越舟。
“你对她只是报复!从小到大,你的东西别人碰一下你都要翻脸,现在站在这里质问我,不是因为她在意谁,是因为你受不了有人碰你的东西。”
桓越舟没有动。
“林意死了,这笔账你没处讨。所以你就把账转到了虞冷禾头上——因为她是林意的女儿。”
他没有看桓越舟。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其实这些话他在心里搁了很久。
“听大哥一句劝,放过冷禾吧。你母亲的事,跟她没有关系。林意做了什么,不该由她来承担。”
桓越舟听到这里已经压不住怒火,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桓衍之让他感到陌生。“我放过她?哥,你在开玩笑吗?你能忘,我忘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兄弟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仿佛能看清对方眼里的那些固执。
“我没忘。你的母亲、虞音当年怎么对我、林意怎么要挟我——我没忘。但我和虞音从头到尾都是形婚,我从来没有碰过她。我恨的是虞音,怨的是林意,不是她。她从34楼走到今天,没有靠过任何人。”
他从没有对桓越舟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但这些话早晚有一天需要说出来。
再看向桓越舟时,桓衍之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是把话一字一句地搁在桌上,“我在追求她。她还没答应。如果有一天她答应了,全世界反对也没用。包括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桓越舟身边时步子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另外,她从来就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