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四分,三十六楼的前台小陈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
电梯门开的时候小陈没抬头。
直到一阵冷冽的花香漫过整条走廊——不是普通花店那种甜腻的玫瑰味,而是掺着雪松和佛手柑前调的清冷气息。
小陈抬起头看见两个穿黑色制服、戴白手套的配送员从专用货梯里走出来,一前一后抬着一捧花。
是“一整捧”玫瑰密集地插在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器里,花器外壁包覆着墨绿色天鹅绒,底部缀着流苏。
花朵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花瓣边缘是近乎黑色的深红,越往花心越浓,丝绒般的表面在走廊射灯下泛着幽微的暗光。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陆续开了几扇。配送员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
“虞小姐的花,请签收。”
···
虞冷禾从供应商资质报告里抬起头。
配送员把花捧抬进来,在会客区茶几旁腾了个位置。花捧落地的那一刻,整间办公室都被映暗了一个色号。
虞冷禾站在花捧前,低头看了看别在缎带上的手写卡片。
没署名,但满京海能订到这种规格厄瓜多尔黑玫瑰的花艺工作室是极少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先响起了一个声音。
“还行,这花摆在三十六楼不算委屈。”
商辞靠在门框上。今天穿了一身极简的老钱风穿搭,没有印花没有暗纹,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卷到小臂。
不像平时那样花哨张扬,反而因为穿得素净,整个人多了一层罕见的认真。
他左手拎着一个白色纸袋,右手把墨镜从领口摘下来,搁在文件柜顶上,扫了一圈被花影笼罩的房间,嘴角的弧度像一只刚把猎物赶进角落的猫。
虞冷禾转过身,看了看那捧大到离谱的花,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纸袋,右眼尾那颗痣在睫毛阴影里微微一动。
“商少。”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他,“上次酒会就觉得你不太对劲,我让你去医院看看,你去了没有?”
“去了。体检报告一切正常。”
“那你怎么病得越来越严重了。建议你挂个专家号复查一下。我们俩什么关系你不知道?死对头。你怼我我怼你,这才是正常流程。”
商辞走进来,把白色纸袋放在她办公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方盒。
一块提拉米苏,可可粉撒得像初雪覆冻土,配着一把银色小勺。
“从董事会到酒会,每一次你让我哑口无言的瞬间,我都以为自己脑子出了问题。酒会之后我认真想了很久,直到今天站在这里,我确认我想看到的是你。”
他把勺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收起了所有吊儿郎当,平得不像他。
“既然你说上次酒会就发现我不对劲,那你应该也发现了——我从头到尾没看过别的女人。酒会上搂你的腰不是手僵,是紧张。我这辈子第一次紧张,拜你所赐。”
虞冷禾低头看了看那勺提拉米苏,又抬头看他的脸。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吊儿郎当,眼珠定定地看着她。
她见过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见过他怼人时嘴角带刺的样子,但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商辞。你喜欢我什么?我脾气差,说话难听,酒会上让你下不来台。你是受虐倾向还是最近太无聊了?”
“可能都有。但你就是你。不需要脾气好,不需要说话好听。你现在这样就行。”
虞冷禾沉默片刻才开口:“行了,我知道了。你把勺子放下——我还要忙,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商辞没有放下勺子。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半寸,是某种被拒绝了但没打算撤退的笃定。
“你先吃一口。吃一口我就走。”
虞冷禾看着他的表情。她低头看那勺提拉米苏,可可粉的微苦气味混在玫瑰香里,变成某种说不清的混合调子。
她没张嘴,但也没有往后退。
商辞的勺子往前递了一寸。勺尖离她的嘴唇只剩不到一掌距离。
···
就在这个距离被拉近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你们在干嘛!”
桓越舟的声音不高,但冷。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铁块砸在地砖上。
他左手提着一个蓝色纸袋,纸袋被攥得起了层层褶皱。
桓越舟的目光先钉在商辞举着勺子的那只手上,然后落在商辞身后那片铺天盖地的黑红色玫瑰上,最后落在虞冷禾身上——落在她今天穿的吊带裙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玫瑰暗纹上。
光线从窗户折进来,正好掠过她的裙摆,那些织进面料里的玫瑰花纹在花影里忽明忽暗,和满屋子厄瓜多尔黑玫瑰撞在一起。
商辞送的玫瑰。她穿的也是玫瑰。这个念头扎进他脑海里的时候,他只觉得可笑。
虞冷禾往后退了半步。商辞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没有收回去,但他侧过头,对上了桓越舟的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送花、喂蛋糕、追女人。你有意见?”
商辞的语气轻描淡写,顺手把勺子放回蛋糕盒里。
桓越舟把药膏袋子放在最近的矮柜上,放得很轻。
他抬起眼,浅色瞳孔在花影的暗光里极亮,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商辞,你看清楚她是谁。虞冷禾——你每次见面都要羞辱几句的女人。现在你在这里干什么?”
商辞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他。
白色衬衫的袖口蹭过办公桌边沿,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目光没有从桓越舟脸上移开半分。
“所以呢。你在意的是我骂过她,还是在意我现在站在这里。”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刺,“上午见前女友,下午拎着药膏来找她,你又是在干什么?”
桓越舟没有移开视线,“我跟许清商的事不需要你来定性。”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踩实了一步才敢迈下一步,“娱乐圈的女明星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跑到这里来装情圣。商辞,你自己数过没有,你那些前女友坐在一起能凑几桌麻将。她不是你下一个要追的猎物。”
商辞嘴角的那个弧度里已经没有任何笑意,更像是在听一个早就预料到的质问,终于等到它落地。
桓越舟沉默了几秒后开口:“我跟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教。”
···
虞冷禾按了按太阳穴。再让他们往下说一句,非得打起来不可。
她往前迈了一步,香槟色流苏随动作荡起又落下,裙子上那些玫瑰暗纹在花影里忽明忽灭。
“够了。”
她站在花捧旁边,一手指向门口,声音不大但干脆得像切纸刀。
“你俩出去吵。你们在三十六楼打嘴仗,明天全公司都会当笑话传。你们不在乎体面,我还在乎。”
虞冷禾前后两个态度落进眼里,桓越舟心头划过一丝极淡的酸涩。他把药膏扔进门口垃圾桶,轻呵一声,利落转身走了。
商辞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拿起文件柜顶上的墨镜别回领口,走过虞冷禾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侧头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了。”语气不像是被赶走的,倒像是自己决定走的。
···
虞冷禾一个人站在满屋子的玫瑰里。
她把地上碎掉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黑红色的碎片堆成一小堆,落在香槟色裙摆上那些暗纹玫瑰旁边——真花和暗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