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一次的慌乱
秦翊安把车停在桓氏大楼地下车库之后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上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城西仓库的电子底稿调用记录发到他邮箱了，生成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比周志远签字的纸质合同日期晚了六个月。
他手里有一份和桓氏签署的年度供应链框架协议，供应商往来，进出大楼不需要提前报备。
这是第四回他晚上走这部电梯。
三十六楼走廊的灯灭了大半，他走过虞冷禾办公室门口，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没有敲门。
指尖停在门把手上按了下去，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右下角的Word文档光标在第十五行末尾持续闪烁。
大波浪散在桌面上一半铺开了，压着几页打印出来的采购单，发尾搭在键盘的右侧边缘。
右脸枕在交叠的小臂上，左手垂在桌沿外面，指尖离地还有一掌的距离。
秦翊安站在门口，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他看了她大概十秒。
空调出风口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道弧形的阴影，右眼尾那颗痣刚好压在阴影边缘。
他以前没有看过她睡着的样子——眼窝的线条比白天柔和，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的频率让肩头那件薄开衫的领口一下一下起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方向，他走过去把百叶拨向另一个方向，动作很轻，叶片转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她没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页是手写信第一段的抄录复印件，林意的字迹被复印机放大了两倍，墨迹边缘泛着灰。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背对自己。
然后看见了她左手手腕内侧贴着一张医用胶带。
很小的半透明方块，边缘起了一点点毛边，像是下午刚撕过。
他认得那种胶带，静脉抽血后止血贴，旁边有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
他站在桌边没有动，窗外三十六楼的夜景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光线很弱，落在他黑色衬衫的肩线上只有薄薄一层灰蓝色。
他看了她手腕内侧那道淤痕大约三十秒。
然后伸出手，指节托着她的掌心，把她的手从悬空状态托起来放到了桌面上。
动作不重，碰到她掌心的那一下力道轻到几乎没有。
她醒了。
虞冷禾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抬头，先看见自己的手指被人拉起来放在了桌面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她坐直了，看见秦翊安站在办公桌对面，黑色衬衫的肩线在昏暗中笔直如折刀，袖扣是暗银色的，扣到最上面一颗。冷白皮的脖颈上喉结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她那份文件，正把反面翻回正面，指尖压在边缘的打印线上，目光扫过林意写的那行字。
他把文件搁回桌面，推到她面前。
“你下午让查的系统生成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合同上签的日期比系统晚六个月。”
她从桌面上坐直时大波浪从肩膀上滑下来，发尾扫过桌面的纸张边缘，带出一声摩擦响。
秦翊安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停了一瞬。
她醒过来的那几秒里脸上还没有任何表情，那种从睡眠中被剥离出来的空白感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两三岁。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空白没了。
她伸手把文件调转方向，低头看了那行时间记录。
“周志远自己涂改的？”声音还有点哑。
“不是。改合同的人知道怎么用同一支笔补色，手法不专业但方向明确。周志远舍不得找专业的人，找的应该是一个做假章的人。”
他顿了顿。
“许清商让他改的是日期，不是签名栏。所以她也没想到你会查承租方那一栏。”
虞冷禾把文件放下，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被人放回了桌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的医用胶带，掀开椅子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踩到地上的东西——秦翊安的黑色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下来搭在她的椅背上了，衣摆垂下来覆住了她的包带。
她弯腰把它拎起来。
薄款高支羊毛的材质，入手不沉，肩线挺括，内衬的商标上印着她不认识的法文字母。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把外套搭在小臂上抬头看他。
“半小时前。”
“你站了半小时？”
“你睡着的时候压着文件，翻不了页。我能看到的内容就是你手底下那张系统日志的截图。剩下的等你醒了你自己看。”
虞冷禾低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面上被压出印子的页面边角有被人轻轻抬起来又放下的痕迹，方向整齐，没有弄乱任何一叠纸的顺序。
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机被人从鼠标旁边移到了键盘左侧，屏幕朝上放着，他把放得太靠边的手机挪到了她醒来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外套你穿上，夜里空调凉。”
她把外套递出去，秦翊安接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手手腕内侧，又移回来，没有说话。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廊感应灯亮起来，背脊在灯光里拉出一道窄长的影子。
虞冷禾跟着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了进去，她站在门外。
门合上之前他按住了开门键，金属门在中间卡住又弹开。
他从电梯里跨了出来，外套还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地方，医用胶带的边缘正好卡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的心跳从皮肤下面传上来，一下接一下撞在他的指腹上，比正常的速度快了一点。
秦翊安低着头，看的不是她的眼睛，是她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淤痕。
拇指压着脉搏，停了四拍。
“快了。你再忍一忍。”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她的手腕，拇指从她脉搏上移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数剩下的那几个节拍。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了。
虞冷禾站在电梯口，左手手腕内侧被他拇指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温热，和楼道里的冷空气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边界。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圈泛红的皮肤，医用胶带的边缘翘起来了一角。
她按回去，转身走回办公室。
坐下去翻文件的时候发现椅背上少了一样东西——她的薄开衫，刚才睡着时穿的那件。
现在不在椅子上，也不在桌面上。
她打开手机，秦翊安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她的薄开衫搭在副驾驶座上，米白色的，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颜色偏暖。
【借一下。明天还你。】
她没有回，也不知道怎么回。
只是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但没来得及细想。
翻了两页资料之后左手抬起来搁在桌沿上，手腕内侧朝上。
那圈泛红已经退了，只剩下医用胶带边缘那一小块发痒的触感。
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手写信的复印件背面被人折了一道极细的折痕，折进去的一小角里露出一个数字。
虞冷禾用指甲挑开那道折痕，看见了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很浅，像是用2B铅笔轻轻划上去的，墨色在复印件的白边上几乎看不出来。
是林意的字迹。
【第二页在桓宅主卧衣柜夹层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没有拿起来看，手指按在那道折痕上，拇指来回刮了两遍，铅笔的痕迹在她指腹上留下一层极淡的灰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