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在周三下午三点的项目进度会上发现数据对不上。
会议室在36楼，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顾时安坐在斜对面，面前摊着一份采购进度汇总表，神色如常。
她翻到供应商履约评分那一页，目光停住了。
备选供应商的交付准时率被标成百分之七十八，比原始数据低了十个百分点，刚好卡在“需重新评估资质”的红线边缘。
她抬头看了顾时安一眼。
他正低头翻着同一份文件，侧脸平静。
“顾副总，这份评分表是谁汇总的。”
顾时安抬起眼，语气温和：“采购部昨天报上来的，有问题？”
“备选供应商的交付准时率，原始数据是百分之八十八。这份表上是七十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顾时安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份表，然后抬起眼：“可能是录入的时候出了差错，我回去查一下。”
“不用回去查。”
虞冷禾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订在一起的A4纸，推到桌子中央，“原始数据这里存着。百分之七十八这个数字，要么录错了，要么有人故意改的。”
顾时安拿起那几张纸，翻了两页，手指很稳。
看完之后他把纸张码回桌面，点了点头：“是我核的时候不够仔细。等会儿让采购部重新出一版。”
语气诚恳，姿态得体。
但纸张边缘在他拇指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会议继续往下走。
虞冷禾没再追问，继续报备选供应商的产能调配进度。
散会之后，她收起文件正要走，顾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虞总监。”
她停下。
他走过来，手里端着黑色保温杯，杯口没冒热气。
“刚才的事，是我疏忽了。等会儿亲自把修正版送上去。”他说。
“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斯文、温和、滴水不漏。
“你搬上36楼之后，做事比以前更利落了。”
虞冷禾没有接话。
“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办公室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商辞：【听说你们今天开进度会，有个不长眼的在数据上动手脚？谁啊，报个名字，我帮你骂他。】
虞冷禾靠在走廊墙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商辞的消息总是来得不是时候，又总是刚好在她需要换个脑子的时候冒出来。
【你从哪儿听说的。】
【桓越舟刚才跟我打电话，说你们会上有人改数据被当场抓包。他没说是谁，我自己猜的——顾时安？】
【猜对了。】
对面秒回：【就他？追你不成现在开始使绊子了？格局呢。好歹也是个副总，这点出息。】
虞冷禾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笑了一下。
同一张嘴，以前骂她的时候毒得要命，现在帮她骂别人的时候更毒。
刀刃换了个方向，利落得让她有点意外。
【行了，我还有事。】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没空。】
【那改天。你不答应我就天天问，问到你烦为止。】
虞冷禾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秦翊安。
【刚才的会，顾时安那份数据改过。不止改了评分，资金占用率也往上调了两个点，下次预算审核你的方案会被质疑成本超标。】
虞冷禾靠在电梯墙上。
她刚才没提资金占用率，因为那个数字她只扫了一眼，没有背下来。
顾时安显然知道这一点——用她一定会记住的评分试探注意力，用她可能记不住的占用率实际杀伤。
一招声东击西，够阴。
【你怎么知道。】
【财务部有对接的人。他昨天下午六点改的电子底表，系统有操作日志。】
秦翊安很快发来截图。
时间戳显示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操作人顾时安，修改项正是备选供应商资金占用率。
她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给伍昭野发了一条消息：【顾时安昨天在系统里动了数据。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和许清商联系。】
伍昭野回：【你怀疑是许清商指使的？】
【许诚在上游用供应商施压，许清商在下游用数据拆台。父子俩一上一下，配合得挺好。】
隔了几秒，伍昭野回：【查到了。三天前他和许清商通过一次电话，时长八分钟。】
虞冷禾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到36楼办公室，她把两份被改过的数据并排放在桌上，用红笔在偏差处各画了一个圈。
窗外正午的阳光铺满了整张桌面，把她画的那两个红圈照得格外刺眼。
她看了片刻，然后拿起内线打给桓衍之。
“桓董，进度会上发现两份数据被改过。原始底表和修改记录都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谁改的。”
“顾时安。系统操作日志有记录。”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虞冷禾放下电话，看着桌上那两个红圈。
顾时安这次不是递刀，是把刀尖直接对准了她。
他用的是最擅长的方式：不留痕迹。
但他忘了系统会留痕，也忘了她现在有权限查33楼的原始档案。
她翻开控股时间表，红圈旁边新标的日期还在。
许诚用供应商卡工期，许清商用数据卡预算，这一套连环计是要把她拖死在控股节点之前。
但她不打算让他们拖到那一天。
手机又亮了一下。
商辞：【刚才忘了问，你今天穿什么颜色。】
虞冷禾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参考一下。改天给你送条丝巾，不知道买什么颜色。别多想，不是追你，是之前骂你那些话的补偿。】
虞冷禾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商辞这个人，嘴上说不追，丝巾都要买了。
【不用。】
【买不买是我的事，收不收是你的事。你告诉我颜色就行。】
虞冷禾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顾时安——33楼——原始档案权限——反查。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箭头指向36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