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冷禾是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听到敲门声的。

    不是外卖,外卖会按门铃。

    也不是温悦,温悦有钥匙。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门边看了一眼猫眼。

    桓衍之站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像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她打开门。

    “桓董。”

    “方便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语气随意里带一丝调侃:“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该不会又是来给我塞什么旧模型的吧。”

    桓衍之走进玄关,目光在鞋柜上扫了一下,没有多余的拖鞋。

    她也没打算给他找,转身往客厅走。

    “出差刚回来?”

    “嗯。八点的航班落地。”

    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下,目光在这间公寓里缓慢地转了一圈。

    从冰箱上贴的便签,到茶几上摊开的文件,到露台玻璃门外那三盆月季。

    最后落在她身上。

    “你搬出来之后,第一次来。”

    “那你可错过不少东西,”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臂交叠,“月季都长新叶子了。”

    他没接这个话。

    虞冷禾也不催他。

    桓衍之不会无缘无故在晚上八点多跑到她公寓来,他不是那种人。

    “虞音的日记,”他说,“你看了。”

    不是问句。

    她上次在桓宅收拾遗物的时候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秦翊安给她的那把钥匙,多半也是他默许的。

    他知道她打开了保险柜,只是从来没问过里面有什么。

    今晚他来了,不是来问“你看没看”,是来问“你看了之后怎么想”。

    “看了。”她说,语气平淡,没有多加修饰。

    桓衍之沉默了片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给了自己一个缓冲。

    “日记里写了我?”

    “写了。”

    “写了什么。”

    虞冷禾看着他的侧脸。

    客厅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

    她忽然意识到,他来之前就知道日记里会写他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不是来确认,是来听她亲口说出来。

    “她写你从来没有碰过她。新婚夜没有,后来的两年也没有。她说你对她一直很客气,病了会叫医生,冷了会让人加床被子。但她等你回家,等了两年,等到死。”

    最后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桓衍之没有动,他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也没有动。

    “她恨我吗。”

    “没有。”虞冷禾说,“她日记里没有一句恨你。她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连恨都不肯给她。”

    桓衍之闭上眼睛,睁开的时候他偏头看向露台。

    三盆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新芽已经长成了小枝,再过一阵大概就要打花苞了。

    “我从来没碰过虞音。不是因为讨厌她,是不能碰不爱的人。她对我下药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后来你母亲用救命之恩要挟我娶她,我答应了。我以为时间久了,责任可以变成别的什么。但那两年,什么都没变。她还是她,我还是我。她在日记里写的那些事——等她回家,看她一眼,叫她的名字——我一件都没做到。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出来。对不爱的人做这些,是另一种残忍。”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份迟到了两年的供词。

    沙发那头的灯光把他半张脸笼在光里,另外半张落在阴影中,轮廓像被刀裁过一样分明。

    虞冷禾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进沙发另一头。

    她想起第一次读虞音日记那天晚上,翻到那句“他在书房,我在卧室,隔着一条走廊,比什么都远”的时候,她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那时候她对桓衍之的认知是一个冷到骨子里的人。

    后来她发现他不是冷,他是把自己关得太紧了,紧到连同情都给不出去。

    “谁都会等,”

    虞冷禾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她等你回家,你等自己放下。她没等到,你也没等到。你们扯平了。”

    桓衍之转过头看她。

    走廊灯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她右眼尾那颗痣上停了一下。

    她穿着家居的墨绿色上衣,锁骨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分明。

    他顿了半秒,然后移开视线。

    “你不会等。虞音会等一辈子,你不会。你要的东西你自己去拿,不等别人给。你比她清醒,也比她残忍。”

    虞冷禾没有反驳。

    他说得对,她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但她还是不会等,谁要留在她身边,得自己走过来。

    “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日记。”

    桓衍之没有否认。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牛皮纸,没有封口,边角磨得有些毛了。

    “你母亲留给你的。上次收拾遗物的时候没找到,这次出差回来,吴妈在桓宅书房的抽屉里翻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虞冷禾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她认出林意的笔迹,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冷禾亲启。

    “你看过吗。”

    “没有。”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当着他的面打开。

    桓衍之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新公寓不错。比桓宅亮。”

    “36楼也不错。”

    他走到门口,侧头看了她一眼。

    虞冷禾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握着那个信封。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半明一半暗。

    “日记的事,”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她没接这句话。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在身后亮着,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上次说那份旧模型别让33楼的人改了。我今天看了你发来的新模型,用你的版本,不让他们改。”

    “行。”

    他拉开门,走进了走廊的声控灯里。

    虞冷禾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过之后,才把信封打开。

    林意的字迹和手写信上的一样,潦草但有力。

    信纸只有一页,抬头写着:小禾,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瞒了你太久,不能再瞒了。你姐姐的死,不是意外。

    她看完这行字,把信纸放在茶几上。

    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事和她没有切身的痛,但既然她占了这具身体,该查的事她会查到底。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段。

    字迹比正面更潦草,像是写到后面时手已经不太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