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时安又来了。
虞冷禾刚把城南采购数据的最终报告打印出来，订书机咔嗒一声卡在页脚，他的脚步声就出现在34楼走廊里。
虞冷禾看了眼时间，现在并不是他固定借咖啡的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咖啡，西装扣子破天荒地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像是刚理过。
“虞助理，有空吗。”
虞冷禾抬起眼。
“怎么了，顾副总有事？”
“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走进来，把门虚掩上。
这个动作让她微微偏了偏头。
“门开着吧，我这小角落通风不太好。”
顾时安笑了笑，没关门，但也没有退出去。
他站在她办公桌前面，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准备做汇报的下属。
但他说的话不是汇报。
“虞助理，我在桓氏做了快五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见过很多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你的人。”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跟传闻里不一样。”他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似乎都提前斟酌过，“后来每天来借咖啡，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喝咖啡。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看你在看哪份文件，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他停了一下。
虞冷禾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你在查城南的案子，许清商盯着你，桓越舟也盯着你。你的处境不轻松。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的语气很稳，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不是33楼对34楼的例行配合。”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是我顾时安想站在你这边。如果哪天你觉得累了，或者需要一个人帮你挡一挡，我在这里。”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饶是前世没谈过恋爱的虞冷禾，也知道顾时安现在在干嘛。
打印机待机灯一闪一闪，空调出风口传来极轻的嗡鸣声。
虞冷禾把订书机搁在报告旁边，开口了。
“顾副总，感谢关注。你说完了？”
顾时安的笑容没有变。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送来的那五张单子，审批人写的陈建国。但陈建国在那之前就已经调离采购部了——你经手的单子，你不知道审批人不在岗？”
顾时安的笑容顿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
“那是系统流程自动填充的，我不一定每一张都核查审批人状态。”
虞冷禾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但她接下来问的第二个问题，让他彻底沉默了。
“你来34楼之前，每次都会先接一个电话。电话是谁打的？”
顾时安没有回答，他没料到虞冷禾会如此直接。
“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虞冷禾把报告往前推了推，“但你说你想站在我这边——那你先想清楚，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你想来我这里，不是因为你想来。是有人让你来，你恰好也不排斥，对吧。”
顾时安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还交握着。
过了片刻，他笑了。
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温和、斯文、滴水不漏。
但眼神变了。
那层温和底下的东西翻上来了一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虞助理，你误会我了。”
“但愿。”
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把这些事情处理完，等你觉得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到时候你再给我答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不过你说得对。我是该想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要想清楚。34楼不是铜墙铁壁，你身边也不全是愿意替你挡的人。”
顾时安说完便退出了虞冷禾办公室，礼貌的带上了门。
···
虞冷禾看着那扇门，把订书机拿起来，重新订了一下报告的页脚。
她心里记下了一件事——顾时安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表白被拒后的难堪。
更像是威胁。
一个被拒后连体面都维持得无懈可击的人，往往比当场翻脸的更危险。
因为他的愤怒不会发泄出来，会攒着。
她把城南采购报告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笔记本上之前写过的那行字还留在上一页，墨迹已经干透了。
今天她不需要再写一遍。
她只是在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
问号很大，几乎占满了半页纸。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伍昭野发了一条消息。
【顾时安刚来过。他手里那五张单子不是只有陈建国的问题。帮我查一下他和33楼以外的人有没有资金往来。】伍昭野：【你觉得他在替谁做事。】
她打了四个字：【还不确定。】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但他说可以等。不是等我答应他。是等我被谁收拾。】
伍昭野没有立刻回。
隔了片刻，他发来一条消息：【你办公室的门锁，今天下班前换掉。我来安排。】
虞冷禾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窗外京海五月的阳光正盛，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整栋桓氏大楼在午前的光线里安静地矗立着。
办公室外的走廊又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复印机前排队，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顾时安近期应该不会再来蹭咖啡了。
···
她重新打开城南采购报告，翻到异常数据那一页。
周志远的供应商、许清商的审批备注、顾时安经手的五张单子——三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而顾时安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帮她确认那个方向是对的。
他问她身边有没有愿意替她挡的人。
她不需要别人替她挡。
她只需要知道每一把刀从哪个方向捅过来。
然后在那把刀捅到之前，把它的路堵死。
虞冷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伍昭野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对话框里。
她心里清楚，这枚棋子一旦落下去，下一步就该轮到许清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