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虞冷禾拉开卧室衣柜的门。
左边属于过去,灰扑扑的,黯淡得像一截被遗忘的影子。
右边是她用伍昭野那笔钱新置的行头,红的、墨绿的、宝蓝的、杏白的,齐整地排成一列,像一簇还没点燃的信号弹。
她的指尖从红色滑到墨绿,又落在杏白上,最终停在红色那件面前。
她取下它,换上那件红色衬衫,领口微开,搭了一条黑白波点挂脖丝巾,一侧垂在胸前,另一侧顺着肩线落在背后。
下半身是黑色包臀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五公分处收住。
她弯腰换上那双黑色红底细跟高跟鞋。
直起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今天的状态很好,适合新生。
···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距离下午两点半的董事会还有将近五个小时,她先去了一趟银行,把伍昭野那笔钱的去向重新规划了一下,又去商场取了几件备用外套。
下午一点四十分,虞冷禾出现在桓氏大厦大堂。
高跟鞋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径直铺到前台。
前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虞冷禾已经站定:“你好,虞冷禾,找桓衍之,没有预约。”
前台抬眼,目光在那张脸上落了一瞬,只化为4个字。
太好看了!
作为前台她阅人无数,什么人找桓衍之,一眼就能分出眉目。
眼前这个不像是来攀桃色关系的那一种。
她按了一下座机快捷键:“陈秘书,前台有位虞小姐,说找桓董。”
挂了电话,前台挂上职业微笑:“请稍等,陈秘书马上下来。”
虞冷禾站在前台旁边等了不到5分钟。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出来,身形清瘦,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见虞冷禾的瞬间,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视线,出于职业素养的缘故,随即恢复如常,侧身让出通道:“虞小姐,电梯在这边,请。”
她跟了上去。
电梯上行,四十五楼,顶层。
秘书走在前面,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侧身让出位置。
虞冷禾从他身侧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桓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笔刚合上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随后把文件推到一边:“董事会那边,你暂时不用列席了。”
她站在桌前,手指搭在包带上:“总得有个说法吧,桓董。”
桓衍之看着她,没有绕弯子:“总裁办助理,明天开始上班。”
她听懂了。
助理,一个挂名的虚职,不列席董事会,不经手核心决策,却名正言顺地把她放在眼皮底下,先发制人,连拒绝的余地都不留给她。
但她没打算在这里跟他纠缠。
来日方长,有个位置总比没有好。
她抬手理了下肩侧的卷发:“行啊。”
她走到门口时偏过头来:“既然我是股东,工资该照常发的吧?”
桓衍之没有抬头:“会有人通知你。”
她带上门,走了出去。
···
下午两点,虞冷禾推开会议室的门。
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灰黑色西装同时抬起了头。
她站在门口,一身红色衬衫,像有人往这个沉闷的房间里扔了一把火。
陆续有人闻声看去。
接着便是稀稀疏疏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是谁?以前董事会没见过啊。”
“林意死皮赖脸求桓董照顾的那个小女儿。”
“穿成这样?”
“不是吧,是不是认错了?”
“没认错,就是她。”
“那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那些话从门口一路跟到长桌尽头,像碎纸片一样贴着她的背影飘过来。
她没有停,径直走到长桌最末端,坐下,把文件搁在桌面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会议正式开始。
第一项议程,城南物流园项目标地。
这个项目由周志远牵头推进,前期已经过了三层审批。
虞冷禾指尖按在桌面,直接开口:“地皮性质和承建方都有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桓衍之没有说话。
桓越舟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这些数据,核实过几轮?”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有人接上了话:“项目书三层审核过,数据都没问题。”
“连职务都没有的人说出来的话,我们当场就讨论?”
那些话从不同方向落下来,像细密的针脚扎在她所在的那一段桌面上。
虞冷禾指腹压在纸张边缘,没有动。
桓衍之放下笔,笔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所有声音都收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贴着天花板缓缓灌下来。
“继续说,”他声音不高不低,“哪方面的问题。”
她翻开文件,指向标了记号的那一页:“地块用途不符,项目书做的是一套,实际批文是另一套。承建方去年在邻市有一个烂尾项目,卷款离场,这个信息不在项目附录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合上文件,抬眼扫了一圈:“数据在公开渠道可查,项目书上一句没提。查不查,不是我的事,是你们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翻了一下资料,翻错了页又翻了回去。
桓衍之收回目光:“这条信息纳入会议纪要,项目组重新核实后报上来。下一项。”
接下来几项议程,虞冷禾只在关键节点上开口,每次开口都精准打在要害上。
散会时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开始时沉了一层。
早前议论虞冷禾的那些人,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
散会的时候,虞冷禾走出会议室,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口倚着一个人,玫粉色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混血感在灰黑色西装的人流里格外扎眼。
她余光撇了一眼,脑子里跳出来几个字:商辞。
原主记忆里,这个人没少和桓越舟一起刁难她。
商辞看见桓越舟过来,弯了一下嘴角:“董事会开完了?”
桓越舟脚步没停:“商少,今天怎么有雅兴过来?”
商辞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虞冷禾身上,声音抬高了几分:“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那个小姨子,听说今天穿得跟走红毯一样坐进了董事会。”
旁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有人偏过头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虞冷禾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商辞发现她没反应,嘴角那层弧度收了一瞬,几步走过来挡了她半步:“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
虞冷禾停下来,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商先生,你这么大动静,是爱上我了吗?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旁边有人放慢了步子,像是被那句“爱上我了”擦了一下耳朵,但不敢停下来。
虞冷禾没有等他接话:“不好意思哦,你这一款,我过敏。”
说完按了电梯按钮,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商辞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旁边一个同事侧身走过,手里的文件夹边缘在墙面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不小心碰到的,又像是没忍住的一个什么动作。
商辞的目光还挂在电梯门合拢的位置上,像是不太相信那道门就这么关上了。
他转头看向桓越舟:“……不是,兄弟。你看见了吗?稀奇了!死了个妈,鹌鹑也学会换毛了?”
话是问句,语气却不太像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一时还不太敢相信的事。
桓越舟没有接话。
他怎么可能没看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
下午的时间,虞冷禾被安排到34楼。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扇朝北的窄门,窗对着天井,光线从楼体缝隙里折进来,落在一张干净的桌面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桓衍之在45楼,桓越舟在44楼,她被塞进了最底下那一层的最边上,像一页被翻过去就不打算再翻回来的纸。
···
虞冷禾下班走出大厦时,京海的夜色已经漫了上来。
出租车在桓宅后门停稳,她推开车门,穿过那条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走廊。
推开房间门时,她停住了。
桓越舟坐在她的床尾,手里端着一杯酒。
浅色的瞳孔在昏暗里沉着一点昏光,像等了很久的样子。
他偏过头来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他没有动,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