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90章 七日试电牌
    南洋同安街的夜雨,终于在傍晚时分倾盆而下。

    破仓的大门板上,那张蓝色的市政“试电登记收件”在阴冷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郑木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前,提起一根粗毛笔,在一张防水的油光纸上,用浓墨重重地写下了四行大字,贴在了市政蓝色登记单的下侧:

    【样机试电,不对外售。】

    // 消防与交货边界

    【不收尾款,不交样机。】

    【七日查验,安全自理。】

    【预约退留,一律随意。】

    “木生,这样贴出去,街坊们看清了咱们的态度,倒也不至于再起哄了。”谢南枝理了理有些被雨水打湿的月白色额发,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宽慰,“不过,洋行在后面指使的人,只怕不会这么容易罢手。”

    仓内,三张磨损得有些发白的木桌再次排开,谢南枝将预约登记册翻开,极其冷静地主持着退定和分流登记:

    在第一张“当场退定”的木桌前,两只沉甸甸的粗布退款袋敞着口,露出一枚枚亮晶晶的银元和铜板。几个家里正急着用大洋的华工老哥,递过单子,谢南枝便温和地对账、销单、付钱。那挑着担子的菜贩领回了自己的两块大洋和两角利钱,红着脸对谢南枝连连作揖:“谢姑娘,这钱退得爽快,连利钱都一分不少。往后等你们电器行正式交货了,我第一个来排号!”

    在第二张和第三张桌子前,更多的华工老哥则是坚决不肯退号。他们紧紧攥着手里那张盖了电器行红戳的预约三联单,大声说:

    “我们等得起!廖师傅是同安街老手艺人,这锅就算再测一个月,我们也留着号子!”

    就在这时,一名挑着扁担的商贩苦力,神色有些怪异地凑到了许三水的桌前。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四只黄澄澄的铜大洋,啪地拍在桌上,压低声音说:

    “许兄弟,我排在第三栏,可我家里小买卖等着用锅。我听街面洋行货栈的人说,郑老板这五号锅其实早就做好了。我今天额外加四块大洋!你们私下把那台五号锅让带回家去用一天,明天一早我就送回来,绝不跟外人说,你看成不成?”

    许三水刚想搭话,在一旁看着的郑木生却冷冷地开了口:

    “三水,把这位老哥的预约单子收回来。另外,把他的两块定金大洋,连同两角利息,从退款袋里如数结清退给他,请他签名销单。”

    那苦力一愣,脸色涨得有些通红,急忙解释:

    “郑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加钱早点用锅……”

    “老哥,我们电器行做的是正规测试。”郑木生走上前,眼神冷静而锐利,“市政和火险都贴了明示,这五号样机由于缺少排汽铜管,存在烫伤风险,必须留在隔离木栏内。如果我为了你这四块大洋,私下让你带回了家,一旦出了火险,不仅是你的家人受累,我们电器行这七天的试电登记也得当场作废。三水,退钱,销号。”

    看着郑木生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地结清了定金,那苦力只能有些悻悻地拿着六块大洋走了。

    梁老板娘在一旁对围观的几个华工老哥大声说:

    “大家都瞧见了吧!我们郑老板做生意,讲的就是个规矩!谁要是听了洋行的唆使,想用歪门邪道把测试锅带回去,害了大家伙的号子,我梁某人第一个不饶他!”

    防护木栏的内侧,廖师傅用粉笔将五号锅的缺陷一条条清晰地列在黑板上,他甚至当场做了一个物理实验,拿来一块粗棉布往五号锅代用排汽铜套口一凑,只见那粗棉布瞬间被喷出的百余度滚烫蒸汽熏得焦黄碳化。

    “大家伙瞧瞧,这就是少了一根排汽铜管的温度。”廖师傅叹道,“这种半成品,谁要是端回家用,那就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我们电器行做事,有一说一,缺陷没改好,绝不出库。”

    围观的华工老哥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佩服廖师傅做事较真:

    “有这样的好匠人把关,咱们以后拿回家的锅才敢放心抱进屋给娃娃煮饭!我们等得起!”

    深夜,雨势渐大。

    一封由港岛加急发回的电报,送到了郑木生的案头。

    谢南枝拆开电报,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看着郑木生:

    “木生!周掌柜回电了!他说,他看了我们发过去的市政‘试电登记收件’和火险附条底单,觉得我们做事的物理边界极其干净。周掌柜愿意出面帮我们引见港岛联保行的两位掌柜。只要我们这一趟只进十根排汽铜管、十套云母隔热瓷圈和两扎绝缘布,他们两家小行可以联合为这一小箱便件清关做保。周记小行虽然不能独自落名,但可以用联名引见的名义帮我们走通这一趟船!”

    许三水有些兴奋地凑上来:

    “木生哥,那这笔联保的担保费,我们是不是要走钱庄柜台汇去港岛?”

    “不。”郑木生缓缓摇头,眼神冷静,“联保的担保费才几块大洋,如果我们走大祥钱庄的汇兑,洋行立刻就能在柜面上截获我们的资金动向,查到那两家清关小行的名字。这笔保费,我们直接用大洋现银,托信誉极好的批脚客随身便信带去港岛,当面现结。做生意,任何痕迹都不能留下。”“好。”郑木生缓缓出声,手掌在龙头拐杖上紧了紧,“告诉周掌柜,多谢引见。我们只保这十套必需小件,大货一概不带。只要有这十套配件到埠,廖师傅就能把五号锅的保温和排汽缺陷在工坊里彻底根治。七天之后,我们就不再是无牌测试。”

    子夜时分,同安街华人街的大祥钱庄三分号后巷。

    雨水顺着长满青苔的砖墙汇成一条条小溪,在漆黑的石板路上哗哗作响。

    郑木生撑着一把有些破损的油纸伞,在陈阿火的扶持下,缓缓停在了钱庄后门紧闭的木板门前。

    突然,后门“吱呀”裂开了一道小缝。

    何启昌浑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嘴唇冻得发紫,瑟瑟发抖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他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残缺旧账册,一把塞进了郑木生的手里,一笔一划地解释:

    “郑老板!这是我今天下午趁主管去库房,连夜从外账房作废的陈年旧箱底里撕下来的半页底册!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多年郑老三在汕头分号里根本没有交过两百大洋的米石质押!当年真正的水脚汇款只有十二块大洋!这是郑得禄为了做假账,在底册上把十二块改写成了大额借贷,后面的利滚利全都是他们伪造涂改出来的!你看这上面的三角内部联印章,还有当年的记账人,全对得上!”

    郑木生接过油纸包,在马灯下一照,只见那泛黄的账页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人暴力撕去了一半,但里面的明细却清晰可见。

    “还有一半呢?”郑木生冷声问。

    “另一半……另一半锁在洋行外账房主管的保险铁柜里!”何启昌带着哭腔,靠在门板上说,“那上面有郑得禄后来涂改的利息记录,还有郑老三作为跑腿代领脚费的亲笔签字!如果我敢去撬保险柜,今晚我就得沉到西水街的鱼塘里去!郑老板,我能给你的只有这半页,我的饭碗明天就得砸!你可得在谢家客栈保住我的一条贱命啊!”

    何启昌刚说完,钱庄后巷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了密集的皮鞋踩水声和几声有些阴鸷的口哨。

    陈阿火脸色一变,一把将何启昌推进了钱庄后门,顺手关上了门表栓,低声对郑木生说:

    “木生哥!洋行的华工眼线带了打手摸过来了!他们是冲着何启昌来的!手里都拿着铁条短棍!”

    就在这一刻,同安街另一头,火险经纪的信差也连夜赶到,将一封通知函拍在木栏上:

    “郑老板,火险科提醒!这试电间木栏和沙桶只能撑七日。七日后若无砖石结构的合格厂房铺面,或者没有第二大行作为信誉担保,这工坊火险将涨价十倍,试电牌作废!”

    夜雨如注,大雨打在残损的油纸伞上,发出一阵阵沉鸣。

    大祥钱庄的后巷里,五六道有些面目狰狞的黑影,正手持铁扦和短木棍,踩着污泥积水,一步步朝郑木生和陈阿火围拢了过来。

    陈阿火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旧铁扳手,眼神冷酷,往泥水里啐了一口:

    “木生哥,我拖住他们,你拄拐先走!”

    “不慌。”郑木生缓缓把伞柄夹在腋下,右手从怀里掏出那半页账簿藏妥,左手死死拄紧了木拐,眼神冷冽地盯着那些黑影,“这里是大祥钱庄分号的后门。周记的市政回执已经送了进去,新掌柜现在正在账房里核账。阿火,等新掌柜开门,这帮狗腿子绝不敢在钱庄重地面前公然坏了钱庄的清誉。我们守在这,寸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