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66章 传讯纸到了
    破仓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还没散干净,一张泛黄的厚重电报纸,就冷冰冰地压在了试电间的木条账桌上。

    纸面上盖着港岛警署的红色印章,上面的英文打印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些,但底下用中文手写的“木生先生,就西环五号浮标雨夜行踪说明”几个字,却显得异常刺眼。

    “老麦从港岛转过来的,是用周记小行的快信夹带,下午刚靠岸。”

    许三水把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还带着码头卸货时沾上的黑煤灰,一双手轻轻按在账册上,声音有些发紧:“木生哥,送信的伙计说,港岛水警这回是动了真格的。阿贵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在班房里喝多了,竹筒倒豆子,把‘木生先生’的名号供了出来。这传讯纸真要是不回,老麦在港岛的律师楼,怕是明天就要被警署的人踩门了。”

    郑木生坐在一张断了榫头的竹椅上,膝盖上的旧伤在潮湿的天气里隐隐有些发酸。他伸出手指,在传讯纸那行中文上轻轻敲了敲。

    “这不叫拘捕令。”郑木生的声线很平,听不出多大火气,“要是警署有真凭实据,靠岸的就不是这封信,而是两个戴着大盖帽的水警直接来破仓拷人了。老麦信里还说了什么?”

    “老麦的意思是,千万不能硬抗,但也不能顺着他们的话往下溜。”许三水从怀里掏出另一封折得极细的信,展开来低声念道,“‘木生老弟,传讯纸只是问询。行文之中,切记三条死线:第一,不认任何跟阿贵有交情的人,阿贵在码头偷运什么,你一概不知;第二,绝不能交出许清歌拍的照片和底片,那东西是证据,也是洋行想买的筹码;第三,霍家在明面上的联络人,决不能落进纸面,哪怕是半个字,也要用南洋的药材批单遮过去。’”

    “老麦这狐狸,算盘打得倒是一点都不慢。”

    陈阿火在一旁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他正蹲在黄沙地旁,用砂纸使劲蹭着风扇铁网上的铁锈,蹭得“沙沙”直响,“他怕水警把他的周记小行连根拔了。木生,要我说,咱们在港岛那一晚抬的是药箱,救的是老百姓的命,又不是鸦片。警署那帮家伙天天收规费,他们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凭什么传讯你?”

    “阿火,规费是规费,王法是王法。在人家的地界上,洋行只要多使两张银票,王法就能变成敲你脑门子的闷棍。”

    郑木生抬头看着漏雨的仓顶,几滴雨水正顺着破烂的瓦片滴在木条账桌旁边的沙桶里,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三水,把这传讯纸跟电饭煲的客户单子分开放。大洋是电器行的底气,港岛的官司是我的私账,两笔账要是混在一块,谢家客栈的账房明天就能把我们的铺子给封了。”

    “我省得,木生哥。”许三水点头,把传讯纸折好塞进自己兜里。

    破仓外的泥水街上,一辆漆皮发亮的黄铜人力车突然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林曼珠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有些急促地踩着湿泥走了进来。

    她的鞋面沾了不少黄泥,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郑木生,急切地开口:“木生,港岛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刚从民声报社出来,主编也收到了港岛那边的风声,说洋行准备通过行署施压,不准我们报纸继续连载《天龙八部》。主编有些慌了,正盘算着要不要把你的连载压一压。”

    陈阿火一听,当场把手里的砂纸摔在地上,震得黄沙乱飞:“压连载?《天龙八部》现在一期能让民声报多卖几百份,那些苦力晚上不听乔峰的故事连觉都睡不着!他们敢压?”

    “阿火,别嚷嚷。”郑木生对陈阿火摆了摆手,看着林曼珠,眼神里多了一分温度,“林编辑,坐下说。”

    “我不坐了。”林曼珠抿了抿嘴唇,双手握着伞柄,指关节有些发紧,“木生,如果港岛那边逼得急,我想回去找我父亲,民声报在南洋虽然小,但在港岛还有几家相熟的华商会馆。我们可以用《天龙八部》作者的名义,在报纸上公开揭露洋行卡压南洋作坊的丑闻,用读者的口水把水警的传讯压下去。现在的《天龙八部》不是无名小卒写的,乔峰在港岛也有不少戏迷,警署做事也要顾忌华人的反应。”

    郑木生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林曼珠有些不解,上前了一步,鞋底的泥印在干燥的黄沙上踩出一个清晰的深痕,“这是最快能保住你的办法。洋行最怕事情闹大,只要公众知道你是写天龙的木生先生,水警做事就得掂量掂量。”

    “林编辑,如果我是作者的身份传出去,洋行确实会顾忌,但我的底牌也就彻底露光了。”郑木生看着林曼珠,眼神异常清醒,“写书的是木生先生,做风扇、电饭煲的是木生电器行的郑木生。洋行现在只是怀疑那晚码头抬箱子的人是我,如果把两件事拧到一块,威廉只要稍微使点坏,就能在行署把‘非法劳工、偷渡、私运、冒名投稿’的帽子扣死。到时候不仅我的电器行做不下去,连你的《南洋民声报》也会被扣上容留逃犯的罪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木栏杆旁,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红色保单:

    “我拒绝公开身份。我们要用报馆的名义,但不是谈小说,而是谈见闻。你帮我把前几天发的那篇见闻稿,改成《港岛码头查验之现状与华商货运之艰难》。不写五号浮标,不写药箱,也不写许清歌,就只写水警在码头翻箱倒柜、勒索规费,卡得南洋客商的药单子发霉。这文章发出来,是华商会馆跟水警的商业嘴仗,我们躲在会馆后面,警署就拿不到口实。”

    林曼珠看着郑木生冷静的面孔,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算得这么死。可万一……万一老麦在港岛争不到缓冲呢?”

    “老麦争不到,我就自己去港岛。”郑木生笑了笑,神色平静,“我既然能从西环的猪仔船上活下来,就没打算在这破仓里躲一辈子。”

    林曼珠看着他,眼底那抹担忧怎么也藏不住。她拉了拉肩上的坎肩,低声说:“那我这就回社里改稿。木生,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林曼珠走后,谢南枝从后间的账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算盘,脸色并不好看,斜靠在门框上说:“木生,刚才保险经纪派人来传话了。说威廉的买办在街面上放风,说你这电器行老板在港岛犯了事,警署的传讯纸已经到了。经纪人说了,要是警署真的立案,商业火险的费率,明天就要从十五块翻倍到三十块大洋,否则他们就撤保。”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洋奴!”陈阿火啐了一口,“威廉这是在逼我们关门!”

    “撤保?”郑木生冷笑了一声,“南枝,告诉经纪人,保费我们一分钱都不多加。试电间的沙桶、铁木栏杆、红漆闸刀都是按行署的消防章程立的,每一条测试记录都有廖师傅的签字。他们敢单方面撤保,我就把见闻稿的下一篇,改成保险公司见利忘义、卡压华商商誉,让同安街的所有华人商铺都去退保。你看他敢不敢冒这个险。”

    谢南枝噗嗤一笑,那一双漂亮的杏眼弯了弯,但随即又沉了下去:“理是这个理,但洋行文员已经在同安街的梁记饭铺旁边蹲着了,见人就说你快被拷回港岛了,电饭煲的预售定金早晚要烂在仓里。好几个下了定的小客人都有些动摇,许三水,今天下午有退定的吗?”

    “有两个。”许三水小声回道,“退了一角钱,我已经用红笔在退定单上注销了,定金袋子里的硬大洋没动,是用咱们做风扇的零钱退的。”

    “陈阿火。”郑木生突然叫了一声。

    “在呢,木生哥,我这就去同安街把那几个乱嚼舌根的洋行文员给揍趴下!”陈阿火当场撸起袖子,露出一双长满老茧的粗壮胳膊。

    “揍什么揍?嫌水警抓不到你打架的把柄是不是?”郑木生瞪了他一眼,“去,跟着那两个洋行文员。不准动手,就带着三水,把他们在哪家商铺门前说过什么话,退定的人叫什么名字,哪月哪日哪时,用炭笔一条一条记在客户记录本上。往后若是跟洋行打官司,这都是他们恶意中伤、破坏商誉的证据。懂了吗?”

    陈阿火愣了愣,挠了挠有些乱蓬蓬的头发,瓮声瓮气地说:“得,还是你心眼多。我这就去记。”

    廖师傅在后头,用搭在肩膀上的脏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瓮声瓮气地插话道:“木生,铁锅的第二代样机我已经调好了,接地线接得极死,保准不漏电。但这跳闸的瓷片还是不够厚,煮出来的饭还是生,你回信里说的那些绝缘纸,南洋的货栈里根本找不着,洋行把货掐得很死。”

    “不急,饭锅的机子先摆在试电间,只测,不卖。”郑木生走过去拍了拍廖师傅的肩膀,“廖师傅,守住规规矩矩的测试记录,就是保我们电器行的命。洋行越是想让我们急,我们越要慢下来。”

    夜渐渐深了,同安街的细雨越下越密。

    破仓的木门被“叩、叩、叩”轻轻敲了三下。

    许三水赶紧跑过去开了门。进来的是邮局的跑腿,身上披着雨衣,冻得有些发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港岛邮戳的急件:

    “郑老板,麦律师楼来的加急回信。”

    郑木生接过信,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芒展开。麦正荣那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底下的内容却异常清晰:

    “木生老弟,幸不辱命。已用周记小行在水警那边的熟人关系,借口‘洋行商誉官司尚在行署查核’为由,替你争到了十日缓冲。十日之内,港岛警署不会跨境呈递文书。但这问询日期已定,十日后你若不来,警署将正式立案。另外,老弟,五号浮标那一夜暴雨,阿贵虽然喝醉了,但他提到了第三个人。那人当晚也在西环码头,似乎是个潮汕同乡,见过你的正脸,而且知道你租了老麦的小火轮。你且仔细想想,这第三人到底是谁,此人若是落在洋行手里,底片毁了也无用。”

    郑木生看着信纸的最后几行,眼神渐渐缩紧。

    那一晚在港岛西环码头,雨大得像泼水一样,他拖着伤腿和阿贵抬箱子。风雨里,除了许清歌在暗处拍照,难道真的还有第三只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木生哥,老麦说什么了?”许三水有些紧张地凑过来。

    “老麦帮我们争了十天。”郑木生把信揉成一团,划燃洋火,看着信纸在火光里渐渐化为黑灰,“但他也问,那一晚在港岛码头,除了我们,还有谁见过我。”

    窗外细雨如织,黑灰落在试电间的黄沙地上,瞬间被湿气吞没。郑木生闭上眼睛,脑海里重新浮现出那一夜暴雨如注的港岛西环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