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61章 急信里的家
    深夜的漏雨破仓里,煤油灯的灯芯结了灯花,爆出微弱的噼啪声。

    郑木生将手中的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揣回贴身的内兜里。他的手心有些出汗,粘腻的信纸边缘沾着点海水的咸涩。

    “阿火,把马灯挑亮,我们去华人街粤东信局。”郑木生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木屑。

    “木生,这大半夜的,信局怕是早就上板了。”陈阿火一边在围裙上抹着手上的油污,一边急促地吹熄了小煤油炉,“要不俺先去把廖二叫起来,带几个码头的兄弟去街口守着?”

    “不用,信局的掌柜晚上就住在后院。这信是藏在鞋底带进来的,说明粤东那边的信路已经出了岔子,不能等明天天亮。”郑木生拖着有些酸胀的右腿,率先推开了破仓的木门。

    外面的雨比前半夜小了些,但风刮得极冷。华人街的石板路在细雨里泛着湿冷的光,两旁的店铺早已上了门板,黑洞洞的街角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低吠。

    粤东信局的侧门被陈阿火砸得通通作响。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门栓吱呀一声拉开,掌柜披着一件褪了色的棉袍,提着一盏防风灯,眯着眼打量着门外的两人。

    “郑老板?大半夜的,出什么急事了?”掌柜认出是近来在华人街风头正劲的“木生电器行”掌柜,脸上的怒意消了大半,侧身让出个身位。

    “掌柜,劳烦您看看这封信的邮戳。”郑木生进了门,从怀里摸出那封油纸包着的信,平铺在柜台上,“我想知道,这信是从揭阳哪个批局出来的,中途在港岛压了几天,又是走哪条船过来的。”

    信局掌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两根粗短的手指捏着信封,凑到防风灯下仔细瞧着。

    “这是揭阳‘广同记’的私印,不是官局的邮戳。”掌柜用指甲刮了刮信封一角的红色油墨,摇头道,“广同记是走水客路子的,专门帮乡下不识字的侨眷捎带私信。你看这上面的蓝色双线戳,这是港岛西环水运局的中转章,日期是十二天前的。带信的水手多半是走南顺船行的火轮,前天晚上才在槟城靠岸。郑老板,广同记的批脚在潮汕一代还算稳当,但这信封上没贴印花,也没盖清算章,说明是急脚捎出来的,连登记簿都没上。”

    “捎信的人是谁?”郑木生盯着那行模糊的字迹。

    “落款是‘叶家庄老林代笔’,这是揭阳庄子上的批脚客。”掌柜抬眼看着郑木生,声音压得极低,“郑老板,这年头走私信,要么是老家断了粮,要么是家里招了贼。我多句嘴,你在南洋赚了大洋寄回去,在那些穷疯了的庄子里,那就是一块肥肉。穿唐装的生面孔去打听,八成是本地的保长或者收烂账的恶鬼闻着味过来了。”

    郑木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狂躁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下来。

    “阿火,我们回去。”

    “木生,俺们不寄钱回去?淑柔在老家都躲去表亲家了,家里没钱怎么撑得住?”陈阿火一出门就急得直跺脚,“工坊里刚收了三十块定金,谢姑娘那账桌上不是放着吗?俺们先支二十块,让信局用最快的急脚送回去!”

    “胡闹。”郑木生脚下一步不停,踩在积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水,“那些定金是电器行准备退给客人的定金。明天要是试煮不顺,街坊要退钱,我们拿什么退?退定袋是一分都不能动的死账,动了,木生电器行的信用就砸了。廖二廖三这几天的工钱,也指着账上的散钱发,拖一天,工人就要散。”

    “那老家那边……”

    “老家的账,用我稿费的结余去填,但不能用工坊的公账。”郑木生咬着牙,声音在风雨里显得有些发狠,“阿火,规矩立起来了,就不能为我一个人的私事破了。破一次,以后这电器行就成了我郑木生的私账,大家就不用指望跟着我蹚出一条生路来。”

    回到谢家客栈时,正厅的蜡烛还亮着。

    谢南枝坐在账桌后面,木算盘已经被她收进了解了锁的红木箱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用粗麻布缝制的钱袋,每一只钱袋上都用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字。

    “坐吧。”谢南枝抬眼看了看郑木生湿透的肩头,指了指桌上的口袋,“粤东信局的伙计半夜敲门,我就知道你今晚睡不着。许三水把账目连夜理出来了,都在这里。”

    郑木生坐下,右腿的酸胀感让他眉头微微抖了抖。

    “第一袋,是客人的退定准备金,一共三元大洋。”谢南枝指了指最左边的袋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一袋,是工坊在华人街立足的命根子。要是明天的电铁锅出了岔子,这三元钱得原封不动退给人家。”

    “第二袋,是廖师傅和帮工的工钱,以及明天要买的熟铝板和石棉线预留,一共一元四角。”

    “第三袋,是你从港岛带回来的版权结余,扣掉给淑柔留的备件铜线,还有两元一角。”

    “第四袋,是这几天旧风扇回修的小散钱,一共七角二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南枝把第三袋和第四袋推到郑木生面前,冷声道:“你要给老家寄钱,只能从这两袋里出。两元八角二分,这是你现在能动的所有私钱。你要是敢碰第一袋退定金,我明天一早就把电器行的底账撕了,这账房我不干了。”

    郑木生看着桌上那几只打着补丁的钱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笑得有些发干。

    “谢姑娘,账目清爽,按你的规矩办。”郑木生伸出右手,在谢南枝递过来的出账单上重重按了红泥手印,“我提两元大洋,一元寄回老家作家用,一元作为查信的费用,托信局去查到底是谁在叶家门口起争执。剩下的八角二分留在账上,作为电铁锅下一步的材料备用金。”

    “木生,一元钱在揭阳庄子上能买两石谷子,省着点花,够她们娘俩吃上三个月了。”陈阿火在一旁小声嘀咕。

    “钱寄回去是保命的,不是招灾的。”郑木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电报房明天一早开门,我要给淑柔发一封加急短电。”

    清晨,南洋民声报的排版房里,铅字架散发着刺鼻的油墨香。

    林曼珠手里拿着几张修改过的广告样稿,急匆匆地走进主编室,却在门口撞见了刚从电报房回来的郑木生。

    “木生,听说你老家寄来了急信?”林曼珠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需要报馆帮忙吗?我们在粤东有长期合作的报界同行,可以让他们帮忙去揭阳打听一下消息。”

    “林编辑,多谢你的好意。”郑木生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但这是我的私事。报馆的版面是文字的公道,我的字号不能和《天龙八部》的署名绑得太死。要是让人知道木生电器行的掌柜就是写稿的木生,以后洋行的脏水泼过来,报馆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林曼珠微微一愣,看着郑木生那张虽然疲惫却异常冷静的脸,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但如果实在撑不住,别硬扛。威廉·哈代那边已经在打听你老家的情况了,我担心洋行会在信路上做手脚。”

    “他们做不了太久。”郑木生丢下一句话,转身朝街角的粤东信局走去。

    此时,在几千里外的粤东潮州府,一间偏僻的土砖瓦房里。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霉味。

    叶淑柔正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有些发黑的针线,仔细地缝补着一件旧褂子的衣袖。她的身旁放着一只竹编的小箧子,里面塞着两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一叠用红绳扎得极紧的旧信纸。

    那是郑木生从南洋寄回来的侨批。

    “淑柔啊,外面风大,你快把门栓上吧。”里屋传来郑母有些沙哑的咳嗽声,“那些债主……没追到潮州来吧?”

    “娘,没事的,这儿是姨表舅家,保长进不来。”叶淑柔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被炉火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针线盒里那一小块红布。那是木生寄回来的第一笔大洋的包布。

    “木生在外面不容易,他在信里说他在南洋做电器行,天天要跟那些洋鬼子打交道。”叶淑柔小声对里屋说,“娘,我们不能连累他。过几日要是批脚客再来,就跟他说,家里一切都好,大洋也收到了。让他别寄大钱回来,在外面吃饱穿暖,留着钱把脚伤养好。我们在庄子上,吃糠咽菜也能活。”

    她正说着,土房的木门突然被人在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叶淑柔脸色微变,放下针线,快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行色匆匆的批脚客,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隔着门缝压低声音说:

    “叶姑娘,南洋来的加急短电!你二舅托我送过来的,信局的人在庄子上守着,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叶淑柔一把拉开门,接过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行用毛笔潦草写下的字:

    “淑柔,见字如面。吾在南洋平安,勿与庄人争执。家用已寄,钱走旧路。保重自身,木生字。”

    叶淑柔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却异常熟悉的字迹,眼眶终于有些发热。她将纸条死死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批脚客说:

    “劳烦您给二舅带句话,就说我省得了。但让二舅回电给木生,老宅那边的借据……”

    没等她说完,批脚客已经警惕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塞给她半张纸条,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入夜,槟城电报房的电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郑木生一直守在电报房外的石凳上,直到电报师傅拿着一张刚撕下来的窄纸条走了出来。

    “郑老板,粤东那边回过来的转电。”师傅把纸条递过来,叹气道,“字数少,是用揭阳庄子上二舅的名义发的,贵得很,一字一角大洋。”

    郑木生接过纸条,借着电报房门口的马灯看去,只见上面只有八个字:

    “淑柔暂安,老宅借据被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