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53章 盗版风波
    沈鸣枢狠狠地吐出一口雪茄烟雾,把那本粗劣的小册子翻得哗哗作响。

    “报官!让巡警房把这帮耗子全抓起来!”沈鸣枢拍着桌子,两撇胡子气得直抖,“华声报在港岛立足这么多年,还没人敢骑在咱们脖子上抢食!前二十回还没登完,他们就敢攒册子卖!”

    “沈老板,报官怕是解决不了问题。”麦正荣叹了口气,在旁边摇了摇头,“巡捕房那帮英国人哪管得着华文小说?咱们去塞规费,他们收了钱也是拖着。等他们去街面查抄,这加印的销量早被盗版吃干净了。”

    郑木生坐在一旁,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划。

    他翻过那本盗版,纸是用最下等的草纸,铅字粗细不一,显然是临时拼凑的废字模。里面的内容甚至有缺页,把乔峰大闹杏子林的情节接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可不是读者手抄的,是有人抢在咱们合同前面,找了懂行的小作坊偷偷套印。”郑木生看着沈鸣枢,“沈老板,现在去街面上打砸摊子,除了落个恶名,防不住后面印书的机器。这买卖伤的是咱们正版的底子,更伤了读者的眼睛。”

    一旁的许清歌本来要走,此时反倒在红木椅上坐了下来。

    “郑先生说得对。在港岛,报纸跟盗版打官司从来没有赢过。”许清歌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沈鸣枢,“沈老板,你们越是叫嚷报官,街面上的人越觉得这小册子稀奇。不如我来写篇稿子,今天下午就能见报。”

    沈鸣枢眼皮一抬:“许小姐有什么主意?”

    “我不写报馆如何委屈,也不写你们损失了多少版税。”许清歌拿出了钢笔,“我就写这盗版册子里的错漏。写他们怎么把大理段氏的段公子,印成了‘断公子’;写里面缺了三章最精彩的对决;写读者花了一毛钱买回去的,是一本连狗屁都不通的废纸。”

    “还要写一条。”郑木生在一旁插话。

    许清歌看向他。

    “写明这连载稿费是作者在南洋苦力棚里,一笔一画赚出来的养家钱。”郑木生语气平静,“告诉街坊,买正版报纸是给写书人留口饭吃。要是盗版把写书人逼死了,后面的段誉和乔峰就彻底断了下文。顺便在报角登个正版版面和错版对照,教大家怎么辨别假本。”

    许清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这路子新鲜。读者不爱看报社哭穷,但确实怕故事太监。沈老板,这声明今天下午和我的采访稿一起排版,明早见报,你看怎么样?”

    沈鸣枢琢磨了一下,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行。麦经理,你去催着排印房,把正版小册子的广告也登出去。就说正版由华声报校对,印书用的是上等白报纸,价钱只卖一毛二。我就不信,多花两分钱,读者宁可看那本废纸!”

    商量完舆论的底牌,郑木生转头递给陈阿火一个眼神。

    “阿火,带上报馆的摄影伙计去街面上转转。只准买证据,问清楚他们从哪拿的货、批价多少。不许动手。”

    “晓得了。”陈阿火闷声应了。

    在南洋时,遇到抢摊子的刘七爷马仔,陈阿火只恨不得当场给两拳。但今天,他把拳头塞进裤兜里,规规矩矩地领着报馆那个抱着大木箱相机的摄影伙计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在湾仔的青石路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街角一个撑着帆布雨棚的旧书档前,陈阿火走上前,指着角落里摆着的几本红墨封面小册子。

    “老板,这《天龙八部新抄本》怎么卖?”

    旧书档的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正用抹布擦着书脊,头也不抬:“一毛钱一本。要买赶紧,今天刚到的货,晚上就没了。”

    陈阿火从兜里摸出一毛硬币丢在木板上,拿起一本书,随意翻了翻,粗声粗气地问:“这书印得这么烂,还有错页,你从哪进的货?我们要是要个五十本,能不能便宜点?”

    老头一听大客户,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陈阿火一眼:“五十本?小兄弟,这货在湾仔可不好拿。我这也是别人送货上门,一本书我就赚三枚铜子。你要真想要多,明早去后街的‘利生印字馆’问问。那作坊小,什么活都接。”

    旁边的摄影伙计眼疾手快,借着木箱相机的遮掩,对着那旧书档拍了一张照。

    拿到了线索,陈阿火没在街上闹腾,揣着那本新买的盗版和利生印字馆的名头,转头回了华声报。

    太白茶楼的二楼包间里,此时茶香袅袅。

    阿炳依旧翘着二郎腿,正用竹签挑着牙。看见郑木生和陈阿火推门进来,他咧嘴笑了笑。

    “木生先生,下午好啊。听底下的兄弟说,你在街面上到处打听利生印字馆的下落?”阿炳把竹签往地上一丢,“那地方是几个潮州人合伙开的,街面规矩,谁去砸他们的饭碗,就是要跟那帮潮州后生挑山头。这事情,不好办哪。”

    郑木生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菊花茶。

    “炳哥,不好办的意思,就是能办,只是价钱不合适。”郑木生看着他。“爽快。”阿炳拍了拍手,“跛荣哥说了,要让我们兄弟去利生作坊把印版起出来,没问题。但以后这《天龙八部》正版小册子在街面上卖,每本我们要抽两分钱的规费。毕竟,报摊和书档的秩序,是我们拿刀枪护着的。”

    一本书一毛二,印数提成本就有限,要是被社团抽去两分,这版权分成等于白送给跛荣了。

    陈阿火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却被郑木生再次用眼神按了下去。

    “炳哥,规费没有。要是正版还没印出来,地盘上的兄弟先在里面抽一笔,沈老板那边的印刷机当晚就会停工。”郑木生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

    “那你想白使唤我们?”阿炳脸色一沉,眼珠子亮了起来。

    “不白使唤。”郑木生说,“利生印字馆要是被端了,街面上的报摊没有盗版册子卖,正版报纸一天能多出几千份的销量。报摊老板的抽成多了,你们按地盘比例收的规费自然也涨了。这是明账。”

    他看着阿炳,一字一句。

    “另外,正版小册子出来后,我可以跟沈老板商量,由你们的跑腿负责送货。一本书,我们给一分钱的辛苦脚钱。账目由华声报的账房出明细,写进合同,盖红印。这钱给得干净,巡捕房查起来也是正经雇佣。要是炳哥只想拿刀枪去砸小摊收新保护费,那咱们今天这口茶,喝到这儿也就够了。”

    阿炳的细缝眼紧紧地盯着郑木生。

    他想在街面搂黑钱,但更想拿那种巡捕房挑不出毛病的明钱。郑木生的路子,听着规矩,其实把社团的利益算得极死,却又给得体面。

    “一分钱的脚钱?”阿炳摸了摸下巴,“木生先生,你这算盘打得比洋行的买办还精。行,今晚利生的印字版,会准时扔进臭水沟里。”

    次日清晨。

    华声报的头版旁边,许清歌那篇署名报道和沈老板的正版声明,如期见报。

    《大理段氏变“断氏”:港岛街头假本横行,读者斥其骗钱》的标题,在当时的华文报纸里显得十分扎实。许清歌没有去扯大道理,只把几页满是错字、缺页的盗版和正版排字做了个对照,并指明:买盗版不仅故事会断,看瞎了眼也没人赔。

    声明底下,还盖着华声报特制的红戳,教读者怎么认准报馆的正版钢印。

    报纸一出来,德辅道和湾仔的几家报摊上,不少买了假册子的脚夫和市民纷纷找摊主退钱。摊主们嫌麻烦,当天下午就集体把剩下的假本子退回了源头。

    利生印字馆的作坊门前,这天下午被几个穿着黑布衫的马仔用烂菜叶和垃圾堵了门,印字师傅连夜把印好的版模扔进了后街的臭水沟,表示再也不接《天龙》的活。

    黄昏时分,麦正荣把盖了华声报大印和郑木生名戳的正式合同,交到了郑木生手里。

    一百块港币的履约保证金,当场由账房支成了一叠整齐的绿皮港钞。

    郑木生把钱收进长衫内兜,手掌按在胸口,隔着布料,似乎能摸到那张写给叶淑柔的情书回执。

    太白茶楼的雅座里,阿炳再次坐到郑木生面前。这一次他收起紫砂壶,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红帖推了过去。

    “木生先生,这是明晚在中环‘万隆洋行’办的船务茶会请帖。”阿炳看着他,神色比之前多了几分忌惮。

    郑木生挑了挑眉:“沈老板带我去?”

    “沈老板没这分量。”阿炳压低声音,指了指帖子上落款的一个霍字,“有人在报纸上看到了利生印字馆被清理的消息,觉得你虽然是个南洋来的写字人,但懂街面、会分钱,办事有边界。”

    阿炳的细缝眼盯着郑木生。

    “那人让我带个话。明晚,他想见见你。但他说,不谈大理段氏,想跟你谈谈,怎么往槟城运药、胶和船。”

    郑木生看着那张鲜红的请帖,胸口内的那叠钞票似乎也跟着微微发热。

    港岛的风,终于要往真正的货路里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