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清晨,海雾还没散尽,公寓窗外就传来了有轨电车的当啷声。
昨夜下榻西客栈后,麦正荣怕他在码头上撑坏旧伤,临时请来德辅道一位老跌打师傅。那师傅捏过他的膝弯和踝骨,又看了小腿上几处旧淤,开口便骂巴拉姆那帮人下手缺德,骨头没有断坏,筋肉却被打得硬结在一处,先前一路扛活赶船,才拖成这副难看的步态。
“能养回来。”老跌打师傅把两帖黑膏药和三包热敷药粉拍在桌上,“早晚换药,热盐包敷一刻钟,半个月内少逞强。你这条腿欠的是医药和歇养,再硬撑下去,才真要跟你一辈子。”
郑木生天未亮便换了第一贴药。药劲钻进皮肉里,酸胀得厉害,可他扶着床沿走了两步,膝弯已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落地就发紧。
陈阿火盯着他的脚步,粗声道:“早该看郎中了。要是早知道能养回来,俺昨晚就该把那几个码头混账的嘴撕开,省得他们拿你的腿说事。”
“嘴长在别人身上,账握在咱们手里。”郑木生把绑带扎紧,顺手将旧木拐留在床脚,“以后外头谁拿我的腿作名号,你只当没听见。我要让港岛人记住我的稿、我的账、我的货路,别记住我走路的样子。”
郑木生刚用冷水抹了一把脸,门板就被敲得震天响。
陈阿火趿拉着布鞋去开门,接了报馆跑腿送来的两张纸条。他递给郑木生时,粗眉毛拧成了死结:“木生,这港岛的太阳刚露头,事就全找上门了。”
郑木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第一张是麦正荣托人带的,说华声报请的特约记者许清歌已经到了报馆,在二楼会客室等着,让他吃过早点就过去。
第二张纸条没署名,就一行歪歪斜斜的毛笔字:“太白茶楼二楼,跛荣请木生先生赏脸喝茶。”
“太白茶楼在德辅道,离这不远。”陈阿火咬着牙,眼底发青,“昨晚刚拍了几块茶钱,今天一大早又来请茶。这帮社团的恶鬼,胃口比槟城的工头还大,真要把我们当猪宰?”
“不至于。”郑木生把纸条折好,收进衣兜,“真要宰我们,昨晚几块茶钱挡不住他们下狠手。跛荣在港岛街面管着不少报摊和租书档,《天龙八部》的油水有多大,他底下人比谁都清楚。他这是想看看,我这个外埠来的写字人,能分出多少利来。”
“那咱们去不去?”陈阿火问。
“去,为什么不去?”郑木生套上青布长衫,弯腰把昨晚带下船的“木生一号”木样箱提了起来,“不把街面的底谈拢,我们在华声报拿到的转载费,出了报馆大门就得缩水一半。”
他回头对那报馆的跑腿吩咐:“回去跟麦经理说一声,就说我先去太白茶楼会一会跛荣。半个时辰后,要是我们还没去报馆,让他带两个编辑来茶楼要人。”
跑腿愣了一下,点头应了,飞快地朝街角跑去。
陈阿火不解:“找麦正荣作保?那掌柜的能管社团的事?”
“他管不了社团,但能管报纸的头条。”郑木生提着木箱往楼下走,“跛荣在街面混,求的是财,不是为了跟华声报翻脸。麦正荣要是带着报馆的人去要作者,事情闹大登了报,跛荣的地盘也嫌麻烦。”
太白茶楼里热闹得很,跑堂的提着大铜壶在长凳间穿梭,虾饺和烧卖的蒸汽把天花板熏得黑漆漆一片。
郑木生和陈阿火被带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跛荣本人没有来,坐着的是昨晚在码头碰见的小胡子阿炳。他手里捏着一个紫砂壶,旁边放着两笼热气腾腾的凤爪。
“木生先生,请坐。”阿炳眼皮没抬,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港岛的早茶,可比南洋的肉骨茶细致。”
郑木生把木样箱放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陈阿火站在他身后,一双手插在裤兜里,死死盯着旁边的两个马仔。
“炳哥大清早请客,有话直说吧。”郑木生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
“痛快。”阿炳放下茶壶,从兜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纸本子,扔到桌上。
郑木生拿过来一翻,封面上用劣质红墨印着《天龙八部第一卷》几个字,里面的纸张粗糙,字迹模糊,显然是用铅字排版仓促印出来的盗印本。
“这东西,今天早上已经摆到湾仔和中环的十六个报摊上了。”阿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正版华声报一份两分钱,读者得天天追着买。我们这小册子,一薄本收一毛钱,里面抄了你们十天的连载。木生先生,你觉得这买卖怎么样?”
陈阿火脸色一变,刚想说话,被郑木生用手势按住。
“炳哥,这小册子印得太烂,错字多,油墨味也刺鼻。读这种东西,坏的是读者的眼睛。”郑木生看着他,声音很平。
“街面上的苦力吃饱肚子都难,谁在乎眼睛酸不酸?”阿炳冷笑一声,“他们只在乎省不省钱。木生先生,你在南洋拿稿费,我们在港岛印册子。这生意的版权在报馆手里,可街面的摊子,归我们管。你要是懂规矩,这后面的连载,咱们合伙出。你把后面的稿子提前两天给我们,每万字,我们给你这个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港币。”
这价钱不算低,在当时的港岛,三十块能买不少米粮。
郑木生笑了笑,把小册子合上,推了回去。
“炳哥,这钱,我拿了没命花。”郑木生看着阿炳,“华声报有转载合同,我要是把未登的稿子私下给你们,麦正荣今天就能用违约的名义把我送进巡捕房。到时候不仅港岛的稿费没了,连南洋那边的饭碗也得砸。”
“你这是不给跛荣哥面子了?”阿炳脸色阴了下去,旁边的两个马仔往前凑了一步。
“面子是挣出来的,不是给出来的。”郑木生没退,反而把脚边的木样箱提到桌上,当着阿炳的面打开。
箱里只放着一只刷了绿漆底座的缩小木样,旁边压着几页试转账和回修条款。
“炳哥,写小说是报馆和读者的事,我今天带过来的,才是你们和我的生意。”郑木生用手指拨了拨木样上的小叶片。
阿炳皱了皱眉:“电风扇的木样?这玩意洋行卖几百块一台,你拿这木疙瘩来做什么?”
“洋行卖的贵,因为那是给买办和少奶奶吹的。按这套做法,造价不到洋行的三分之一。”郑木生看着他,“坏了能修,便宜能用。港岛的夏天比槟城还闷,茶楼、理发铺、小饭馆,哪个不需要这东西?你们把风扇租给这些铺子,一个月收租金,不比在街面抠搜抠搜抢那几文规费干净?”
阿炳的手指在木样外圈的细竹罩上摸了摸,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他见过电风扇,却没见过哪个南洋写武侠的,落地港岛第一天先拿一只木样和几页账纸说事。
“真机,真能转得起来?”阿炳问。
“真机在槟城已经转过。明天到报馆,我可以把试转账、回修条款和见证人的姓名给你们看;若要看实机,得等下一批货样过港。”郑木生说,“另外,如果街面上出现别家出的假本子,你们得帮我盯着。谁印的,从哪个货仓出来的,把线索告诉我。消息准一个,我给你们的商铺留一台样机的优先试用名额。”
阿炳盯着郑木生,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难怪南洋那边的人说你是个滑头。行,今天的早茶钱,算我请。”阿炳把身子往后一靠,“不过跛荣哥说了,既然到了港岛,规矩不能破。等你的真机能在港岛转起来,咱们再细谈。”
郑木生从兜里摸出几张零钱,压在茶杯底下。
“炳哥,茶钱我付,账记明白。今天给的是茶钱,不是买路。”
出了茶楼,陈阿火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木生,你可真敢。拿一个木模型和几页账纸去吊社团的人,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没穿帮。”郑木生往前走,“他们不缺一两件新鲜玩意,缺的是发财路子。只要槟城那台真机能转,他们就舍不得对我动手。”
赶到华声报馆时,会客室的门正敞开着。
一个穿着青灰色呢子洋装的年轻女人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捏着一个真皮采访本,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她留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锋利。
“麦经理,这位就是你们等了两个小时的‘南洋才子’?”
看见郑木生走进来,许清歌转过身,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
旁边的麦正荣连忙赔笑:“许小姐,木生先生刚到港岛,街面生疏,耽搁了一会儿。来,进屋谈。”
会客室里摆着几张旧沙发,桌上放着两杯已经放凉的红茶。
许清歌坐下后,连茶杯都没碰,直接翻开采访本,钢笔尖在纸面上点得笃笃作响。
“郑先生,既然时间紧迫,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许清歌看着郑木生,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满是审视,“《天龙八部》现在在港岛报界很红,读者都想知道写出这部奇书的‘木生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据我所知,你上船前的身份,只是槟城码头的一个黑劳工。”
“是苦力。”郑木生纠正道。
“好,苦力。”许清歌挑了挑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在港岛的华文报馆里,很多编辑都会自己写稿,然后冠上一个‘苦力才子’或者‘工厂女工’的名头来吸引眼球。郑先生,你在南洋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重体力活,连饱饭都吃不上,你的古文底子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大理段氏、契丹萧峰的历史典故,你在苦力棚的油灯下是怎么翻到史料的?”
陈阿火听得直翻白眼,刚想理论,郑木生用眼神制止了他。
“许小姐觉得,写一部大理段氏和契丹萧峰的故事,非得进过翰林院翻烂了二十四史才能动笔?”郑木生往后一靠,语气淡然。
“不然呢?难道是凭空编出来的?”
“说书人站在天桥底下,也是大理段氏,也是飞雪连天。”郑木生看着她,“至于我为什么识字,南洋有报馆,也有批局。我每天下工之后,在码头替人写信,写一封信收一分钱。人有思乡的心思,就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写得多了,字就认全了,故事也就凑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这跟武侠小说是两码事。”许清歌不依不饶,钢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写信只要识字就行,可《天龙八部》的结构和节奏,不是普通的写信人能写出来的。还有,听说你在槟城还带人弄什么电风扇?一个整天跟铜线、坏电机打交道的维修工,能在夜里写出豪气干云的萧峰?这太不符合逻辑了。”
“逻辑是给写报告的人看的,过日子不讲逻辑。”郑木生淡淡地说,“许小姐要是觉得我是华声报包装出来的木偶,大可以去码头、茶档和苦力棚问问那些工人。你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十几个人夜里合出一分钱,去买一份报纸,围着一盏油灯听人念《天龙八部》的?”
许清歌一时语塞,精致的脸颊有些发红。
她虽然是港岛名牌大学毕业的记者,但确实没去过底层的苦力棚,更无法想象十几个人合钱买一份报纸的场景。
“口舌之利说明不了什么。”许清歌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昨天的华声报版面,拍在桌上。
“这是昨天连载的‘杏子林中’。我觉得这一段的对话太干,环境描写又太多,读者看着觉得累。郑先生,既然你是作者,能不能当面把这段改一改?让我看看‘南洋才子’的现场功夫。”
这要求有些无礼,显然是想当面戳穿他的底细。
旁边的麦正荣脸色一变,刚想找借口拦着,郑木生已经笑着接过了钢笔。
“行啊。”
郑木生低下头,视线扫过那叠报纸。
他在后世读过无数网文和经典的桥段,对小说节奏的把控远超这个时代的报人。
他握着钢笔,避开那些虚浮词藻,在纸面上勾画极快。
他删掉几段冗长的人物心理描写,把萧峰与丐帮长老之间的对话改得短促、锋利,增加了两人对视和兵刃交错的微表情。
临收笔前,他顺着前文又补了一笔,把那股将落未落的劲儿往后吊住。
不到十分钟,郑木生把笔盖套上,将报纸推回给许清歌。
许清歌扶了扶眼镜,拿过去仔细看。
渐渐的,她眼底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震惊。
郑木生改动的字数不多,但改完之后的段落,字里行间那种刀兵相向的张力扑面而来,尤其是末尾留的那一笔扣子,让人忍不住想立刻翻开下一版。
这几笔改动显出真章,代笔的人攒不出这种把控副刊节奏的火候。
“这……”许清歌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写连载小说,不是做大学问。”郑木生看着她,“读者在茶档喝茶,翻开报纸就图个痛快。写字的人要是把身段放得太高,堆了一堆漂亮废话,读者连三行都看不下去,就得拿去垫茶杯。”
麦正荣在旁边呵呵笑了起来,打着圆场:“许小姐,我说过,木生先生是真材实料。你看,这采访稿是不是可以……”
“采访稿我会照实写。”许清歌把采访本合上,看着郑木生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麦正荣轻咳了一声,凑过去压低声音提醒:“许小姐,稿子可以写得热闹些,但郑先生在港岛的临时住址、船票的来路,还有他带过来的那些货样箱子,可千万不能在报上漏了半个字。街面不太平,我们得护着作者的安全。”
许清歌愣了一下,看了看郑木生平静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横肉、神情警惕的陈阿火,终于意识到,这个南洋来的年轻作者,背后不仅有文字的墨香,还踩在港岛黑白两道的边缘。
她把钢笔插回兜里,站起身。
“郑先生,你的故事很有意思。”许清歌说。
“故事而已,许小姐不用当真。”郑木生站起身送客。
许清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但在走廊的拐角处,她翻开采访本的背面,用钢笔在空白处重重记下几笔。
“槟城码头,代写侨批,木生先生。”
她按下那些流于表面的吹捧通稿,打定主意要托南洋的熟人,把郑木生的过去彻底掏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