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33章 巴拉姆的死账
    巴拉姆这回出奇地没有亲自带人来砸热汤摊。

    然而翌日清晨,陈阿火方才走到三号仓口,便被工头的爪牙不由分说地点名,发配去了最里头那片堆放生橡胶包的丙字区。库房里闷热得像扣着一口锅,每一包生胶都有百十来斤,压在肩膀上,搬一趟便像要把人的脊梁骨往下拽半寸。

    林狗剩的处境更是不堪,直接被派去搬运泡了海水的沉重湿麻袋,甚至还被强行多派了两小时的“延时苦工”。

    “工头巴拉姆哥说了,这几日码头上人手短缺得厉害。”瘦猴打手立在货栈高台边上,满脸得色地嗤笑,“平日里跟你们那热汤摊走得亲近的兄弟,今日正该替大家多出点子力气,别拿了民声报馆的赏钱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猪仔苦力。”

    陈阿火性子暴烈,当场双眼通红,险些就将肩膀上的生胶包劈面砸进这瘦猴打手的脸上。

    但这一回,郑木生并没有去仓口跟那地痞工头当面硬吵。

    他拄着木棍静静立在不远处的槐树底下,将神色有些发慌的许三水招到了手边:

    “三水,提笔,记下今天大棚工时的人名与去处。”

    “木生哥……这会儿就在仓口跟前记?”

    “就在此处,现在就记。”

    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冷扫过仓口一排排正佝偻着腰跨进库区的苦力:

    “阿火,发配重活橡胶区;林狗剩,强令肩扛湿麻袋;老罗叔,被派延时苦工。另外再给我记仔细了,今天有谁没有拿到原先说定的一日五角工钱,有谁的手掌被粗胶磨裂了渗血,还有谁咳得快要吐血却依然被爪牙往橡胶库里赶。”

    许三水咬了咬牙,当即在一旁的青砖墙上垫着破账本,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将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名字和克扣数字记了上去:

    “木生哥,我三水多嘴问一句,咱们今天记下这一叠名字和克扣,到底能顶得上什么干系?”

    “先让这上面的黑字,压住我郑木生脑子里的无名怒火。”

    郑木生的声调平静得出奇,可他的视线却跟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不远处的仓口上。

    他心底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工头巴拉姆眼下最想做的,是把围在热汤摊周遭的苦力同乡生生抽散。人手一散,汤摊就没人帮衬,辛苦立起来的“互助明账”也会成了一纸空文。他之前好不容易用笔杆子敲开的生路裂缝,又会被码头地痞给合拢回去。

    中午交工时分,陈阿火全身上下的褂子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右肩膀处好不容易结痂的旧伤被粗麻袋生生磨烂,流出的血水把半边衣服染得通红,气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木生!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那黑心巴拉姆的账桌子给掀个底朝天!”

    “掀了之后呢?”郑木生递过去一碗温水。

    “狠狠干他一顿,让这老狗也尝尝老子拳头的滋味!”

    “打完了他,你今晚睡哪?是继续睡在这工棚里等洋巡捕来抓,还是直接被扔进马六甲海峡喂鱼?”

    陈阿火当场愣在原地,郑木生手掌用力,将他的肩膀稳妥地按在了身后的石条凳上:

    “先把水喝了。阿火,今天你肩膀上多扛的包,我都让三水在账页上记下了。还有你这流出来的血,也一并记在里头。”

    “血……血也能记进账本里?”陈阿火一脸错愕。

    “能记。几月几日,在哪个仓口,受了谁的排挤而见血,都给我记明白。今天咱们先忍着,日后清大账,才知道该去找谁收这笔利钱。”

    林狗剩此时也一瘸一拐地从另一头的堆料场跑了回来,鞋面上沾满了恶臭的生胶泥水:

    “木生哥,俺去码头东头的报摊和几个茶档转了一圈。前些日子跟俺们坐一条猪仔船过来的十几个潮汕兄弟,都说今年被巴拉姆扣过饭水、棚租和莫须有的点名费。有个潮州来的后生更惨,同一周结账,竟然被工头强行收了两份‘介绍费’。”

    “那他可肯站出来,跟我们在会馆或者报纸面前作证?”

    林狗剩当即瑟缩了一下脖颈,眼神躲闪:

    “作证?那小子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私底下嘴里骂几句娘倒还成,要是真让他站到人前跟工头对质,他唯恐明天就丢了这扛生胶的饭碗,全家都要饿死街头。”

    “无碍,够了。”郑木生将这几个同乡的人名逐一记在账本的边缘,“他不站出来,咱们也先把这上面的冤屈笔笔写着。账只要在白纸上搁着,迟早有见光的那一天。”

    直到下午收工、码头晚钟敲响的时候,郑木生才把账夹往咯吱窝底下一夹,拖着瘸腿,一步一步走向了巴拉姆的工头账桌。

    巴拉姆今天的心情似乎极为顺畅,正端着一只紫砂茶壶慢条斯理地砸吧着,一瞧见郑木生瘸着腿走近,嘴角不由得扯出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冷笑:

    “怎么,郑木生,昨晚瘦猴给你送去的那张账纸不够你这写书人开眼的?今儿个下午,主动跑来我这儿送脸了?”郑木生面无表情地将上午拿到的船契清偿收条,以及那本记满了克扣名字的新名册,不轻不重地并排压在了巴拉姆满是油泥的木桌上:

    “木生今天来,是请工头把这上面的死账给认一认。”

    巴拉姆两条粗黑的眉毛登时挑起,把茶壶重重一放:

    “认账?就凭你这瘸腿猪仔,也配跟老子来对账?”

    “工头这单子上扣的是我们这些同乡卖命的工钱,木生身为大棚里做保的,总得替兄弟们瞧清楚,这汗水钱到底被剥去到了何处。”

    此时正值交工的高峰,周围几百名刚下工的苦力,见这上了报纸的年轻写手竟然主动找黑心工头对账,纷纷不着痕迹地围了过来。大伙虽然不敢凑得太近,却也都没舍得拔腿离开,一双双疲惫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账桌旁的动向。

    郑木生伸手指了指最上头那张清偿收条:

    “十二块过海船钱,三块底舱馊饭水。上午木生已经在工头眼皮底下用叻币结清,两清的收据上还有您的红泥手印。这一点,您想必是赖不掉的。”

    巴拉姆有些不耐烦地用旱烟袋敲了敲桌子:

    “老子印了手纹的,自然认账。那又如何?”

    “既然这大账已清,那我就要请教下一笔了。”郑木生伸手抖开了昨晚瘦猴送去的那张毛边纸,直直指着末端的一栏,“这张新纸上,为什么又无缘无故地多出了一笔‘饭水费两块’?工头,您且在大家面前把话说清,这多出来的两块钱馊汤水,是我郑木生在哪个月哪一天吃进嘴里的?由谁登记?谁在旁边掌的眼?”

    巴拉姆眼神一横,强词夺理道:

    “你们在大棚里睡了一百天,天天都要喝姜水吃饭,多吃一碗,多扣两分大洋,这有什么好对的?”

    “天天吃饭,就该在出工的名册上天天有明细记载。”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你若说这是新添的饭水,那就请工头在账页上把这新日子开出来。你要是拿不出新日子,偏要说这是旧债,那可就跟上午这笔盖了红印的清偿单子撞在一块儿了。”

    一直端着粗瓷大碗冷眼旁观的老罗叔,在此刻突然排开众人走上前,吐出了一口浓重的黄痰:

    “巴拉姆工头,俺上个月赎身契的时候,你手底下的瘦猴也给俺开过这般一模一样的撞头账。名册里明明白白扣了一次,结账出大棚的时候,又用毛边纸强行扣了俺两块叻币。这大棚里的饭水,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巴拉姆面色当即变得如生铁般难看,死死盯着老罗叔:

    “老罗,你这老骨头是不想在这乔治市的六码头上混饭吃了?”

    老罗叔面色惨白地咳嗽了两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往后缩:

    “俺活不活得长另说。可这面上的账本要是念不通透,大棚里几百号汕头过海来的兄弟,可都当自己在替您巴拉姆的两张狗嘴在扛生胶呢。”

    周围围观的苦力人群里,顿时有人大着胆子,小声附和了一句:

    “俺上周发工钱,也被无缘无故扣了一块点名费。”

    “俺的橡胶包被雨淋了,也被扣了两角介绍费。”

    “俺连上岸时的草鞋费都被重扣了一次……”

    起初的声音细如蚊蚋,可一声接一声,在这潮湿沉闷的码头黄昏里,好似春雷闷在乌云底下,虽然沉闷,却在四下里渐渐翻滚起了极其可怕的怒潮。

    巴拉姆脸上的肉横着抖了抖。他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里任他抽打的一群猪仔,今天竟被这年轻瘸子用一本小账册,拧到了一处。

    “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今天都是跟谁学会了这般硬气顶嘴的?!”

    郑木生面容如铁,压根没去接他的恶言,只是把许三水记的那一页工时账本在巴拉姆眼皮底下一翻:

    “还有今日出工的规矩。陈阿火原本是在一号库区扛干货散包的,今早却被莫名调去了最闷最重的生胶区。林狗剩被强派扛湿麻袋兼做两时辰的免费苦工。老罗叔咳成这般,依旧被赶进库区当值。工头,若是您说码头今日短缺人手,木生想请教,为什么这所有最重、最苦、最扣工大洋的脏活,偏偏全落在了跟我们热汤摊走得近的这几个人身上?”

    巴拉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面目狰狞:

    “在这六码头上,老子怎么分工排活,难不成还要先请你这写字的书生画个押不成?!”

    “你分工排活,是洋行的权力,木生自然管不着。可工头你若是借着洋行的名义,私底下整治同乡,克扣工钱,那木生今天,就必须在这六码头几百兄弟的眼皮底下,跟您好好问上一问。”

    “郑木生,你手里如今有了几个赏钱,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足够硬,能替这码头上所有的穷鬼出头了是不是?!”巴拉姆这一声吼得极大,像要把祸水往“有钱没钱”的眼红病上引。

    然而郑木生却丝毫没有被他给绕进去,手指再次在桌案上重重一点:

    “木生有没有钱,跟这笔重复克扣的烂账毫不相干。这假账做出来的窟窿,用再大的喉咙也填不上。一笔名目,无凭无据扣了两次,这明摆着就是抢钱。今日大家看着阿火被冤枉扣了洋钱不吭声,明日,工头的刀子就会同样落在其他兄弟的脖子上。若是这码头上的规矩全是这般口空无凭的乱扣,大伙以后干活,怕是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怎么藏着掖着,不把力气给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音刚落,在场的几百名苦力,眼神全都变了。

    做苦力的,最害怕、最痛恨的是什么?

    无非是自己流血流汗、累死累活扛完了一整天,洋钱在怀里还没捂热,转头就被账本上莫名其妙写出来的黑字,给生生剥削走了一大半。

    这哪里是在替郑木生出头?

    这分明是在捂着他们自己那干瘪的钱包!

    就在两边顶牛的当口,高个地痞周先生也剔着牙缝从街角转了过来,他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看热闹,干咳了一声,摆起架子叫嚣:

    “都聚在这仓口闹腾什么呢?散开,别妨碍洋行的货船卸货。要是把码头的秩序给闹腾砸了,洋行总办怪罪下来,大伙可别怪周某人来收大笔的防风钱。”

    郑木生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他,冷笑回应:

    “周先生,工头账归工头账,规规钱归规规钱。你要是今晚也想在这本糊涂账里拌上一脚,那我不介意,明早请民声报馆的抄报童,把这两本账上的数字,在华人街各家茶馆的门口大声给念个透彻。”

    高个地痞顿时吃了个瘪,硬生生把后面的狠话给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那些保护费名目一旦被白纸黑字拿到大庭广众之下一念,他在洋行和会馆高层那儿的狗腿子身份,可就彻底露了马脚。

    就在大棚里的氛围几乎要引燃火星的刹那,在大树底下,那个民声报馆的小送信跑腿,手里正捏着一截铅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连头都没抬,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

    巴拉姆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报馆跑腿的笔尖,好似针尖一般扎得他浑身刺痛。

    “郑木生,你真是长了胆子,连报馆的文人也敢请到我三号仓口来看家丑了?!”

    “民声报馆的人爱看什么,是报社的公事,木生管不着。”郑木生平静地逼上前一步,直视着他,“我眼下只问工头最后一句话——这张重复折腾阿火两块大洋的饭水账,你今晚划是不划?”

    巴拉姆咬牙切齿,死撑着没动。

    郑木生再次将那张纸往他的胸口前递了半寸,声音如冰:

    “还有瘦猴今晚提到的那笔介绍费和点名费,你要是能在旧契约上翻出当年的红泥底子,我郑木生当场开叻币付清。可要是翻不出,这笔重复扣钱的脏手,今晚就请先给拿回去。”

    大棚外,突然传来了远洋轮船即将出港开拔的沉闷汽笛声。

    然而围着账桌的几百个苦力同乡,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好几艘已经靠岸、急等着苦力上去卸货的木船,原本的搬运节奏在这瞬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大家伙并未停工,只是肩膀上的那股子蛮劲,再也不肯像刚才那样爽利地给出来了。

    巴拉姆脑门上的青筋狂跳。

    他是这三号仓口的工头,一两个苦力张嘴骂娘,他并不怕。真正要命的是,这底下几百号苦力,今天突然被这瘸子写手教会了在心里先算明白账、再朝洋行出气力的把戏。

    要是这大清早靠岸的英国生胶货晚了装船的班期,洋行主管威廉·哈代的皮鞭,头一个抽烂的就是他巴拉姆的脊梁骨!

    “行……这笔假账,老子先给你划了!”

    巴拉姆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过那张毛边纸,提笔在“饭水两块”上面,重重地划拉了一道粗黑的墨痕。

    瘦打手急眼了:

    “工头!这……”

    “给老子闭嘴!”巴拉姆转过那一双满是血丝的老眼,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郑木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这介绍费和名录钱,老子回账房会去翻陈年旧账。等翻出了当年你下船时的字据,郑木生,你一文大洋也别想少给老子抬出去!”

    “只要是旧字据上写明的,木生自然一分不少。”

    郑木生缓缓将账本收拢好,淡然回道。

    压在码头上空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紧绷怒火,在此刻,终于是慢慢消散了下去。

    没有欢呼,也没有一个人鼓掌。

    但在场的阿火和同乡苦力们重新弯下腰、扛起生橡胶包跨向栈桥的时候,脚板底下那股憋了大半天的闷气,确实是要比清晨来得轻快了许多。

    陈阿火扛着沉重的橡胶包从郑木生身侧擦肩而过,极其粗鲁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木生,俺刚才真恨不得一拳砸烂那老狗的嘴脸。”

    “以后机会多得是。”郑木生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沉静,“今天咱们逼着他把这假账划掉,往后大棚的兄弟们才会明白,这种恶鬼,也会往后退。”

    散场之后,报馆的小跑腿笑嘻嘻地把钢笔和本子往怀里一收,冲郑木生挤了挤眼:

    “郑先生,我今晚可什么热闹都没瞧见。”

    “你看没看见无妨,只要报纸上的铅字,别把同乡兄弟们的名字给抄错了便行。”郑木生也笑。

    “我省得。”跑腿的一溜烟跑出了仓口。

    巴拉姆站在油腻的木桌后面,一双眼珠子阴冷地盯着郑木生瘸拐的后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今晚终究是没有胆量再当场指使地痞动手。毕竟,报纸的舆论、会馆的烂账、以及几百号心里有了计较的苦力拳头,这三样东西若是同时朝他脑门砸下来,他的工头交椅也就算坐到了尽头。

    就在郑木生准备带着兄弟们回汤摊的时刻,那个下午在大门口盯梢的白衬衫文员,此时手里正捏着一份洋文名帖,慢条斯理地排开众人,挡在了郑木生的跟前:

    “郑木生郑先生?”

    郑木生定住脚步,神色冷淡地打量着他:

    “何事?”

    “我们洋行航运部的主管威廉·哈代先生,想抽空见一见你。”

    “在何处?什么时刻?”

    “明朝上午十点,哈代洋行远东货栈的总办办公室。”白衬衫文员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整了整袖口,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

    陈阿火一听,一张大脸登时拉了下来,嗡声吼道:

    “洋行的大老板,找我们木生做甚?!”

    文员只是有些高傲地抬了抬眼帘:

    “这我一个跑腿的华人如何得知?我只负责把哈代先生的名帖送到郑先生手里。去与不去,郑先生自己拿捏。”

    等那白衬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幕里,栈桥海港处的腥冷海风呼啸着卷了过来,里面夹杂着浓重的胶皮味和海水的咸腥。

    郑木生盯着手里那张带着洋油墨味的英文名帖,嘴角勾起了一个冷峻的弧度。

    他心里极其清楚。

    巴拉姆今晚在码头的小木桌上丢了面子,掉了假账,一转头,便顺理成章地去抱了上面更粗的洋人主管大腿。

    明朝的凶险难关,已经不在这码头的油腻木桌上了,得去那洋人盘踞的奢华办公室里,才能见出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