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首富 > 第3章 拖着伤腿去投稿

第3章 拖着伤腿去投稿

    刘七爷手里那本账册的厚度,远比底舱里这百十条活猪仔的性命来得厚重。

    郑木生半跪在舱口木梯旁,膝盖硌在冰冷、泛潮的湿木板上。刘七爷随手扔给他一支笔芯断了大半、用土刀削得歪歪扭扭的铅笔头。

    “写灵光点。”刘七爷用黄铜烟杆点了点那页发黄的账纸,“潮汕郑木生,二十二,欠船票钱十二叻币,伙食饭水三块。落岸后去码头巴拉姆手下销账。漏写个字,老子断你一根指头。”

    郑木生低着头,神色平静地落笔。

    在这本泛黄的名册上,他终于看清了自己这具身体在南洋的价码。

    船费十二块,伙食三块,还没上岸,底子先欠了十五块。在名字后面,还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刺眼的小字:“壮丁,能扛货,新婚,家中无力赎。”

    郑木生握笔的指尖顿了顿。

    刘七爷的眼皮微微一抬,浑浊的眼珠子里射出一抹冷光。

    郑木生极自然地挪了挪手腕,继续写下去,仿佛自己当真只是个只认得几个名字的文盲苦力。

    他心里明镜似的。

    老罗叔被记在胶园仓库,陈阿火分去码头扛包,还有几个瘦成皮包骨的被直接划拉到了锡矿山的死账里。每个人背后都贴着标签、欠着债。在这间底舱里,哭喊和求饶是最没用的声响,只在这本纸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杠。

    刘七爷合上账册,打手骂骂咧咧地把郑木生轰回了舱底。退回角落时,郑木生掌心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里面死死攥着那截削得歪斜的铅笔头——打手和刘七爷都忘了收回。

    此时已是后半夜,底舱的劳工大多抗不过疲惫睡死过去,只剩下起伏的鼾声和痛苦的梦呓。煤油灯的灯芯结了炭花,只剩豆大的一点微光,在阴暗的空气里摇晃。

    郑木生将白天藏在裤腰里的那张废纸展平在膝盖上。

    《猪仔船上的新婚信》。

    他靠在冰凉的木柱上,脑海里的剧情骨架已经磨得差不多了。

    一个新婚才三天的汉子被诓上船,在底舱替同乡写家信,可信里为了不让家里担惊受怕,只字不提被贩卖的绝望,反而字字都是宽慰;然而那封信还没送出,船一靠岸,他们就像牲口一样在码头被分流贩卖。

    炭条太粗,铅纸发软。郑木生只能用大拇指指甲盖死死卡住那截极短的铅笔,在废纸边缘的空白处,一笔一画、极慢地往纸面里深深刻字。

    舱底湿热得厉害,汗水滴滴答答落在废纸上,他不得不时常用破旧的袖口去吸干水渍。身旁的劳工稍微一翻身,他就立刻收笔,等周围没了动静再继续。舱口上方守夜的打手每咳一声,他就迅速把纸片折好往衣服最里层塞,闭起眼睛装睡。

    写到那个男人在码头被工头一脚踹倒、在泥水里回头望向大船的那一幕,郑木生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止不住地哆嗦。

    这颤抖非关胆怯。

    他深知手里落下的每一个字,都与他明天的造化休戚相关。

    天蒙蒙亮时,稿子终于落了最后一笔。统共不到千字,纸边已经被汗水浸得变了形,字迹也歪得厉害,但结构是完整的,骨肉也是实的。

    他将稿纸折成豆腐块,小心地藏进裤腰最深处的夹缝里。

    刚藏好,船身便发出“轰隆”一声巨震,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

    上方随即传来打手粗野的咆哮:

    “靠岸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那一瞬间,底舱里如炸锅般沸腾。有人不管不顾地朝舱口涌去,有人疯狂地跪倒在烂泥里磕头拜神,还有人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打手在木梯上猛挥粗木棍,砸得底下的汉子们头破血流,硬生生把所有骚动都砸了回去。

    “一个个来!哪个敢乱窜,腿打断!”

    略带咸湿、夹着煤烟味的海风从大敞的舱口猛灌进来,郑木生被推搡着爬上甲板。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泪登时流了出来,眼睛酸疼得几乎睁不开。

    眼前就是槟城乔治市。

    海面上桅杆林立,大大小小的货轮和三板船在波浪里起伏,码头上橡胶包、大木箱、铁皮桶堆得像小山。

    赤裸着上身的黑苦力弯着腰在木板上搬运重货,戴着遮阳帽的洋人监工站在树荫下抽着雪茄,华人买办则拿着账本大声斥骂,挑着扁担的商贩在人缝里利索地穿梭。远处的街市房屋鳞次栉比,各式中英文招牌在刺眼的阳光下泛着光。

    乔治市,他真的到了。

    劳工们被赶下船,像待售的生猪一样被分成几拨。

    有些人的衣领上被挂了写着名字的木牌,有些人的手腕则直接被麻绳连成了一串。

    一个皮肤焦黑、满脸横肉的印裔工头巴拉姆站在码头边,手里拎着一根韧性极好的藤条,身后跟着四五个手里攥着木棍的番邦打手。

    刘七爷走下船跳,笑着递过去一支烟:“巴拉姆,货都齐了。能扛能生事的,都给你留着。”

    巴拉姆接过烟,粗暴地扯开一个劳工的衣襟打量,像看骡马的牙口一般,随后冷不丁一脚踹在对方膝盖弯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劳工“噗通”跪倒在水泥地上,周围的汉子个个僵站着,无一人敢扶。

    郑木生夹在队伍后头,下船时右腿的伤口被锈铁板重重磕了一下,疼得他身子一歪,险些栽进海里。

    旁侧的陈阿火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啐道:“你昨晚被刘七抓去上头,竟然还能全乎着回来?”

    “命大,还没阎王收。”郑木生咬着牙,冷汗直流。

    陈阿火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确实命硬。”

    巴拉姆的打手开始催促队伍往前走。郑木生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眼睛却在街角四处打量。

    货栈,茶馆,挂着各种报纸的木牌摊。

    在街角处,有一块墨迹斑驳的木牌,上写着:“南洋民声报,今日要闻,副刊小说连载”。旁边一个干瘦的报童正把一叠新印出来的报纸费力地往架子上挂。

    郑木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张用来包旱烟的破纸上的地址,果真是真的。

    民声报馆就在乔治市的华人街里,离这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但前后都有打手的藤条盯着,这时候只要迈错一步,下场就是骨折。裤腰里的稿子虽然写好了,但人送不出去,这纸就毫无用处。

    必须拼一把。

    一旦被押进苦力棚,被巴拉姆锁死在仓库里,他就再也别想有脱身的机会。

    队伍在经过一处布满滑油和青苔的货栈水沟时,前头两个劳工因为脚底打滑撞在了一起,橡胶包滚落在地。巴拉姆的打手扑上去一顿乱打,整条队伍顿时乱了一下。

    郑木生眼光一闪,顺手把怀里那张用来记账的分工单狠狠揉烂,丢在脚边。

    “七爷的账单掉了!”他大喊了一声。

    后方的打手一听,粗声喝道:“捡起来!手脚利索点!”

    郑木生赶忙弯腰,故意让右腿一软,整个人摔倒在水沟旁,浑身溅满了发黑的臭水。打手嫌恶那污泥,没有上前,只在两步外粗野地挥舞木棍。

    “七爷指名要的账,若是浸烂了,你担得起吗?!”郑木生趴在水沟边,喘着粗气冲他晃了晃手里糊满泥的碎纸。

    打手神色一僵。

    刘七爷的脾气他清楚,弄坏了账目确实要吃排头。

    “丢雷老母,手脚快点,赶紧跟上!”打手骂了一句,转头去追前面已经拉开距离的队伍。

    借着这一两分钟的空当,郑木生迅速爬起来,将泥水里的纸片胡乱揣进怀里,一闪身扎进了旁边窄小的巷口。

    伤腿每走一步,皮肉都像在砂石上磨。

    他不敢用跑的,生怕引起街上巡警的注意,只能贴着斑驳的墙根,顺着之前记下的招牌方向快速往前挪。他身上那股底舱臭味和泥水腥气让路过的洋商和买办纷纷皱眉,捂着鼻子躲避。

    然而,他还没走出半条长巷,身后就传来了粗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那个记账的苦力不见了!”

    “往东边跑了!快追!七爷说了,丢了一个要拿咱们的皮来抵!”

    郑木生头皮猛地一炸。

    这帮地头蛇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本打算摸到报馆门前再做打算,但现在脚步声已经逼到了巷子拐角。

    他咬紧牙关,不顾右腿的剧痛,近乎拖着伤肢往前挪动。冷汗混合着黑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刺得双眼生疼。

    在拐过第三个逼仄的死角时,他终于看到了那块漆面剥落的招牌。

    南洋民声报。

    那是报馆排字房的后门。

    后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铅字铜模的碰撞声和墨香。门外堆着几捆捆扎好的废旧报纸,旁边还放着一只装杂物的竹篓。

    郑木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余地去敲门、解释或者等待。

    身后的叫骂声已经传进了巷子。

    他一把将裤腰里那块发潮、带汗、沾着污泥的稿纸抠了出来。

    他弯下腰,将稿子塞进门缝内侧的门槛石上,顺手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扯了一只破竹篓压住,防止被海风卷走。

    然后,他攥紧拳头,对着木门板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砸了三下。

    “砰!砰!砰!”

    砸完,他不等里面传出动静,转身扎进了巷子最深处的暗道。

    他没有走大路,那里随时可能遇到封堵。他挤进了一处两座货仓之间、宽度仅容一人的木板夹缝中,蛛网黏在脸上,木板上的锈铁钉当场划破了他的胳膊,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黑暗的夹缝里憋了半晌,听到追捕的皮鞋声从外面的巷子跑过去,他才慢慢往回退。

    绕了两个弯,他从另一处货摊后钻出来,故意将衣服在泥地上抹了抹,装出一副刚从茅厕里挣扎出来的虚脱样,一瘸一拐地混回了巴拉姆的劳工队伍尾部。

    陈阿火一扭头看见他,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你小子……”

    “拉肚子。肚子胀,拉稀。一脚踩空摔下水沟了。”郑木生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这脸色苍白得确实不需要装。

    陈阿火深深盯了他一眼,随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大声朝前面的打手吼道:“肚子痛拉稀!这个衰仔一脚踩到大粪沟里,浑身臭烘烘的,丢脸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打手回头扫了一眼,见郑木生满头虚汗、浑身湿泥,隔着几步路都能闻到一股酸臭,嫌弃地啐了一口,没再追查。

    郑木生低着头,任由陈阿火半拖着往前走。

    他的胸腔里,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刚才那三声敲门是否惊动了报馆的人,那张粗劣的底稿又是否会被当成扫地垃圾丢进纸篓,他心里毫无把握。

    但他确信,自己这块石头已经成功投了出去。

    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报馆后门里,门房老周正坐在长凳上打瞌睡,被这突然的砸门声吓了一跳。他揉着眼睛骂了一句,踩着烂拖鞋拉开门,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巷子里潮湿的冷风。

    “哪个短命鬼消遣老子?!”

    老周刚要关门,视线往下一扫,瞧见了门槛内压在破竹篓底下的那页纸。

    纸张泛黄,上面全是汗渍和污泥,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像蟹爬。老周嫌弃地用两根指头捏起来,作势就要往旁边的垃圾筐里丢。

    “老周,拿来我看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纸。

    刚下班的林曼珠正挽着布包走出来。她只是随口一问,却在看清那张纸的第一行字时,停下了脚步。

    老周忙着赔笑:“林小姐,不晓得是哪个叫花子丢下的,脏得很,仔细弄脏了你的衣裳。”

    林曼珠没有理会他,将那页湿漉漉的账单纸在手里展平,凑近了门房处的油灯。

    那铅笔字写得极干瘪,甚至有些字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墨印。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顺着那歪斜的字迹读了下去。

    读到第二段,她的手指微微一紧。

    再往下读,她的呼吸声悄然轻了下去。

    老周站在一旁,打量着林曼珠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曼珠将这篇极短的文字整整读了两遍。

    窗外的港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她缓缓将纸收拢。

    “老周。”

    “林小姐,您说。”

    “把这篇稿子收好,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明天主编例会,我亲自拿给他看。”

    老周有些发懵:“这……连稿纸都不是正经纸,字也歪,能登吗?”

    “纸是不正经。”林曼珠将纸仔细叠好,放进自己的布包,低声呢喃道,“但这字里行间的海盐味和泥腥气,写字的人,绝对在这批靠岸的船舱底待过。”

    她低下头,看清了稿子最上方的名字。

    《猪仔船上的新婚信》。

    “是个有骨头的人写的。”林曼珠低声道,“明天可以试着排进副刊。”

    老周见她神色严肃,不敢再多嘴。

    林曼珠拉了拉衣领,走出了报馆后门。在巷口,她朝两边幽暗的夹道打量了片刻,那个砸门投稿的人,早就融进了乔治市杂乱的夜色里。

    她心底突然浮起一丝好奇。

    那个写信的苦力,到底长着一副怎样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