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梅花扳手,还悬在半空。
扳手一端沾着黑色的陈年机油。
一滴油污顺着冰冷的金属表面滑落。
“滴答。”
砸在绿色的环氧树脂地坪上,散成一小朵黑色的梅花。
扳手的另一端,直直地指着林千夜的鼻尖。
“你连方向盘都没摸过吧?”
龙五的声音粗噶。
像是在干瘪的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酒精气,迎面砸在林千夜的脸上。
地下负三层安静了一秒钟。
只有不远处一辆改装跑车的排气管,发出“突突突”的低频震动。
紧接着。
爆发出掀翻水泥顶棚的哄堂大笑。
围在四周的几十个年轻男女,笑得前仰后合。
一辆亮黄色的保时捷911引擎盖上。
靠着一个穿超短裙的女孩。
她笑得直不起腰,两只手捂着肚子。
手里端着的塑料杯倾斜。
半杯黄色的啤酒洒在地上,泡沫溅在她昂贵的高跟鞋上,她也顾不上擦。
“五哥,这大叔估计连驾照都没有!这辈子最多骑过共享单车!”
女孩尖着嗓子喊道,画着浓妆的脸上满是讥讽。
那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年轻人。
直接蹲在地上,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林千夜。
“看他穿的这身破烂。”
“这件灰夹克,地摊上买的吧?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
金链子笑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GTR这三个字母怎么拼吗?还想碰五哥的车?”
“滚回你的工地搬砖去吧!”
“别在这碍眼,脏了五哥的地盘!”
嘲笑声、口哨声、酒杯碰撞声。
混杂在一起。
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激荡,刺耳至极。
林千夜站在原地。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退缩。
那双苍白修长的手,依然安安静静地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的背脊微微有些佝偻。
鼻梁上那副断了半边边框的金丝眼镜,在冷白色的地下车库灯光下。
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
他那张易容后暗黄、平庸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年轻人。
也没有看面前凶神恶煞的龙五。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
越过那辆哑光黑色的GTR跑车。
投向了车库上方,那条通往负二层的漆黑盘旋坡道。
周围的嘲笑声很吵。
但在林千夜的耳朵里,这些杂音正在被迅速过滤、剥离。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放慢。
胸腔的起伏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空气里不仅有啤酒和橡胶燃烧的味道。
还有顺着通风管道和坡道,缓缓飘下来的一丝冷风。
冷风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狗毛腥味。
林千夜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耳膜上的神经末梢被提升到了极限。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水泥楼板。
从地下负一层传来。
“汪!汪汪!”
低沉、凶悍的犬吠声。
那是德国牧羊犬在闻到陌生气味时的警告。
声音在空旷的水泥通道里带出了一阵回音。
紧接着,是狗爪子在光滑的环氧树脂地坪上疯狂抓挠的声音。
发出“刺啦刺啦”的尖锐摩擦音。
伴随着铁链绷紧的哗啦声。
然后。
是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杂乱。
是整齐划一、带着沉重负荷的踩踏声。
“砰。砰。砰。”
几十双战术皮靴的厚重橡胶底,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伴随着尼龙战术背心摩擦的“沙沙”声。
防暴盾牌边缘偶尔磕碰墙壁的刮擦声。
还有枪械金属搭扣碰撞的细微脆响。
很清晰。
节奏快得惊人。
追捕组的人到了。
冷锋带着特勤队,已经查到了这座商业大厦的地下。
他们封锁了地面所有的出口。
正带着警犬,沿着车库的坡道,一层一层地往下推。
林千夜睁开眼。
右腿大腿内侧的烫伤处,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感。
伤口的结痂在粗糙的裤管里反复摩擦。
他咬了一下舌尖,用一点血腥味刺激着神经。
时间不多了。
最多还有两分钟。
那群武装到牙齿的特勤就会堵死负三层的入口坡道。
到时候,这几千平米的地下车库,就是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头。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必须马上拿到车。
林千夜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龙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钥匙给我。”
低沉的男中音。
在嘈杂的地下车库里,显得尤为平淡。
没有商量。
没有请求。
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命令。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突然拔掉了音响电源。
安静得突兀。
那个拿啤酒的女孩张着嘴,忘了把杯子放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链子年轻人掏耳朵的手指僵在半空。
旁边几个正准备凑过来看热闹的车手,脚步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在看着林千夜。
像看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龙五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握着梅花扳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节泛出惨淡的青白色。
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龙五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一股浓烈的汗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他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盯着林千夜。
眼底的凶光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
林千夜抽出插在右边口袋里的手。
苍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指着龙五身后那辆哑光黑色的GTR。
“车钥匙。”
林千夜看着龙五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我要用这辆车。”
死寂。
地下负三层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随后。
那个金链子年轻人猛地跳了起来。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个空易拉罐。
易拉罐砸在承重柱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卧槽!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金链子指着林千夜的鼻子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乱飞。
“五哥这辆战神改了三百多万!你一句话就想拿钥匙?”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这身骨头卖了都买不起一个轮毂!”
龙五没有说话。
他脖子上的青黑色荆棘纹身,因为肌肉的紧绷而扭曲起来。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右手。
把那把沉重的梅花扳手往后一抛。
“哐当!”
沉重的金属扳手重重砸在GTR碳纤维的引擎盖上。
砸出一道明显的白印子。
顺着光滑的漆面滑落,掉在地坪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砸击声。
龙五根本不在乎那道划痕。
他现在的怒火,已经烧穿了理智。
在魔都地下赛车圈。
他龙五就是这里的规矩,是这里的天。
几百个富二代见了他,都得低头叫一声五哥。
今天。
一个穿着破夹克、戴着烂眼镜的落魄中年人。
不仅无视他的警告。
还用这种使唤服务员的语气,当着所有手下的面。
让他交出车钥匙。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给脸不要脸。”
龙五喉咙里挤出五个字。
声音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带着一股子要在人身上撕下一块肉的残忍。
他迈开两条粗壮的腿。
往前跨了一大步。
沉重的劳保鞋踩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半米。
龙五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头顶的白炽灯光。
一大片阴影死死罩在林千夜的身上。
“老子今天教教你死字怎么写!”
龙五怒吼出声。
他抬起右手。
那只比常人大了一圈的手掌,长满厚厚的老茧。
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机油。
五指张开。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钳。
带着一阵呼啸的劲风,直奔林千夜的衣领抓去。
他要抓住这个男人的领子。
用单手把对方拎起来。
然后狠狠地砸在那辆GTR坚硬的引擎盖上。
砸碎对方那副碍眼的破眼镜。
周围的富二代们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带着兴奋和残忍。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个不知死活的疯子头破血流的下场。
劲风扑面。
龙五那只粗大的手掌已经逼近了林千夜的胸口。
指尖距离那件灰色的旧夹克布料。
只剩下不到两公分。
冷风顺着地下车库的坡道猛地灌了进来。
吹动了林千夜灰色的衣角。
林千夜没有退。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着那只抓过来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
“叮。”
一道毫无感情的冰冷机械音。
像是在极深的海底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在林千夜的脑海最深处。
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