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耳麦里传出一声微弱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缓、带着某种特定节奏感的男声。
顺着耳膜,钻进了林千夜的脑海。
“林千夜。”
秦川的声音很稳。
没有任何愤怒和焦躁。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把声带的震动频率维持在一种舒缓的区间。
林千夜搅动咖啡的动作没有停。
他抬起眼皮,看着窗外一只走过墙头的野猫。
没有出声。
指挥中心里。
秦川双手扶着桌面。
他盯着面前没有任何画面的音频波形图。
“你现在一定很累。”
秦川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就像是一个摇晃的怀表,在试图调整对方的脑电波频率。
“高强度的肌肉透支,会让你的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内暴跌。”
“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空虚感和疼痛。”
秦川的声音顺着麦克风流淌。
“你坐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阳光照在你的身上。”
“你不想再跑了。”
他在使用最顶级的言语催眠和心理暗示技巧。
通过描述对方的生理状态,建立心理共鸣。
一旦对方的潜意识接受了这种描述,就会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语言逻辑走。
咖啡馆里。
林千夜端起白色的陶瓷杯。
把滚烫的苦涩液体送进嘴里。
咽下。
喉结滚动。
“你用纯白色的西装,用那些华丽的魔术。”
秦川的语调开始发生微小的变化。
从舒缓,慢慢过渡到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剖析。
“你在掩饰。”
“你在掩饰你内心深处那种自卑。”
严敏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秦川那张专注到近乎病态的脸,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三年的底层生活,把你骨子里的骄傲踩碎了。”
秦川的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绿色声波线。
“你渴望被所有人看到。你把特战队当猴耍,是因为你曾经像猴子一样被别人耍过。”
“你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胆小鬼。”
“你把自己藏在全能的面具后面,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言语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
试图切开林千夜的心理防线。
找出那个最脆弱的破绽。
只要林千夜产生愤怒,或者开口反驳。
秦川就能顺着他的情绪波动,彻底撕裂他的心理防线。
耳机里没有回应。
只有极细微的呼吸声。
秦川皱了一下眉头。
他准备抛出最后一个重磅炸弹。
“你留下宋玉琦,是因为你根本不敢面对……”
“你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二十四次。”
一个低沉的男中音,突然在秦川的耳机里响起。
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大,甚至透着一股喝下午茶般的慵懒。
但落在秦川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钉,直接扎穿了他的鼓膜。
林千夜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杯底和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对于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医生来说,这个频率太快了。”
林千夜看着窗外的阳光。
嘴角扯动了一下。
指挥室里。
秦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扶在桌子边缘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
“你在试图把我的心跳,拉进你说话的节奏里。”
林千夜的声音顺着电波传回来。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钟摆效应,基础的催眠引导术。”
“可惜,你自己的心跳乱了。”
秦川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发干。
他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被激怒,反而瞬间看穿了他的心理学技巧。
“我听到了你吞咽口水的声音。”
林千夜没有给秦川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话语像是一柄精准的解剖刀,反向切了过来。
“你的喉咙很干。你的交感神经正处于亢奋的状态。”
林千夜靠在椅背上。
“秦专家,你平时一定很喜欢穿深色的衣服。领带要打得一丝不苟。”
“你刚才撕东西了,对吗?”
“撕得很碎,声音很大。”
秦川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些碎纸机吐出来的白纸屑。
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知道?
音频通道只能传输声音,根本看不到画面。
“你不是在分析我。”
林千夜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你是在把你自己的心理投射,强加在我的身上。”
“你自负,又害怕失控。”
林千夜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
不再有那种慵懒。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针见血的穿透力。
“这种典型的强迫症和控制欲,来源于你的原生家庭。”
秦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闭嘴……”
秦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有一个要求苛刻的父亲。”
林千夜没有停。
神级黑客的算力在脑海中运转,刚才他在入侵系统时,早就把整个追捕组的核心人员资料扫得干干净净。
配合上他前世阅人无数的阅历。
秦川的底细,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
“他要求你每门功课都必须是满分。”
“只要你犯了一点错,他就会用皮带抽你。然后把你关进那个没有窗户的杂物间里。”
林千夜的声音犹如鬼魅,在秦川的脑海中盘旋。
“那里有一股很重的樟脑丸味道。”
“很黑,很闷。”
“你在里面哭,但他不准你发出声音。”
“所以你现在遇到挫折,只能靠撕碎东西来发泄那种潜意识里的恐惧。”
“我让你闭嘴!”
秦川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的双眼因为惊恐和愤怒,涨得通红。
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砸在控制台的不锈钢面板上。
他那身笔挺的高定西装,此刻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在后背上。
“你研究心理学,不过是为了治愈你那个残破不堪的童年。”
林千夜的语气依旧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真理。
“但你治不好。”
“你现在站在这间充满机油味和烧焦味的机房里。”
“是不是觉得,这里就像当年那个关你的杂物间?”
“别说了……”
秦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那种被尘封了二十年的樟脑丸气味。
那种被皮带抽打在背上的火辣辣的痛感。
在林千夜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引导下。
犹如一场恐怖的幻觉,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感觉机房的墙壁正在向他挤压过来。
空气越来越稀薄。
他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碎成了一地的齑粉。
“秦专家。”
林千夜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把白色的陶瓷杯轻轻放在木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
“别拿你那点可怜的心理学,来揣测你够不到的维度。”
“那只会让你显得像个笑话。”
“咔哒。”
音频通道被彻底切断。
耳机里只剩下单调的电子忙音。
秦川站在控制台前。
他的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双手在桌面上胡乱地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扑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秦川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重重地瘫坐在了防静电地毯上。
带倒了旁边的一把椅子。
他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了。
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头皮。
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抓得像个疯子。
昂贵的金丝眼镜掉在地上,摔出了一道裂纹。
他大张着嘴,拼命地吞咽着空气。
眼珠子毫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
严敏站在几步外,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机房里的几个技术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错愕地看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心理学泰斗。
“秦专家……你没事吧?”
严敏咽了口干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秦川没有看他。
他颤抖着双手,把头上那副沉重的监听耳机扯了下来。
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靠着冰冷的金属机柜。
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脸。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别惹他……”
秦川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喃喃自语。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别去惹他……”
他绝望地看着严敏,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不是人……”
“他是个读心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