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找不到?”
严敏喉咙里滚出一阵破碎的杂音。
像是一脚踩碎了一地枯树枝。
他死死盯着查尔斯。
查尔斯把脸埋进双手里。
用力抓扯着那一头卷发。
他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摇了摇脑袋。
“他在燕京,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查尔斯的声音顺着指缝漏出来,闷闷的。
“除非他自己出来,否则谁也找不到他。”
艾玛站在旁边。
她那把黑色的战术匕首还插在桌面上。
她没有去拔。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皮跳得厉害。
硅谷的顶级算力,FBI的侧写网络。
全瞎了。
几十个国内的技术员瘫在工位上。
有人摘下眼镜,揉着酸涩干瘪的眼球。
有人把脸贴在冰冷的键盘上,大口喘气。
这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猫鼠游戏,耗干了所有人的心血。
老鼠不仅没被抓住,还反过头来,把猫的牙齿一颗颗敲碎了。
“踏。”
“踏。”
指挥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
一步,拖着一步。
鞋底在抛光的花岗岩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
机房里的几个人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防爆玻璃门。
“叮。”
门外的感应器亮起绿灯。
厚重的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汗酸和未干的血腥气。
顺着走廊的热风,猛地灌进冷气充足的机房。
前排的几个技术员闻到这股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冷锋站在门口。
他没有戴那顶凯夫拉防弹头盔。
黑色的短发被汗水和泥浆黏在一起,像是一窝乱草。
脸上的油彩全花了。
那道紫红色的刀疤上,糊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灰粉。
严敏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着冷锋。
这还是那个全军搏击冠军吗?
这还是那个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特战总教官吗?
冷锋的黑色战术背心,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胸肌。
胸口的皮肤上,印着一大片淤青。
淤青的中心透着骇人的紫黑色。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肩膀。
右侧宽厚的肩膀上,有一个清晰的灰色鞋印。
那是普通运动鞋的纹路。
鞋印稳稳地踩在战术背心的尼龙布料上。
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毫不留情的蔑视。
他左臂的石膏早就碎成了渣。
几块白色的石膏碎片还挂在军绿色的三角巾上。
那条断臂无力地耷拉着。
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冷锋迈开腿,跨过门槛。
他走得很慢。
厚重的战术靴上,沾满了燕京胡同里的黄泥。
每走一步,都在干净的防静电地毯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泥脚印。
泥巴干结在鞋边,扑簌簌地往下掉。
机房里没人说话。
技术员们像躲避瘟神一样,推着带轮子的办公椅,纷纷往两边让开。
硬生生在拥挤的机房中间,让出了一条路。
冷锋顺着这条路,走到中央控制台前。
他没有看严敏。
也没有看旁边的艾玛和查尔斯。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锈钢桌面。
眼白里满是疲惫的浑浊。
他停下脚步。
右腿因为脱力,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膝盖顶直。
牙龈渗出的血水,顺着嘴角裂开的干皮流下来。
在下巴上挂成了一颗血珠。
“冷教官……”
副导演咽了口干沫,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冷锋没有理他。
他抬起右手。
那只粗壮的手臂上,全是细密的擦伤和灰土。
手腕处,被警用手铐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手指摸向右侧大腿。
那里绑着一个黑色的快拔枪套。
里面插着一把装满橡胶子弹的九毫米口径防暴手枪。
“吧嗒。”
食指挑开枪套的牛皮卡扣。
他握住枪柄,用力一拔。
沉甸甸的黑色手枪被他抓在手里。
枪管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墙灰。
冷锋看着手里的枪。
手指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摩挲了两下。
在现代战争里,这是杀人的利器。
但在那条三米宽的死胡同里。
五十把这样的枪,连那个灰色夹克男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块废铁,挡不住那股排山倒海的太极寸劲。
冷锋手腕一翻。
手枪脱手而出。
“哐当!”
沉重的金属枪身重重砸在不锈钢桌面上。
滑出去半米远。
撞在查尔斯那台闭合的笔记本电脑边缘,才停了下来。
严敏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锋没有停手。
他的右手移向自己的左臂。
那条军绿色的三角巾上,别着一枚黑底金丝的臂章。
上面用金线绣着两把交叉的利剑。
底下是四个小字:特战总教官。
这是他用十五年血汗、无数次实战考核换来的荣誉。
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比他的命还重要。
冷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臂章的边缘。
用力一撕。
“嘶啦——”
魔术贴被粗暴地撕开。
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撕开了某层遮羞布。
他把那枚金线绣成的臂章,攥在手心里。
捏成了一团。
粗糙的指腹摩擦着金线,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冷锋缓缓张开手。
那枚揉皱的臂章,掉在桌面上。
就落在手枪的旁边。
“我不配。”
冷锋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是在吞玻璃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泥土和汗水顺着锁骨,流进撕裂的背心深处。
“五十个人。”
冷锋盯着桌上的臂章,脸上的横肉因为痛苦而抽搐。
“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尖子。”
“被他一个人,空着手。”
“打成了满地找牙的废人。”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指挥室。
目光扫过严敏惨白的脸。
扫过艾玛僵硬的肩膀。
“这他妈的算什么教官。”
冷锋惨笑了一声。
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
“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
冷锋的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把所有人残存的侥幸砸得粉碎。
网络防线被秒杀。
心理侧写成了废纸。
现在,连代表着绝对武力的兵王,都主动卸下了武器。
整个《全球通缉》的指挥组。
被一股尊严扫地的阴影死死笼罩。
每个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宋玉琦站在机房的最前排。
她离冷锋最近。
只有不到两步的距离。
她看着冷锋。
看着这个平时不可一世、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硬汉。
现在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狼狈地丢盔弃甲。
宋玉琦的双手插在黑色战术外套的口袋里。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朵被水汽打湿的红玫瑰。
玫瑰的刺已经被剔平了。
花瓣柔软,冰凉。
她脑子里绷了三年的那根弦。
在此刻,听着冷锋那句“连衣角都没碰到”时。
彻底断了。
“嘣”的一声,断得干干净净。
三年前。
那个雨夜。
林千夜拿着那张皱巴巴的胃癌诊断书,把所有的绝望咽进肚子里。
雇了个群演,装出一副渣男的嘴脸。
为了让她毫无顾忌地去追逐那个天后的梦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
她带着几百人,带着千万美金的设备,满世界地追杀他。
想要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
结果呢?
这个男人用最从容的姿态。
把整个节目组、把所有的专家、把这支顶级特战队。
当成了一场盛大魔术的背景板。
他懂黑客,懂钢琴,懂太极。
他拥有足以碾压这个世界的实力。
但他却在那个漏水的出租屋里,给她煮了三年的清汤面。
忍受着她的脾气,甘愿当一个没用的废柴。
宋玉琦的眼眶酸涩得发疼。
鼻腔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意。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抽出手。
战术外套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宋玉琦迈开腿,走到冷锋的面前。
战术靴踩在碎纸屑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冷锋低着头,没有看她。
他那宽厚的肩膀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颓废。
桌面上。
那枚黑底金丝的教官臂章,安静地躺着。
宋玉琦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臂章。
她没有伸出手去拿。
她也没有去拿那把沉甸甸的防暴手枪。
她把手重新揣回口袋。
握紧了那朵残破的红玫瑰。
宋玉琦转过身。
背对着冷锋,背对着严敏和所有的外国专家。
她抬起头。
看着正前方那块巨大的、已经完全黑掉的拼接屏幕。
屏幕的玻璃面板上,倒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还有她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惫与释然。
“不用找了。”
宋玉琦开口。
声音很低沉,很轻。
却清晰地传遍了这间死寂的指挥室。
她看着黑色的屏幕。
仿佛透过了这层冰冷的玻璃,看到了那个穿着灰色夹克、拄着黑伞走入北风的背影。
看到了那个在百米天台上,对着她抛出飞吻的白衣怪盗。
“他玩够了……”
宋玉琦的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地板上。
她扯动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角。
“会自己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