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夜的手指悬在半空。
塑料瓶里的矿泉水在微微荡漾。
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震动顺着青砖地面,透过薄薄的鞋底橡胶,直接敲打在他的脚心上。
整齐沉闷胡同北头。
黑色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片浓重的墨汁,盖住了地上的青苔。
胡同南头。
同样是一片压抑的黑色,硬生生堵死了外面照进来的阳光。
林千夜把举在半空的水瓶慢慢放了下来。
他没有喝那口水。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蓝色的塑料瓶盖,往回转了半圈。
塑料螺纹咬合,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燕京的老胡同,有些地方宽得能跑车,有些地方窄得像是一道裂缝。
林千夜现在站的这条,就是一道死裂缝。
两侧是高达四米的青砖老墙。
墙面被风沙打磨得十分平滑。
砖缝里填满的石灰和糯米浆早就硬化成了石头。
光秃秃的,连抠个指甲印的缝隙都找不出来。
这种墙,别说是借力蹬踏,就是搭个人梯都难翻过去。
头顶上的天空被高墙挤压。
变成了一长条灰蒙蒙的窄布带。
路面很窄。
勉强只能让三个人并排走过。
左右两边的四合院木门紧闭,粗大的铜门环上挂着生锈的大铁锁。
门缝底下的石门槛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没有任何岔路可走。
林千夜站在胡同的正中央。
进退两难。
这是一条被精心计算、围追堵截出来的绝对死路。
北边的脚步声停了。
一面面黑色的防暴盾牌从拐角的阴影里推了出来。
厚重的聚碳酸酯透明视窗后面,是一张张涂着战术油彩的脸。
黑色的防毒面罩遮住了他们的口鼻。
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透着浓烈煞气的眼睛。
盾牌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哐当。”
整齐划一的一声闷响。
震得墙头上的枯草一阵哆嗦,掉下几粒干瘪的草籽。
盾牌与盾牌的缝隙间。
探出了一截截黑洞洞的枪管。
防暴突击步枪。
弹匣里压满了十八毫米口径的重型橡胶子弹。
“咔嗒。”
十几把枪的保险被大拇指同时挑开。
金属机件碰撞的脆响,在逼仄的胡同里来回弹射。
像是一把把尖刀在刮擦着玻璃。
一道红色的激光射线穿透了空气中的扬尘。
笔直地照了过来。
红色的光点落在林千夜那件灰色的旧夹克上。
正对着他的左侧胸膛。
紧接着。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几十道刺眼的红色激光,从胡同的两端同时亮起。
南边的特战小队也完成了列阵。
同样的盾牌铁墙。
同样的枪管林立。
他们半蹲着身子,战术靴在地上稳稳扎根,形成了一道无法撼动的人肉大坝。
红色的光斑在林千夜的身上、脸上、大腿上来回游走。
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红眼毒蜂。
死死咬住了猎物。
光斑打在眼皮上,有些刺目。
林千夜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些红点意味着什么。
只要有人手指一哆嗦。
几十颗重型橡胶子弹会在零点一秒内,把这具身体砸成一滩烂泥。
哪怕是铁打的骨头,也会被瞬间打断几根肋骨。
“嗡嗡嗡——”
头顶那条狭窄的天空带里,传来了马达高速割裂空气的声响。
两架黑色的军用级四旋翼无人机,从高空缓慢降落。
旋翼卷起一阵狂风。
胡同里的沙尘、煤渣、落叶被吹得漫天乱飞。
一粒粗糙的沙子吹进林千夜的右眼。
有些扎人。
他没有抬手去揉。
只是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将那粒沙子冲到了眼角。
无人机悬停在林千夜头顶三米高的地方。
高频的噪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黑色的镜头闪着红光,死死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一场抓捕了。
这是一场立体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武装绞杀。
前、后、上。
所有的空间都被铁网彻底封死。
胡同里那家小卖部的老大爷。
早在盾牌推出来的那一刻,就看出了势头不对。
他连马扎都没敢拿,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屋里。
木板门“砰”地一声关死。
里面传来上门栓的慌乱碰撞声。
那段咿咿呀呀的京剧也被瞬间掐断。
整条胡同。
只剩下无人机的噪音,和几十号壮汉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里的氧气仿佛都被这群人抽干了。
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混杂着枪油、汗酸和陈年旧土的味道,压在人的肺管子上。
林千夜依然站在原地。
他把右腿往外侧稍微挪了半寸。
大腿内侧的烫伤处,衣服布料紧紧粘在破裂的水泡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隐隐作痛。
这个微小的动作,能让他的重心稍微稳当一点。
他右手握着那瓶矿泉水。
塑料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小的“喀啦”声。
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滑腻腻的。
他看了一眼北边那堵盾牌墙。
又转头看了一眼南边。
防暴盾牌在一点点往前推。
“刺啦。”
战术靴底统一摩擦地面的声音。
包围圈在缓慢地缩小。
这种慢吞吞的推进,比直接冲锋更折磨人。
这是在施加绝对的心理高压。
要把猎物的精神防线一点点碾碎。
十米。
八米。
五米。
胡同里的光线被盾牌挡得越来越暗。
红色的激光点在林千夜的胸口汇聚成一大团刺目的红斑。
压力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死死压在林千夜的肩膀上。
就在盾牌墙逼近到不到四米的地方。
前方的特战队阵型,突然停住了。
靴子落地的声音戛然而止。
“哗啦。”
最中间的两块防暴盾牌,向左右两边重重地滑开。
盾牌撞在一起,碰掉了一块黑色的漆皮。
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盾牌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军靴踩在一块碎掉的青砖上。
直接把干脆的砖块踩成了粉末。
扬起一小蓬灰。
冷锋。
他那件黑色的紧身作战背心上,沾满了白色的墙灰和黄土。
左臂依然吊在那根脏兮兮的军绿色三角巾里。
石膏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泡得有些发软。
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狼狈,却又夹杂着狂暴的凶悍。
冷锋没有戴头盔。
短发根根直立,发茬上全是汗水凝结的盐霜。
他脸上的那道长长的刀疤,此刻红得发紫。
像是一条吸饱了血的蜈蚣,几乎要从皮肉里跳出来。
他单手拎着一根黑色的合金战术甩棍。
手腕上,那道被警用手铐勒出的血痕依然清晰。
甩棍斜指着地面。
棍尖划过平滑的青石板路面。
发出“嘶啦——嘶啦——”的尖锐摩擦声。
一路拖出一溜微弱的火星。
冷锋停在距离林千夜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
只要他一抬手,沉重的合金甩棍就能砸碎林千夜的鼻梁。
周围的红点激光在林千夜身上游走。
冷锋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
他看着那张经过易容、显得平凡且暗黄的脸。
林千夜之前扔掉了那副坏掉的金丝眼镜。
现在,没有了镜片的遮挡。
那双眼睛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中。
深邃。
平静。
甚至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漠然。
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冷锋。
冷锋的呼吸猛地一滞。
就是这双眼睛。
昨晚在下沉广场的旧钢琴旁,在海关老钟楼的天台上。
就是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这种完全没有把他们这群顶级武装力量放在眼里的傲慢。
冷锋的右手用力握紧了甩棍的橡胶握把。
粗糙的橡胶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他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吸进了一大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随后。
他慢慢咧开嘴。
露出了一口因为咬牙太紧而微微渗血的牙齿。
脸上的肌肉因为这个笑容,扭曲成了一个残忍到了极点的弧度。
那道紫红色的刀疤被拉扯得更长。
“跑啊。”
冷锋的声音哑到了极点。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他抬起那根黑色的合金甩棍。
沉甸甸的棍尖,隔着空气,点了点林千夜的胸口。
“这回……”
冷锋脸上的笑容扩大,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你往天上飞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