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这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
原本厚厚覆盖在琴键缝隙里的石灰粉,在巨大的撞击力下,毫无预兆地腾空而起。
一团白色的微尘在林千夜的指缝间炸开,形成了一圈细密的烟雾。
烟雾在清晨斜射入光柱的阳光中旋转、升腾。
这架三角钢琴实在是太老了。
由于长期的日晒雨淋,它内部的木质结构已经出现了某种不可逆的炭化。
随着林千夜的第一下重击,琴腔内部传出一声干裂的呻吟。
就像是一具沉睡了百年的枯骨,在被强行唤醒时,骨节发出的刺耳脆响。
然而。
紧接着落下的,是第二串和弦。
林千夜的十根手指仿佛不再属于这具虚弱的身体。
它们像是十个独立的生命体,在那排泛黄的黑白键上疯狂地跳跃。
他的右手在最高音区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
那是《克罗地亚狂想曲》的开篇。
激昂,破碎,又带着一种在残垣断壁中顽强生长的冷冽。
音符不再是平面的声音。
它们像是从琴弦上迸发出来的碎石,带着凌厉的劲风。
顺着下沉广场的水泥地面,一寸一寸地向外横扫。
广场上。
原本嘈杂得像是一锅沸水的早高峰氛围。
在那一秒。
被强行冻结了。
下沉广场上方的环形围栏。
这里原本挤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市民。
有拎着公文包、一边看表一边抱怨的白领。
有举着手机、试图在直播间里赚点流量的博主。
还有几个手里拿着传单,正准备趁乱塞进路人怀里的兼职学生。
在琴声切入主旋律的那一刻。
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
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播放键被人按下了暂停。
那个原本正对着手机镜头唾沫横飞、大喊“大新闻”的博主,声音戛然而止。
他举着自拍杆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镜头里的焦点已经糊了,但他根本没去管。
他的目光死死地越过围栏,落向下方那个金色的圆圈。
落在那道灰色的、正在疯狂挥动双臂的身影上。
一个外卖员停下了电动车。
他单脚支在地上,头盔下的脸庞因为汗水和惊讶显得有些呆滞。
他忘了那个已经超时两分钟的订单。
也忘了对讲机里站长气急败坏的催促。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听着。
那琴声里,没有属于大师的温润和儒雅。
有的全是废墟。
全是生了锈的钢筋,和开裂的混凝土。
那是林千夜这三年的命。
是他在无数个剧痛难忍的深夜,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数着心跳熬过来的每一秒。
那些绝望,顺着指尖,狠狠地砸进那些落了灰的琴键里。
“嘎吱。”
钢琴下方的延音踏板发出一声尖叫。
因为生锈严重,它每一次被踩下都会带起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
林千夜却利用了这种噪音。
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节奏,强行把这丝金属噪音揉进了狂想曲的旋律中。
这让音乐显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工业质感。
广场台阶口。
追捕小队长的手心在大肆冒汗。
汗水顺着黑色的战术手套滴下来,湿透了手腕上的那块军用表带。
他手里的电击枪依然指着林千夜。
但他的食指,已经完全失去了扣动扳机的力气。
他感觉到胸口很闷。
这种闷感不是由于空气稀薄。
而是那段旋律。
那段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的琴声,仿佛直接穿透了他的避弹衣。
穿透了他的肋骨。
一下一下,重重地扇在他的心脏瓣膜上。
他身后的四名队员,保持着包抄的姿势。
有人单膝跪地,有人侧身持棍。
看起来像是一组正在进行战术演练的精致雕塑。
每个人脸上的肌肉都在轻微地跳动。
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的队员。
他手里的防暴棍已经垂到了地面,棍尖在大理石上滑出一道白痕。
他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伍时,在边境线守着那个没信号的哨所,看着漫天大雪落下的样子。
那种孤独,和这琴声里的悲怆,在一瞬间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小队长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盯着林千夜的后脑勺。
他能看到林千夜双肩在剧烈抖动,灰色夹克的布料在那股力量下被撑得紧绷。
那是极速弹奏带来的肌肉高频抽搐。
“这不是演戏……”
小队长在心里呢喃了一句。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火烧过的棉花。
这种程度的音乐。
这种把灵魂撕碎了撒在废墟里的决绝。
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即使他是个逃犯。
此时此刻,他也在这片垃圾堆里,筑起了一座谁也无法跨越的神殿。
广场上。
风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者说,由于下沉广场的特殊结构,琴声的回音太响。
让人产生了一种风也静止了的错觉。
原本在空地上啄食的面包屑的几只白鸽。
它们没有被琴声惊走。
反而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距离钢琴不到三米的水泥柱上。
歪着脑袋。
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在键盘上疯狂游走的黑影。
林千夜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顺着眉骨流下,打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让世界变得模糊一片。
但他不需要看。
满级钢琴神技,已经让他的感官与这架残破的乐器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每一根琴弦的战栗。
能感觉到那些铁锈在共鸣箱里跳舞。
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两百五十块钱愁得要死的落魄青年。
他是一个在这片钢筋水泥丛林里,向命运挥动重拳的狂徒。
旋律进入了最狂暴的高潮。
那是林千夜自编的一段变奏。
他在原本的曲谱基础上,加入了大量不和谐的减和弦。
尖锐,刺痛。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丝,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狠狠一勒。
广场边缘。
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大妈松开了手。
超市打折买来的青菜和鸡蛋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她们没有去捡。
只是呆呆地站着,有人不自觉地抹了抹发潮的眼角。
那琴声让她们想起了自己已经荒废掉的、那个并不如意的青春。
路边,一个正在拍摄商圈宣传片的摄影师。
他原本正对着远处的地标建筑调焦。
在旋律升腾的那一刻,他像是被雷击中一般。
他猛地转过身。
扛着十几公斤重的摄像机,疯了一样冲向台阶边缘。
他趴在栏杆上,镜头死死往下压。
大理石栏杆硌得他胸口疼。
但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盯着寻像器。
那个坐在琴凳上的灰色人影,在阳光的切割下。
显出一种悲剧式的、近乎神圣的轮廓。
这种画面。
这种构图。
他拍了一辈子,却从未捕捉到过。
“神迹……”
摄影师的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
在距离下沉广场入口最近的位置。
站着一个背着黑色旧吉他包的年轻人。
他的头发有些油腻,身上那件牛仔衣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是一个在魔都漂流了三年的街头歌手。
今天,他原本是想趁着早高峰,在这里多讨两个硬币买顿早饭。
可现在。
他手里的拨片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由于过度的震撼,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那是一种由于专业上的巨大鸿沟而产生的畏惧。
更是一种由于灵魂共振而引发的颤栗。
他懂。
他听得出来这段琴声里的每一个音符都在泣血。
这个弹琴的男人,是在用命在弹。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已经碎了。
他按了好几次,才划开了录像界面。
他双手死死握住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将镜头对准了那道陷在金色光柱里的影子。
对准了那个正在落灰的琴键上,幻化出无数残影的双手。
他的嘴唇在发紫。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场在垃圾堆里举行的盛宴。
“这是神迹……”
年轻人低声呢喃着,泪水无声无息地流进了他由于熬夜而凹陷的脸颊。
“这是钢琴之神的降临……”
镜头里。
林千夜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向后一仰。
双手如重锤。
砸下了最后一个悲怆的低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