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
机房里那些瘫在椅子上的技术员,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
几个打瞌睡的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键盘被碰倒,发出杂乱的塑料按键声。
“苏智接单了。”
严敏大步走到指挥室中央。
他扯开领口那条已经勒了一晚上的暗红色领带。
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
“魔都的三万个监控探头,马上就会由他全面接管。”
严敏指着墙上的那块巨大的主屏幕。
“从现在开始,把所有备用服务器的宽带都给我腾出来。”
“给苏智留出最高权限的数据接口。”
副导演从角落里跑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手抖得厉害。
褐色的咖啡液在纸杯边缘晃荡。
“严导,苏智那边要价可不低啊。”副导演压低了声音。
严敏一把抢过那个纸杯。
仰起脖子,把滚烫的咖啡一口灌进喉咙里。
他被烫得龇了一下牙。
硬生生咽了下去。
“只要能把那个穿白西装的混蛋揪出来。”
严敏把捏扁的纸杯砸进垃圾桶。
“要多少钱,节目组全出了!”
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被素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压抑和挫败感,被这通电话一扫而空。
技术员们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像是一场急促的暴雨,在宽大的机房里连绵不绝。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宋玉琦坐在最前面的真皮大椅上。
指挥室里的喧闹、严敏的怒吼,仿佛都和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听不见。
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背里。
双手环抱在胸前。
十根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黑色战术外套。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没有血色的苍白。
她微微仰着头。
视线死死钉在操作台右侧的一块副监视器上。
那块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着一段五秒钟的无声视频。
是一号无人机拍下的高清回放。
画面里,那个穿着纯白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镜头。
在死胡同里,两步助跑。
皮鞋踩在垂直的大白墙上。
动作轻盈得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双手扣住墙头,翻身跃上五米高的死墙。
纯白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
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五秒钟的视频。
播完。
重播。
再播完。
宋玉琦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一遍又一遍。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胸口闷得发疼。
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粗糙的干草,堵住了所有的气管。
她认识的林千夜,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宋玉琦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三年前的画面。
那是魔都普陀区的一间老破小出租屋。
梅雨季节。
天花板上的墙皮吸饱了水,鼓起一个个发霉的水泡。
厨房的水管漏了。
满地都是浑浊的脏水。
林千夜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色老头衫。
脚上踩着一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他站在一把摇摇晃晃的塑料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活动扳手。
满头大汗地去拧那根漏水的铁管。
“咔哒。”
扳手打滑了。
沉重的铁疙瘩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上。
直接砸出一个红肿的大包。
林千夜捂着额头,从塑料凳上摔了下来。
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脏水的厨房地上。
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没有发脾气。
只是揉着脑袋,坐在脏水里,对着站在门口的宋玉琦,露出一个憨厚又尴尬的傻笑。
那个笑容,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是她记忆里的林千夜。
笨拙。
平庸。
穷得连修水管的钱都要省下来,给她买最便宜的护肤品。
可是现在呢。
屏幕上的这个男人,戴着单片眼镜。
在百米高空,对着她抛出一个轻佻的飞吻。
在特种兵王的重重包围下,像散步一样闲庭信步。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宋玉琦低下头。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的内侧。
一股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但这股刺痛,远比不上她心里的那股邪火。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发了疯一样的寻找,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
她以为他躲在哪个角落里吃苦受罪。
结果。
人家摇身一变,成了手段通天的暗夜怪盗。
把她这个身价上亿的顶流天后,当成猴子一样在几千万人面前戏耍。
宋玉琦猛地松开咬破的嘴唇。
她双手按在金属桌面上。
用力一撑。
整个人从真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椅子底下的滑轮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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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在后面的设备柜上。
这动静太大了。
指挥室里的键盘声瞬间停了一下。
几个离得近的技术员,悄悄抬起头,偷瞄着这位脸色冷得吓人的最高追捕官。
严敏也停下了布置任务的动作。
他转过头,看着宋玉琦。
“宋指挥,你这是……”
严敏咽了一口干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宋玉琦没有看他。
她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战术外套。
动作粗暴。
她把外套甩在肩膀上。
双手拉住拉链的两端,用力往上一提。
金属拉链发出“嘶啦”一声闷响。
因为用力过猛,拉链的锁头直接卡在了领口的位置。
宋玉琦没有去理会那卡住的拉链。
她转过身。
踩着那双厚重的黑色高帮战术靴。
大步朝着指挥室的玻璃大门走去。
“宋指挥!”
严敏急了,赶紧追上两步。
“苏智马上就开始全网追踪了,你在指挥室坐镇就行了啊。”
严敏指着大屏幕。
“外面的抓捕工作,让冷锋他们去跑腿不就行了。”
宋玉琦停在玻璃门前。
她的手握着不锈钢的门把手。
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掌心传到神经末梢。
她没有回头。
“冷锋抓不住他。”
宋玉琦的声音很哑。
透着一股常年浸泡在冰水里的寒意。
“那个混蛋,比你们想象的要狡猾一万倍。”
严敏愣住了。
他看着宋玉琦纤细却紧绷的背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宋玉琦用力压下门把手。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走廊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通知机动部队。”
宋玉琦半个身子跨出门外,留下一道冰冷的命令。
“给我调十辆防暴车,在楼下待命。”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用力收紧。
“今天,就算把魔都市区掘地三尺。”
“我也要把这个混蛋挖出来。”
说完。
宋玉琦大步走入走廊。
厚重的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砰。”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严敏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女人疯起来,真要命。”
严敏嘀咕了一句,转身冲着技术总监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接通苏智的信号源!”
大屏幕上。
原本显示着魔都地图的画面,突然黑了。
黑屏中央,跳出一个纯白色的光标。
光标闪烁了两下。
紧接着。
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疯狂滚落。
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苏智那张带着黑框眼镜、满是桀骜不驯的脸,出现在了副屏幕的通讯窗口里。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严导。”
苏智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
“天网接口已经撕开。”
“游戏,正式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主屏幕上的魔都地图重新亮起。
从市中心开始。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万个。
无数个代表着监控探头的红点,在地图上依次点亮。
像是一张巨大无比的血色蜘蛛网。
瞬间覆盖了整个魔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
时间推移。
天际线的最东边,泛起了一抹灰蓝色的光晕。
路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到了设定的时间,整条街的橘黄色灯光齐刷刷地熄灭。
清晨。
五点三十分。
魔都老城区,苏州河畔。
河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一股淡淡的绿藻腥味。
一辆橘黄色的环卫清扫车,沿着河边的柏油马路缓慢行驶。
巨大的圆形扫帚在地面上摩擦。
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马路旁边,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水泥拱桥。
桥洞底下长满了青绿色的苔藓。
常年照不到阳光,地面湿漉漉的。
这里是天网监控的死角。
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正在桥洞边缘的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
它突然停下动作。
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流浪狗夹着尾巴,惊恐地跑进了远处的灌木丛里。
桥洞深处的阴影里。
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
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从桥洞底下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劣质夹克衫。
夹克的下摆有些磨损,拉链拉到了一半。
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色牛仔裤。
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黑色运动鞋。鞋帮上沾满了昨夜烂尾楼里的黄泥土。
如果仔细看。
这件灰色夹克的里面,隐约露出了一截雪白的真丝衬衫领口。
林千夜走出桥洞。
他站在河边的水泥护栏旁。
抬起双手。
捏着酸痛的脖颈,用力往左边扭了一下。
“咔吧。”
颈椎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昨晚那场高强度的飞行和跑酷,把这具大病初愈的身体压榨到了极限。
到现在,他的两条小腿肌肉还在微微发颤。
他把双手插进灰色夹克的口袋里。
这身衣服,是他昨晚在烂尾楼附近的一个废品回收站里顺手顺来的。
原本那件扎眼的纯白色怪盗礼服。
连同那顶高礼帽和单片眼镜。
已经被他收回了系统的虚拟储物空间里。
想要在白天几千万人口的魔都市区里活动。
穿成那副中世纪贵族的模样,简直就是给自己脑门上贴个靶子。
林千夜转过身。
面向东方的江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
金色的光辉洒在苏州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阳光照在林千夜的侧脸上。
苍白,却透着一股平静。
就在阳光触碰到他眼睫毛的那一瞬间。
“叮。”
脑海深处。
那道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准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