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拽过安全带,胡乱插进卡扣。
他抓起车载通讯电台的话筒,按下通话键。
“A队,B队,跟紧我的车。”
冷锋盯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路灯的黄光在他脸上的刀疤上交替闪过,显得有些狰狞。
“目标区域,西区大桥烂尾楼。”
“所有人把警灯和警笛全关了。”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顺着无线电波传到后面的五辆战术车里。
“到了地方,全部静默下车,徒步包围。连个屁都别给我放出来。”
车队瞬间熄灭了顶部的红蓝爆闪灯。
在魔都的夜色里,六辆黑色的防暴车像是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向西南方向疾驰。
同一时间。
天网指挥中心。
机房里的服务器风扇依然在疯狂咆哮,散热孔吹出滚烫的热风。
严敏站在宽大的金属控制台前。
他手里攥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
因为手抖得厉害,塑料瓶里的水晃荡出来,洒了他一裤裆。
他根本没空去擦。
严敏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飞行背影。
“这剧本不对啊!”
严敏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矿泉水瓶在半空中挥舞。
他看着刚刚从顶楼天台赶回来的宋玉琦。
宋玉琦推开指挥室的玻璃门。
高跟战术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她身上的黑色战术外套沾着天台的灰尘,高高扎起的长发被直升机的狂风吹得有些凌乱。
几缕碎发贴在满是细汗的额头上。
严敏几步冲上前,挡在宋玉琦面前。
“宋指挥,你给我交个底。”
严敏大口喘着气,唾沫星子乱飞。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你们是不是私底下签了什么特殊剧本?”
宋玉琦停下脚步。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严敏。
没有说话。
她绕过严敏,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真皮大椅前。
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讯耳麦,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
塑料外壳砸出一道明显的裂纹。
严敏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又凑了上去。
“他就是个素人啊!我们查过背景的,失业三年,存款两百块!”
严敏指着屏幕,声音都劈了。
“这滑翔翼哪来的?那魔术火光怎么弄的?这叫素人?”
“他这是开挂!这是当着全世界的面作弊!”
严敏越说越激动,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
“这根本不是说好的逃亡剧本!”
“这要是真让他摔死了,我这十几个亿的投资就全打水漂了。我还得进去蹲大牢!”
宋玉琦站在桌前。
她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桌面。
耳边全是严敏嗡嗡嗡的抱怨声。
但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十分钟前,天台边缘的那个画面。
那个男人摘下眼镜。
在百米高空,对着她抛出的那个飞吻。
带着轻佻。
带着漫不经心。
就像是在看一个气急败坏的笑话。
宋玉琦低下头。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用力太猛,齿尖直接磕破了柔嫩的唇瓣。
一股淡淡的铁锈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没有松口。
这三年,她日日夜夜都在担心他是不是死在了哪个没人的角落。
结果他不仅活得好好的。
还在几千万人面前,把她的尊严和愤怒踩在脚底下,当成他表演魔术的垫脚石。
“严导。”
宋玉琦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严敏愣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设备是节目组安检没查出来,这是你们的失职。”
宋玉琦抬起头,抹掉嘴唇上渗出的一点血丝。
“现在还在直播。”
“你要是觉得丢人,随时可以掐断信号。”
严敏连连摆手,干笑了一声。
“不不不,信号不能掐。收视率已经破世界纪录了。”
他搓了搓手,胖脸上挤出一丝纠结。
“我就是怕出意外,这小子太邪门了。我们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宋玉琦转过身。
她看着副屏幕上,红点正在快速接近那片代表烂尾楼的灰色阴影。
她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最高权限对讲机。
拇指按下通话键。
“冷锋,收到回话。”
无线电里传来几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是冷锋粗哑低沉的声音。
“冷锋收到。车队距离目标降落点还有一公里。”
宋玉琦盯着红点。
握着对讲机的手指渐渐收紧。
骨节泛起一片没有血色的苍白。
“我授权你,取消常规抓捕限制。”
宋玉琦一字一顿地说道。
声音通过无线电波,清晰地传进六辆防暴车的车厢里。
“允许使用最高级别的物理制服手段。”
严敏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他张了张嘴,想劝两句,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最高级别的物理制服。
这意味着可以使用电击枪、橡胶子弹,甚至是不计后果的近身格斗绞杀技。
只要不把人当场打死,打断几根肋骨都在允许范围内。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
传来冷锋带着浓烈战意的一声冷笑。
“明白。”
“宋指挥放心,就算他长了真翅膀,今晚我也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给你拖回来。”
宋玉琦松开通话键。
对讲机被她扔回桌面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主屏幕。
林千夜,我看你这次还能怎么飞。
魔都西区,大桥烂尾楼。
风势明显减弱了。
林千夜挂在滑翔翼下,双臂的肌肉已经处于痉挛的边缘。
满级怪盗的肌肉记忆虽然强悍。
但身体的乳酸堆积是物理规律。
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就像是灌了铅,酸痛感顺着肩膀一路撕扯着脖颈的神经。
底下的城市灯光越来越稀疏。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凹陷。
没有路灯,没有建筑。
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水泥柱子,在月光下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烂尾楼工地到了。
林千夜眯起眼睛。
单片眼镜的夜视辅助功能自动开启。
黑色的地面上,到处是散落的生锈钢筋、碎砖块,还有几个丢弃的大型集装箱。
地形复杂。
这不是个理想的降落点。
但滑翔翼的高度已经掉到了最后五十米。
城市的高楼挡住了侧风,上升气流彻底消失。
没得选了。
林千夜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碳纤维控制杆发出嘎吱的声响。
滑翔翼的伞面角度瞬间改变,机头直直地朝着那片黑色的荒地俯冲下去。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地面在视线中急速放大。
四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林千夜死死盯着下方一块还算平整的黄土地。
就在距离地面不到五米的时候。
他咬紧牙关,双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控制杆向上拉满。
“哗——”
巨大的白色伞面瞬间兜满空气。
滑翔翼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鹰,在半空中狠狠地顿了一下。
下坠的速度被硬生生刹住。
林千夜松开双手。
身体脱离了悬挂装置。
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松软的黄土地上。
鞋底摩擦着地面。
“噗”的一声,溅起一片干瘪的尘土。
他顺势往前跑了三步,卸掉最后的惯性。
但大病初愈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
右脚踩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砖头。
脚踝一软。
林千夜往前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一阵刺痛传遍全身。
他撑着地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顺着下巴滴进干燥的黄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头顶上空。
巨大的白色滑翔翼失去了控制,像一块破布一样掉落下来。
盖在了旁边的一个废弃集装箱上。
林千夜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膝盖。
他站起身。
拍了拍纯白西装裤腿上沾染的灰尘。
双手抓住滑翔翼边缘的一根连接绳。
用力一扯。
“咔哒咔哒。”
一连串机械收缩的脆响。
四米宽的巨大骨架瞬间折叠,重新变成了一件纯白色的丝质披风。
林千夜将披风搭在肩膀上。
熟练地扣好领口的金属暗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干土味和生锈的铁锈味。
太安静了。
除了不远处西区大桥上偶尔传来的汽车胎噪。
这片占地几十亩的烂尾楼,静得连声虫鸣都没有。
林千夜抬起手,摸了一下单片眼镜的边缘。
镜片上没有任何反光。
一直像苍蝇一样跟在后面的那三架微型无人机。
不见了。
林千夜停下拍打衣服的动作。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节目组不可能放任他脱离直播镜头。
除非,他们有把握在这里直接结束这场追捕。
就在他的手刚刚离开裤腿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电闸合拢声,在空旷的工地上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
“唰!唰!唰!”
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亮起。
十二盏军用级别的高功率探照灯,从四面八方的不同高点同时打开。
光柱粗壮得像是一根根光柱,交汇在工地的正中央。
将林千夜站立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林千夜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睛前方。
周围的阴影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碎砖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几十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穿透强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白色西装上。
“咔嚓。咔嚓。”
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连成了一片。
林千夜放下手臂。
隔着单片眼镜,他看到了前面的景象。
在四面八方那些生锈的集装箱、水泥柱和废弃吊车后面。
一个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突击队员,端着防暴枪,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缓缓走了出来。
包围圈缩得很紧。
没有任何死角。
正前方。
一个高大的身影推开挡在前面的突击队员。
冷锋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
他手里没有拿枪。
而是拎着一根黑色的战术甩棍。
甩棍在强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冷锋走到距离林千夜不到十米的地方。
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甩棍在掌心敲了敲。
脸上的刀疤因为兴奋,剧烈地抽动着。
冷锋看着林千夜,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飞啊。”
冷锋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残忍的血腥气。
“怎么不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