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牵黑驴的老头,没人见过。
不过肯定不是善茬。
老东西那道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来。
杨霆眉头挤了一下,压着嗓子跟陈寻交底。
他在外头混了多少年了,什么牛鬼蛇神没碰过。
先前闲聊的时候,陈寻提过,自己进这行满打满算也就小半年。
杨霆怕他眼拙,才特地多嘴几句。
只是……
杨霆确实不认得骑驴的。
陈寻心里头倒是翻出了点猜测。
倒斗这碗饭,从古传到今,各门各派多如牛毛,分得也细,看的是你手里的功夫、跑动的地盘还有师承哪一支。
搬山卸岭摸金发丘,这四大家谁都听说过。
除了他们,还有观山太保、拘尸法王,再就是阴阳端公跟九幽将军,号称四大家族。
观山太保和拘尸法王,陈寻都照过面了。
阴阳端公和九幽将军,倒是一直没露过头。
拘尸法王手底下有一批掘子军。
跟他对着干的阴阳端公也不差,养着窟子军。
明面上跟周遇吉。
这位爷早先是明朝的将领,通五行八卦,懂看风望气,才被人叫了阴阳端公。
手底下三千窟子军,挖洞筑城是绝活。
那会儿天下乱成了粥,有本事也没地方使,他索性带着家眷和手下躲进了深山。
选的地方叫通天岭,在那起了一座飞仙村。
通天岭上长满赤须树,地底下龙气旺得不行,尸首埋进去千年烂不掉,是块一等一的风水宝地。
春秋那会儿,仇尤人的老坟就在那。
赤须树根上寄生着赤须虫。
仇尤人管它叫土龙,当神供着。
据说这虫子爬僵尸身上吐丝结茧,年头够了,死透了的尸首还能活过来。
仇尤国让人灭了以后,这事就再没人提起了。
明末时候。
通天岭地震,山都裂了,当年埋的僵尸从地底下飞出来。
为防这些飞僵祸害人。
周遇吉领着窟子军,修了八卦村堡压住。等他死了以后,又让人用棺材钉死龙脉。
死前搁下话。
哪天山里泉水干了,赤须树枯了,再进洞去一把火连土龙带虫茧全烧了,斩草除根。
可惜。
好几百年过去了。
树愣是没死。
他后代一直蹲在飞仙村,干等机会。
眼前这骑驴的,身上那股子味儿,不像是阴阳端公的传人。
倒跟九幽将军像得厉害。
关于九幽将军,留下的记录少得可怜,只晓得他们吃过皇粮,专管镇守龙脉。
最早在山西陕西一带活动。
供黑驴当祖师爷。
拿手好戏就是镇河降龙!
这么捋下来。
老东西跑来洞庭湖,目的就清清楚楚了。
跟拘尸那帮人一个鸟样,全是奔那头蛟龙的尸首来的。
老东西,看来不止我老汉子一个盯上这了。
“这两位,怕是道上朋友了。”
陈寻打量他们的时候。
黑斗篷男的和老头也没闲着,眼光在他俩身上来回剐。
老头不晓得从哪掏出根旱烟杆子,点着嘬了几口,喷出烟气,才咧开黄牙板子出声。
“哼,来了能咋的?”
“这条蛟龙,已经醒了一丝真龙血,我拘尸一派非得弄到手不可。”
“别说是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就算是你这老不死的,跟他们一块上,也是白搭!”
贼道?
老不死?
听见这两人呛声。
陈寻眉心一紧。
不用猜,这俩货以前肯定认识。
只不过关系也够呛。
转念一想也对。
道上倒斗的,就算是陈玉楼跟鹧鸪哨,私下里也较着劲。
更别提拘尸法王和九幽将军了。
四大家差不多全是明朝起家。
都端着皇家的饭碗。
可他们之间,从来就没看对眼过。
“啧啧,好你个贼道头子,拿老子当纸糊的了,就你这帮虾兵蟹将,老子牙缝都塞不满。”
老头连嘬好几口,把旱烟杆子搁脚后跟狠敲几下。
扫一眼黑斗篷的,嘿嘿冷笑。
“老东西,你也清楚我,拘尸这一脉在山里蹲了三十年没动弹。”
“只要你点头,不坏我事。”
“什么条件,你尽管开,我能办的都给你办了。”
面具挡着脸的男人。
似乎也掂量过老头的斤两。
沉吟了一下,忽然开口。
“不坏你事?”
老头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嘴里没明说。
那股子味儿谁都闻得出来。
九幽将军干的就是镇河降龙。
他跑江湖四十几年,大江大湖哪没踩过。
满世界找的就是走水的蛟蟒。
赶上它们化龙的当口。
一刀宰了。
对九幽一派来说,蛟龙就是修行的老本。
千里迢迢赶过来。
怎么可能让黑斗篷的两句话就打发了。
不过。
他这反应,黑斗篷的好像提前想到了。
也不跟他磨牙。
直接把冷冰冰的视线甩到陈寻和杨霆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道上碰头,不打算报个号么?”
听见这话。
杨霆蹭一下把背后四棱七尺的打神鞭拽出来。
“你听好。”
“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杨霆!”
“打神鞭?”
黑斗篷男人眉梢一抖。
眼光落在他手里那条铁鞭上。
“没错。”
杨霆没怂,硬邦邦顶回去。
“怪不得敢踹我拘尸一派的山门,确实有两下子。”
黑斗篷的冷哼一声。
眼光越过他,又朝陈寻身上扫去。
只是……
让他纳闷的是。
连他都看不透这小子的水有多深。
只觉着这少年身上啥气势没有,跟普通后生一样。
可偏生……又让人觉着他跟山一样稳,水一样深,根本摸不着底。
更要命的是。
拘尸法王这一脉,打根上起就是龙虎山道门出身。
打小就修道术。
陈寻身上好像透着股他特熟的味儿。
“你什么人?”
黑斗篷的眼光跟电似的,嗓子明显紧了。
“哪那么多屁话?”
“元空法师在哪?”
陈寻压根懒得多说。
冷着脸只问这一句。
“元空?”
黑斗篷男人乐了。
“你说的就是洞庭湖那个秃驴老和尚?”
“是他。”
陈寻点下头。
虽然来之前跟元空法师没半毛钱交情。
但既然应了胡国华。
至少开打之前,先把他下落问明白。
“呵,那老秃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让我塞后山地下水牢去了,饿他个三五天,老子就不信他还能硬气……”
“水牢?”
缩在藏经楼窗户后头的胡国华。
一耳朵听见这俩字。
脑子里马上蹦出个地方。
君山元朝时候,是流放犯人的牢城。
到现在还留着一堆水牢的底子。
洞庭庙后山那片竹林里就有一处。
水牢说白了就是天然水洞。
人扔进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蛇虫鼠蚁在身边爬来爬去。
换平常人,那跟下地狱没两样。
再硬的悍匪。
丢进去一天就得逼疯。
想到这。
胡国华哪还站得住。
什么也顾不上了。
心里头默念一句陈寻、杨霆保重。
转身就冲下楼。
往后山摸过去。
“那行,今天就让我见识见识,拘尸一脉到底有多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