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之间太熟悉,互相知道彼此的来处和底细,但凡撅个屁股,都知道对方要拉什么屎。

    几百年来发生那么多的事,一旦吵起来架来,翻出来的旧账越来越多,怎么都理不清。

    偏应白雨还是个喜欢翻旧账的,在此之前,他们要么吵翻天,要么一言不合地干仗。即便为对方疗伤,那也是出言讽刺居多,这一回平心静气地聊上几句,鲜山音还以为对方转了性。

    谁料得几句话没说完,应白雨又翻了脸。

    这狗脾气阴晴不定,鲜山音领教了几百年,自然也习以为常,遂暗自叹了口气。

    “应白雨,过去的事能不能不提了?你明知道我与你有道侣契约,又怎么可能与旁人有丝毫关系?再者说,我志不在此……”

    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要解释这件往事,不过是方才不小心按了那个位置,何况他也没用力。但看应白雨这么大反应,他不禁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弄疼了对方。

    于是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到那个位置。

    应白雨见他视线停留,当即火冒三丈,侧过身去,“还说你志不在此?我看你与合欢宗那帮修士没两样,专往人下三路盯,与色狼又有何区别?”

    鲜山音有苦说不清,“我什么都没摸到,你何必这样?”

    “你才什么都没有!”应白雨愣了一下,心情愈发不好了,看到鲜山音那副正经又无辜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亟待发泄。

    鲜山音深吸一口气,端着面碗也累,干脆坐下来,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挑面。

    总觉得这么多时日消耗太大,没有辟谷丹只能多吃一些了。

    应白雨现在就跟点燃了的炮仗,说什么都不听,他干脆什么都不说了,等这人脾气下来了,自然能想清楚是是非非。

    “你到底什么意思?”应白雨对方不接招,没来由地恼怒,“别以为你现在封了修为灵力,与凡人无异,我就不敢打你。”

    “我没什么意思,应白雨。”鲜山音平静地说道,“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就因为我碰了你那里?你要是气不过,你还回来?”

    “你!”应白雨心知不是这个原因,他也弄不清楚,只是当时鲜山音倒在他怀里,近距离的接触,让他心里生出一股陌生的烦躁感,想将人一直按在怀里,又想要将人赶紧推走。

    这两种想法在他脑海中交战,让他感到无比矛盾,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约莫还是鲜山音变了的缘故,定然是这三十年他在方寸山足不出户,没有将眼睛盯在对方身上,这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总之非常糟糕,他很不喜欢。

    “还说你与合欢宗没有关系?这洞府都写着人家姑娘的名字!”

    应白雨提及照雪峰的名字,鲜山音愣了一下,随后被应白雨瞧见了神色,冷哼一声:“果然,被我说中了吧。”

    鲜山音莫名地看向对方,约莫过了两息,语气奇怪地问:“你不知道此处名字的由来么?”

    应白雨没说话,他意识到鲜山音的话有些怪怪的,“我应该知道吗?”

    “提灯照雪,不是你说的吗?”鲜山音反问。

    应白雨愕然,只听得鲜山音又道:“这个地方,是当年的血狱川。”

    “血狱川?”应白雨震惊,他放出神识笼罩整座照雪峰,僵在了原地半晌。

    当年在血狱川,鲜山音为他上审命台,爆金丹废识海手剖情根,一幕一幕复现在他眼前。

    他仍能回忆起当年的自己是多么地心痛,时间会抹灭一切,连那等切肤之痛都遗忘了,可一旦提起来,身体却是会帮他记住的。

    那时他发誓会守护好这个人,可万万没有想到,后来又发生这么多事情。

    应白雨感到一瞬间的百感交集,对于鲜山音这个人的情绪也变得尤为复杂,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一股庆幸来,庆幸这个人幸好还活着,就这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还是原封原样的一个人。

    鲜山音没有感受到应白雨情绪的转变,他吃完了面条,只觉得身体还是无比空虚,看来这些凡间的食物并不能一次性弥补消耗。他想还是得炼制辟谷丹,要么让应白雨去找宗门里要。

    “剑宗……”他刚开口,应白雨就打断了他,“所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在一个囚牢待着,有意思吗?”

    这话很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鲜山音却不以为然,“但现在它不是囚牢。”

    应白雨欲言又止,“反正,你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鲜山音嗯了一声,“我知道。”

    这副淡然的样子,又让应白雨觉得冒火,“你知道什么?”

    “炉鼎的身份,我清楚。”鲜山音停顿了下,“我现在修为灵力被封,也不能为你采补修炼,你一直提这个,是……”

    他有些难以启齿地又看向应白雨的下半身,“无论如何,你需要的话,得提前跟我说,好让好有时间准备。”

    应白雨没注意到鲜山音的眼神,不屑地嗤笑了声,“你要准备什么?伤成这样子,几年都恢复不了!我每日还要帮你运功疗伤,莫非你要一直缠着我?让我养你好几年才能使唤你?到底谁是炉鼎,谁是主人啊?摊上你这么个人,我简直是全天阑的笑话!”

    鲜山音想了想,“如果是你希望的那样,也不需要等多久,等我体力恢复。”

    “你体力恢复有什么用?”应白雨嘲讽道,“我可不会在浮玉山待多久,你要么跟我回方寸山!”

    “那怎么能行?”鲜山音断然否决,“剑宗如今伤筋动骨百废待兴,我身为剑宗太上长老……”

    “你答应做我的炉鼎!”应白雨瞪他。

    鲜山音叹了口气,“你非要的话,这几日让小嵇上山来,我与他说几句话。”

    应白雨打量鲜山音的神色,“你该不会趁机向那蠢小子要辟谷丹吧?那岂不是暴露我连辟谷丹都炼制不成?练气期最初级的丹药,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鲜山音语塞,他倒是能炼制丹药,可他身受重伤被封修为,连一丝灵力都无法使用,自然也没办法炼丹。

    “辟谷丹我的确需要。”鲜山音斟酌词句,“要不然这样,每个人炼制丹药的偏好手法各不相同,你可以尝试我的经验,下次你炼丹时,我在旁看着,行吗?”

    这话简直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应白雨盯着鲜山音的脸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小子不逮着机会嘲笑他就罢了,眼下怎么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

    他可是硬气得要死,之前受了伤还不让自己治疗,还说自己是上赶着可不是他求的,哪有眼下这般委曲求全的模样?<

    /p>“倒也不是不行。”应白雨炼丹天赋差这事,鲜山音不是第一日知道了,在他面前炸炉不说一百回,也有一千回了。

    “不过,你还是得让小嵇过来见我一面,我有事与他说。”

    应白雨心生疑惑,“有什么话非得见他,我替你转告便是。”

    鲜山音连忙摇头,“总之你哪日让他过来一趟。”

    “行吧。”应白雨好脾气地应了。

    鲜山音又昏睡了一整天,次日醒来便指点应白雨炼丹,试过几次后,总算将辟谷丹炼了出来,对此应白雨隐隐有些高兴,又有不好意思表现地太明显。

    又成功炼制几炉辟谷丹,给鲜山音服用之后,对方清醒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要长一些。

    这就耐人寻味了,所以不光是伤势的缘故,而是应白雨封了他的修为,差点儿把他饿死了。

    几日后应白雨出了照雪峰,下山将嵇平夏提溜了上来,这些日子银怜花在浮玉山人生地不熟,也一直跟在嵇平夏身边,一来二去倒是熟识了许多。

    “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银怜花有些待不住,“剑宗这些人一个个闷地很,还有你不闭关了嘛?不泡寒潭了吗?”

    应白雨这才想起,自从跟鲜山音待在了一处,那些东西竟然一次都没有发作。

    真是稀奇。

    “大人的事,小孩子你别管。”应白雨懒得过多解释,“总之等过一阵,把鲜山音一块儿带回去。”

    “啊,你要把归离剑主拐走,浮玉剑宗能答应吗?”银怜花惊讶。

    应白雨不以为意,“这破剑宗拦得住我?”

    “也是,剑宗死的死,伤的伤,据说除了这位鲜剑主,全宗上下只剩三位元婴,其中两位都是重伤,剩下曲掌门一人奔波周旋,估计离灭门也不远了吧,哪里还拦得住师尊您呐?可惜我跟那姓嵇的说实话,他愣是气得骂我一顿,又差点儿哭了,唉……”

    “这世道,连实话都说不得。”银怜花托着下巴,表情很是无奈。

    应白雨不置一词。

    过了大半个时辰,嵇平夏从鲜山音的房间里走出来,脸色十分不好,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原本开开心心地上山,结果没过多久却像是被抽了魂一样,魂不守舍地走到应白雨面前。

    他停下脚步,抬起来头,先是朝应白雨行了一礼:“晚辈见过应真君。”

    随后又直白地说道:“我家师尊为人坦荡磊落,在外素有清名,谁人不赞一声光风霁月?即便与应真君有何仇怨,应真君也不该这般辱没他!竟还让他去看那些东西……”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哦?”应白雨神色一敛,“让他做我的炉鼎,便是辱没他了?”

    “他是我的师尊,若有什么代价,便让晚辈替他偿还,即便真君要我性命,我亦在所不惜。”嵇平夏朝应白雨再行一礼,“还请真君高抬贵手,何必在师尊重伤之时趁人之危呢?”

    “趁人之危?呵,我应白雨做事向来如此,岂容你一个小辈置喙?”

    应白雨听嵇平夏说话极为不爽,说得这般师徒情深,更令他生出一股烦躁来。

    “本座告诉你,他鲜山音从今以后是我的人,再有下次,我定不轻饶!滚!”

    应白雨一扬手,就将嵇平夏赶下了山,半分情面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