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聆快步走离食光早餐店的店门,巷口的树影重重叠叠落下来。

    方才那个戴鸭舌帽偷拍的人早就不见踪影。

    她攥着手机,心里还想着系统弹出那两道扣好感的提示,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包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融融,两旁住户的院墙缝隙里钻出来细碎的小野花,路边早点摊收摊,摊主正哗啦哗啦卷着遮阳棚,金属棚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安聆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耳机随意挂在脖子上,还没走两步,裤兜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她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棵树的树干上,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周秋池。

    手指划开接听键,听筒那头立刻撞过来一阵嘈杂的高铁站广播声,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瓷砖地面咕噜噜的滚动声响。

    “安聆!可算打通了!高铁站人太多了,我这里信号好差!”周秋池的声音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又裹着浓浓的歉疚,“实在是抱歉,这几天没有联系你,前段时间公司突然通知换岗,然后我要我马上去出差,我今天刚结束出差回白港。”

    “哎呀,你是不知道啊,我居然从人事岗转去做项目对接,这大半个月到处跑外勤,手机都没咋看了。我刚刚在车上刷视频,给我推送了你发的动态,我去!你火了!居然被骂火了!他们说话好难听啊,看得我要气死了,真想上去骂两句,但是我怕被举报啊,举报了封号了我们火花就断了。哎对了,有人举报你吗?”

    听筒里的声音很嘈杂,但周秋池声音很大。

    “安聆,都怪我都怪我,居然没有注意到你出事了,你现在怎么样啊?是不是很难过呀?”周秋池的声音沉下来,语气里满是担心,“太对不起了姐妹,我真的对不起你,你想吃什么?我过两天周末请你出来吃大餐如何?”

    “秋池,我目前还没收到任何举报,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我现在很好,”周秋池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终于轮到安聆说话了,她目光看向街道的车流,浅浅笑着,“那对叔叔阿姨人挺好的,也没有怪我,他们现在打算拍个澄清视频。前几天刚看到的时候确实不是很开心,不过林适和过来安慰我了,叔叔阿姨心态也稳,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

    安聆攥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只脚轻轻踢着路边一块小小的碎石子,石子噜噜噜滚出去,在地面弹了两下停下。

    “那就行那就行,”周秋池那边传来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扣上的轻响,“对了,你那个视频被我妈刷到了,然后她跟舒姨聊上了,我妈跟我说舒姨很生气,她平时都不怎么看短视频,很生气你居然没告诉她。真是很抱歉啊姐妹,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不是你的错,没事的……”

    安聆话还没说完,便被周秋池打断了,“安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要去检票了,等我回白港了再来找你哈,我当面跟你道歉。”

    话音刚落,听筒背景音响起车站检票的提示音,周秋池匆忙挂断通话。

    安聆把手机捏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把屏幕按熄,第二个来电立刻弹了出来,来电人正是她妈妈。

    她挪到路边一处公交站牌的阴影底下站定,按下接听。

    街边驶过的车呼呼擦过身侧,带起一阵热风。

    “聆聆?”妈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没有厉声质问,只有一层沉甸甸的牵挂,背景里隐约传来家里厨房铁锅翻炒和和抽油烟机呼呼呼的声音,“妹啊,你在干嘛呢?我听秋池妈妈说你在网上遇到麻烦了?好多人在骂你,是不是?”

    “妈妈,我没事啦,也不算是麻烦,就是撞上了一场舆论风波而已啦。现在热度已经降下去了,我有办法可以处理好的。”安聆把手机紧紧贴着耳朵,漫无目的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网络很乱的,什么人都有,”妈妈声音放缓,“妹啊,听妈妈的话,你一个女孩子天天跟网络打交道,不安全,还要承受四面八方的闲话,你哪受得了呀。不如干脆回家吧,回家来找一份工作,白港太危险了,大城市哪是那么好混的,回家来有爸爸妈妈照顾你,这样对好啊。爸爸妈妈就你这个一个孩子,肯定是希望你好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这番话安聆听过很多次,没有伤人的狠话,句句都是长辈实实在在的惦念,可她听着就说不舒服。

    安聆抬起头,阳光洒在居民楼层层叠叠的窗户上,投下一片光影。

    并不是她作,也并不是矫情。

    小城市固然稳定,相较于大城市来说,少了很多烦恼。

    但机会也少。

    安聆想要的,是一个磨练自己的机会。

    可爸爸妈妈,就是不理解她。

    她解释了很多次,他们任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那还是,不解释吧。

    “妈妈,我明白,我现在还有事……”

    依旧是她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电话似乎被人抢过去,听筒里还传来妈妈的责骂声,“干嘛呢,我跟聆聆说话呢,你要干嘛啊!”

    “喂,聆聆,是聆聆吗?”手机里传来爸爸的声音,“聆聆呀,不好意思啊爸爸打断你说话了,你国庆回家吗?白港有没有下雨啊?长宜今天天气好,爸爸给你把被子拿去晒了,还有你的枕头和你床上那条鱼,洗得香香的,晒得干干净净的,国庆不回的话元旦回吧,一直呆到过完年,怎么样呀?爸爸妈妈都很想你。”

    爸爸妈妈接连不断的关心让安聆鼻头有些发酸,嘴里感到干涩,她长了张嘴,想说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爸爸,国庆人多,我就不回去啦,”过了许久,安聆强压住心中的酸涩,久久才吐出几句话,“我元旦回去吧。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找到工作了。”

    “工作?什么工作?”妈妈的声音再次占据话筒。

    “就是帮别人运营账号,私人的,也签了合同,”她顿了顿,“工资给的挺高的,时间也自由。”

    “行行行。”妈妈离开了手机,接着去炒菜。

    “聆聆啊,那元旦前爸爸再给你晒一次被子哈。”

    “好,谢谢爸爸妈妈。”

    通话结束,安聆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等待着公交车的到来。

    到了小区旁边的公交车站,安聆得去奶茶店接一下林适和。

    看见安聆走过来,林适和立马站起身,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走吧,去楼上聊。”

    门锁打开的瞬间,一直坐在门口的安栗子动了动,跟着俩人进门的脚步边走边喵喵叫。

    等到坐在沙发上,林适和拆开奶茶放在茶几上,才开口说话,“首先是广告数据很亮眼,品牌方那边很开心,想后续有机会还能接着合作。然后我最近后台接到了很多M的邀请,想签我。”

    “有什么公司?”听到“M”,安聆拿奶茶的动作一顿。

    “好几个,有一个叫星芒传媒的给我发了一大串,我看他发了这么多就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暂时没想法”,结果他发了更多的消息,一直在劝我签约。”

    林适和掏出手机,点开给安聆看。

    安聆微微倾过身子,目光落向手机屏幕。

    对方的文字写得极具诱惑力,一长串漂亮的许诺:账号流量扶持、专人负责剪辑运营、商务资源对接,助力冲击百万粉丝,后续还可以争取短剧客串、线下商演活动,仿佛只要签下名字,公司就能帮你把所有难题都解决。

    “说的倒是天花乱坠,”林适和收回手机,他的指尖不停摩挲着手机壳,眉头轻轻皱起,眼底藏着真切的动摇,“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心动了。咱们两个人单打独斗,脚本、剪辑、对接品牌、回复私信全都自己负责,太耗精力了。要是真有团队接手处理杂活,我们就能把更多心思放在拍摄内容上面。我来就是想问问你的看法,这家可以考虑吗?”

    客厅的薄纱窗帘滤掉一部分刺眼日光,柔和的光线铺在林适和侧脸,能看见他睫毛轻轻颤动。

    他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只是被对方勾勒出来的美好前景晃了心神。

    安聆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少糖乌龙奶茶,指尖触到冰凉杯壁,吸管戳破封膜。

    她吸了一口。

    “这些承诺听着很诱人,但得剥开表象仔细掂量,”她放下奶茶杯子,身体侧过来正对林适和,“你现在还只是中小体量的博主,这种小型传媒公司,手里没有多少真正优质的资源。他们的资源永远优先倾斜给自家已经做起来的头部账号,落到你头上可就只剩人家挑剩的。”

    安聆伸手,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星芒传媒那一行公司名字。

    “而且这种小M最容易埋坑的地方全在合同里面,很多都是霸王条款。合约一签就是好几年,账号归属、视频版权全部划归公司,商务分成压得很低。可一旦你想要解约,违约金却是相当高。没有专业法务帮忙把关,脑子一热签字,后续想脱身都要脱一层皮。”

    “如果你真要往签约这条路走,至少也要挑选业内口碑过硬的大机构,每一条细则反复抠透,仔细核对合同,才能够落笔签字。像这种主动找上门,拼命画饼的小公司,一定要反复斟酌,千万不能脑子一冲动就答应。”

    林适和安静听着,目光一遍遍扫过手机里那些诱人的私信,方才心底那股跃跃欲试的冲动,一点点冷却平复。

    他后背靠向沙发靠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自己想的太过于简单了。他们却是说得让我很是心动,差点就答应下来了,还好有你帮我把把关,要不然我稀里糊涂踩坑了,到时候想哭都来不及。”

    “谨慎一点总归没有错。”安聆弯起嘴角,“我们慢慢自己做,进度虽然慢一点,工作量也很大,可每一步选择权都在我们自己手上。”

    窗外正午的阳光慢慢偏移,窗台上绿萝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挪动。

    “明天一早我要去早餐店那边拍摄,”安聆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滑动屏幕梳理拍摄计划,“不用准备很多东西,但是我怕我自己忘了,还是记一下。周叔蓝姨愿意露脸,不打马赛克,让他们自己来说。”

    “需要我过去帮你吗?”林适和问。

    “嗯?”安聆回过头看他,“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干好的。”

    翌日清晨,天色刚透出浅浅鱼肚白。

    安聆背上自己的东西,踩着清晨微凉的风走进老巷。

    巷子已经慢慢苏醒,各家早点铺子掀开蒸笼,煤炉火苗幽幽跳动,空气里飘满豆浆、面食混在一起的香味。

    食光早餐店卷帘门早早全部拉起,周崇恩正在灶台生火,蓝佳英拿抹布一遍遍擦拭桌面。

    看见安聆跨进店门,两个人脸上浮起实在的笑意。

    “来得这么早,吃过早饭没?”蓝佳英手里抹布不停,扭头朝她招呼。

    “出门前啃了个面包。”安聆拿出手机支架,架好放上手机。

    等早高峰一波买早饭的老街坊全部散去,店内安静下来,才是录制的好时机。

    三脚架立稳,手机夹上去,安聆比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周崇恩往镜头跟前站了半步,双手还沾着淡淡的面粉,局促地搓了搓手掌,但眼神看向镜头,没有躲闪。

    “很多朋友应该是刷到过之前那条视频。具体内容说的是我们的早餐店环境很差,我们夫妻俩态度也不好,对他说话语气重了些。但其实那天是工作日

    早高峰,我们店里就我和我老婆两个人,实在是太忙了,买早饭的人排着长队。他那天非要在这个时候进行录制,也没多余的精力去管他,没想到出了这岔子。”

    他顿了顿,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那个博主就是那个时间段过来的。一进门就不停提问,问题一个接一个,我们手里要蒸包子、煮豆浆,要招呼排队客人,实在抽不出完整时间好好跟他聊。而且工作期间也没办法去收拾工作台,我们忙完了每天都会收拾的。当时我们态度或许是急躁了一点,但没有故意刁难谁。”

    蓝佳英往他身侧靠过来一点,目光落在镜头上。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拍回去的素材,剪出来只留了我们语气不好的片段。前因后果全部剪掉,放到网上,一下子好多人过来骂我们。”

    说到这里,她语速放缓。

    “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网上各种各样难听的话,还有人顺着定位找到这条巷子,跑到店门口来,站在外边指指点点,有的还贴小纸条。我们晚上关上店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好。”

    周崇恩接过话,声音沉实。

    “我们开店这么多年,做街坊邻里的生意,赚的就是辛苦钱。包子、烧麦、豆浆卖什么价,都明明白白写在墙上,不会乱涨价。而且街坊邻里都知道我们是什么为人,那个邻居也是因为看我们生意好,心生怨恨,才在网上说那种话的,但是他现在已经搬走了,我们也追究不到。”

    “之前不出来澄清,等到现在再说,也是有原因的。之前我们觉得凡事皆由天定,人在做天在看,而且我们也怕自己说什么话跟别人吵起来,所以选择了沉默。但是这次,有个善良的小姑娘愿意帮我们,可以她却因为我们夫妻俩遭遇无辜的骂名,这迫使我们再也坐不住,必须站出来发声。”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身后墙上贴着的价目表,镜头跟着微微摇过去扫过一遍白纸黑字的标价。

    “今天录这个视频,不是想跟谁吵架,”周崇恩重新转回正对镜头,“我们就想把完整经过讲出来。信不信,全看大家自己。而且那个小姑娘是真的愿意帮助我们,帮我们拍视频,帮我们做宣传,也没受一分钱。她真的很善良,请大家不要攻击无辜的人。”

    蓝佳英接上,脸上勉强扯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如果各位网友心里还是存疑,有空可以亲自过来走一趟,来店里吃一吃我们家的早饭。包子好不好吃,我们待人怎么样,你自己亲身感受。觉得不好吃,不满意,转身走就可以,我们绝不拦着。”

    周崇恩补充一句,“希望大家,不要仅凭一小段剪辑过的片段,就把人全盘否定。”

    安聆在机位后面,比了个可以暂停的手势。

    “好,先到这里,停。”

    关掉录制,蓝佳英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

    “哎呀,对着镜头说话还蛮紧张的,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好的,要不我们再来一遍?”

    周崇恩摇摇头,“我觉得你说得挺好的,不用重来吧。”

    安聆:“没事,真实就最好,再来一遍可能说不出刚才的感觉了。”

    听安聆这么说,蓝佳英才点点头,“那就这样吧,你这样发上去吧。”

    录制得很快,一下子便完成了,安聆把保存到相册的点开来给夫妻俩看。

    “可以可以,你发给我吧。”周崇恩掏出手机,等待着安聆发送过去。

    无需任何剪辑和修饰,安聆将最真实的视频发送给周崇恩,他接收后立马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叔叔阿姨,既然忙完了,那我就先走啦,你们有什么事再叫我哈。”

    “好好好,有空常来呀,”蓝佳英送安聆到门口,又给她手里塞了点东西,“叔叔阿姨一辈子就只会做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可以吃吃,早上也没吃什么,要是吃不完了也能放冰箱,不够了再来找叔叔阿姨要哈。”

    安聆看着手里一大袋的包子,连忙推脱,“阿姨,真不需要,我也吃不完呀。”

    她往蓝佳英身后一瞥,“阿姨,给我来两杯豆浆吧,这些我真吃不完。”

    “豆浆是吧,好好好,豆浆豆浆,”蓝佳英立马给安聆打包了好几杯豆浆,她说着,声音逐渐哽咽起来,“安聆啊,真的太谢谢你了,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

    她的眼泪慢慢模糊了眼眶,脸上布满泪痕。

    周崇恩走过来揽住妻子,轻轻拍打她的背部安抚,转头和安聆说:“安聆,谢谢你,有空常来呀。”

    安聆紧紧抿住唇,“嗯好,叔叔阿姨再见。”

    一转身,她的眼泪也从眼角滑落。

    ——

    刚回到家不久,安聆便收到了蓝佳英发来的消息。

    蓝佳英:【安聆,叔叔阿姨那条澄清的视频火啦,有好多之前的老食客都来替我们说话,实在是太好了,不过还是有人在骂。】

    看到蓝佳英的消息,安聆并没有立马回复她,而是点开了短视频APP。

    不知是不是平台的偷看,她一点进来,看到的第一条视频就是周叔和蓝姨的澄清视频,短短几个小时,视频已经来到了几十万赞,还有好几万的评论。

    她随便翻了翻评论,好评居多,也有一些人保持怀疑态度,甚至有人恶语相向。

    一个简单的澄清视频并不能快速挽回口碑,而一个好的口碑靠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积累。

    希望食光早餐店能回到曾经那样吧。

    安聆:【阿姨,我看到啦,恭喜你们呀。】

    蓝佳英:【安聆,谢谢你呀,有空常来。】

    安聆:【一定。】

    刚关掉手机,系统便送来了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