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闲坐昼梦余(探案) > 30. 无计留晚照(5)
    在酉时五刻至戌时之间,胡乔应是假装体力不支,沉于水中,实际想通过水路返回,她也真的游回去了,却还是在距离琼华宫一步之遥的地方丢了性命。

    和蓝贵妃遇害的情况很接近。

    “宋国公夫人于酉时六刻,趁乱将蓝贵妃伪装成侍女带出御花园‘抛尸’,试图营造出尸体不翼而飞的假象以摆脱嫌疑,之后于酉时七刻赶到明熹宫接上宋国公,她应该是在路上坦白了杀人行径,冷静下来后他们不难想到,若是有人发现蓝贵妃是如何被带出御花园,立刻能锁定凶手,于是又前往抛尸地点善后,结果竟不见蓝贵妃的踪影。”

    叶骞在薛扶翎的平铺直叙中逐渐困惑,但她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理念,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一口气往下道:“没有人能够在一刻钟的时间内,将尸体从御花园带回西景轩,布置好现场再返回明熹宫,但从西门到西景轩,若是脚程快的男子,往返可能只需半刻钟。宋国公一家酉时七刻告别皇后,戌时一刻左右才从西门离宫,时间上绰绰有余。”

    与胡乔的情况不同之处在于,酉时六刻后没有目击到蓝贵妃还活着的证言。当年或许有人看到,但因此事迅速以自杀盖棺定论,证人想必不会主动多嘴,而时隔多年后的调查又是在暗中进行,就算还有人记得当年之事,且还在宫中,除非证人主动站出来,谁能知道当年有谁会在那个时间正巧路过,最后便形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局面。

    叶骞听懂了薛扶翎的意思,这些年表面上控制住的愤怒,像是黑泥一般从身体深处翻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一并吞噬,他勉强道:“母亲在离开御花园时,还未……”

    薛扶翎见他说得十分困难,便接过话道:“蓝贵妃实际的遇害时间,应介于酉时七刻与戌时一刻之间。考虑到要掩人耳目,他们不会带太多人去西景轩,又要脚程足够快,真正的凶手,恐怕是宋国公,就算他没有亲自动手,也一定知情。”

    “母亲既然未死,为何……”叶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喘着粗气道,“为何就不能放过她?”

    是啊,胡乔和蓝贵妃都已经那么努力想要活下来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们?

    薛扶翎知道叶骞不是想从她这里要一个答案,她也给不出答案,只是机械地往下说:“但是凶手在伪造自杀现场时,没有使用诡计,房门并没有上门闩。”

    “不可能。”叶骞斩钉截铁地反驳,因为还带着对宋国公的怨愤,脱口而出时凶狠得吓人,虽然薛扶翎看上去波澜不惊,他还是放缓语气道,“我推过门,就算那时我力气小,若没有门闩也不可能推不开。”

    怎么可能不是密室呢?如果没有密室,他岂不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那时母亲说不定还没有死,如果他能早点回去,早点将门打开,是不是就能救下母亲?

    他胸前的伤口似乎彻底崩开,血腥味逐渐浓重,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伤口带来的疼痛。彻骨的悔恨之情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将他凌迟。

    “殿下推的,真的是房门吗?”

    “什么意思?”叶骞脑中好似有一根弦绷断了,薛扶翎这话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他的本能在阻止他思考,在警告他揭开真相最后的面纱便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但他仍固执地追问。

    薛扶翎抬眼,透过叶骞在战场和朝堂上饱经历练后,成熟而棱角分明的脸庞,看向多年前那个小小的他:“殿下当时只有六岁,即便遇上凶手也难以匹敌。”

    叶骞听出她在开导自己不要自责,没有救下母亲不是他的错,但他已然钻了牛角尖,听不进其他,只想知道真相:“不是房门是什么?说!”

    “柜门。”薛扶翎不知道西景轩当时的布局,但放在室内,能够容纳一个六岁孩子,又要能从外面上锁的东西,大概是柜子,“在密室里的不是蓝贵妃,而是殿下。”

    “你先回去。”

    “阿娘不走吗?”

    “你回去躲起来,只有阿娘找到你才能出来。”

    “好!”

    叶骞只觉头疼欲裂,在连日的高烧中被掩埋的回忆,被薛扶翎的话撬动,零碎地从脑海中浮现。

    “蓝贵妃在返回西景轩后,发现藏在柜子里的殿下,但凶手紧随其后,她只得将柜门锁上,以防殿下跑出来一同遭到杀害。”

    “咔擦”一声,是柜子落锁的动静。

    “阿娘在干什么?”

    “游戏还没结束,小於菟要和在宁寿堂时一样,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

    “什么时候结束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怪异的闷响和物体被移动的声音,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擅长躲藏的孩子察觉到不对劲,恐惧和不安捂住了他的口鼻,几乎让人窒息。

    “阿娘?”不知道在黑暗中等待了多久,推不开门的孩子再也憋不住哭喊起来,重见光明时第一个看到的,是面色惨白的沉碧。

    错位的记忆得到迟来的复原,叶骞失魂落魄地保持了沉默,不知何时蓄满的泪水盈于浓密的眼睫,他轻轻一眨便倏地从眼眶坠落。

    “沉碧破开的也不是房门,而是关住殿下的柜门。她意识到不能让凶手知道殿下也在现场,便选择了隐瞒。这是身为宫女的她,唯一能保护殿下的办法。”

    叶骞侧过头抹去泪水,破碎的意识在缓慢地聚拢。他理解当年沉碧不说是情势所迫,但如今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为什么还是不说,以至于母亲逝世的真相无法得见天日?为什么并非密室,母亲又没有自杀的理由,当年却不经任何调查便以自缢盖棺定论?

    薛扶翎见他眸中又聚集起深邃而锐利的精光,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下去了,果然紧接着便听叶骞问道:“若是不存在密室,为何父皇执意认定母亲是自杀?”</

    p>“当年宫中在筹备太子百日宴,圣上许是……”薛扶翎难得卡了壳,瑞德帝不在意蓝贵妃之死是事实,她想不到何种措辞才能让叶骞觉得他们母子也是受到关心的。

    叶骞记得百日宴这事,当时人人都在为尚在襁褓中的叶寰奔走,很难不让人察觉瑞德帝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他还问过母亲,他小时候有没有办百日宴,也记得她回答时温暖的笑容。

    “当然有啊,公公嬷嬷们都围着小於菟,可热闹了。”

    知道他也办过百日宴,六岁的叶骞就已心满意足。他隐约明白自己的地位和太子差距很大,但他不需要和别人比,他拥有的已经足够了。

    二十五岁的叶骞却想不起来,从何时开始他处处要与叶寰争个高下,时时要证明他才是更合适的继承人,瑞德帝的偏心更是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

    “许是什么?”叶骞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薛扶翎此前从叶骞不接受拒绝这点窥见过一些他的偏执,现在认识到这种偏执是双刃的,他最不放过的人,是他自己。

    明知答案不会中听,明知会撞个头破血流,还是要问,但可能也只有这样的性格,才能从荆棘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索性不再粉饰,实话实说道:“圣上在蓝贵妃床下发现了一个人偶,认为她实施了巫蛊之术,献祭自身谋害太子,经皇后与李良妃劝阻,才以自缢结案。”

    “巫蛊之术?”叶骞光是说出这几个字都觉得异常可笑,荒唐之感到极致之时他竟真的笑了出来,随后眼珠子有些卡顿地转动,视线落到手中的兵人上,“人偶?是因为我的兵人,才导致父皇觉得母亲实施了巫蛊之术?”

    叶骞今晚受到太多冲击了,薛扶翎眼见他意志濒临崩溃,未经思索便道:“不是殿下的错,就算没有这个兵人,圣上也会找其他借口,他只不过……”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这么说的伤害未必更小,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说完叶骞一样能听出来:“不想让任何事耽误百日宴。”

    这任何事中包括他母亲的死。谢瑶芳和叶寰是父皇的妻儿,他母亲和他难道不是吗?他们母子到底算什么?更荒谬的是,叶寰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

    “所以你是说,我父皇错了?”叶骞盯着薛扶翎的双目中赤红一片,深灰色的前襟被鲜血洇出一滩更深的印迹,整个人像是一团具象化的怒火,随时要将他们二人一同焚尽。

    薛扶翎却好似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信号,目光清冽依旧,不屈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错的是圣上,是宋国公夫妇。”

    叶骞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别说宫中,天下也没有谁敢在皇子面前,明目张胆说这种会掉脑袋的话。

    他本只是在气头上话赶话,换了旁人定会打圆场,难不成真要和圣上撕破脸?只能劝着他自欺欺人,没想到薛扶翎真敢说瑞德帝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