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抬头瞧了两人一眼,一男一女,瞧着像是母子。
妇人瞧着一脸苦相,嘴唇很薄,嘴角两边直直往下耷拉,于是,这苦相里面又添了两分厉害,瞧着,不像善茬儿。
至于那男子,倒是无甚稀奇,官话还带着一股子口音,只一点儿,他头上戴着交脚幞头,脸上也有两分傲气,估摸着,是吃公粮的。
刘婆子眼珠子一转,堆了笑:“哎呦,这后头的巷坊七拐八绕的,里头住的人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油坊上工的林家人,那可不止一户两户,也不知郎君要寻哪家?又是为了何事儿呀?”
那男子听出来刘婆子口中的试探,倒是不恼,心里还觉着赁屋子给他的林家人果真是苦主,平日里与街坊邻人的关系定然也不错。
不然,这婆子言语中怎会为林家遮掩,这常在市井内做买卖的妇人,眼神可是利得很,才将就朝着他的幞头看了好几眼。
他便直接将话说透:“我寻那户要将屋子赁出去的林家人,我是租户,先前倒是跟着房牙子来过一次,可这头的巷子实在曲折,这回再来,竟是寻不到路了。”
“哎呦,原是往后的街坊。那房牙子也忒不靠谱了!您往西走,在第二个口子往里拐,然后……礼哥儿!快来!”刘婆子眼儿一亮,瞧着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林永礼,赶紧冲他招手。
“快来,这人赁了你家的屋子,正寻不到路哩,你快领了他家去。”
“多谢阿婆,我就是来寻人的呢!”礼哥儿先冲着刘婆子道谢,他在外头还是很有礼的,与他的名儿是极相称的。
又瞧见带着箱笼的俩人,忙迎上去,拱手道:“可是街道司的王差人?我爹是州西油作坊的林料头,他唤了我来巷子口等您。”
“是,我就是赁了你家屋子的租客,劳烦小郎君带路。”王恒瞧着小小年纪却颇为知礼的小郎,心中更添好感,也不因着他人小而敷衍,反而很是客气地回了一礼。
礼哥儿便咧嘴笑起来,蹦蹦跳跳在前头引路,间或又指着巷子道:“从这头穿出去,便能绕到宝相寺那头,咱们这儿没有井,吃的水得唤了水车送,洗衣裳用苦井水,便要去寺里担。宝相寺的大师父和小沙弥都好说话得很,从不为难人的!”
一路上叽叽喳喳,还悄悄告诉王恒,哪家的炊饼实在,哪家的馒头暄软。
原本沉默不语跟在一旁的妇人听了,向下的嘴角逐渐平了。原先大郎要在这处赁屋子,她还觉着不便,她虽没来过这头,可她可听说了,小货行那头西去,可是鸡儿巷的妓馆!
可现在瞧着,这巷子纵横交错,实在多得很,分明离得还远!哼,她就晓得,那陆婆子定是嫉妒她儿得了相公青眼,这才黑心烂肺的四处嚼舌根!
林家这些日子陆陆续续一直在搬东西,今早最后一车家当出了巷子,这家就算是搬完了。此时还留在这儿,多是为了与新来的租户打个照面,帮着安置一番。
听说租屋子的人是寡母带着儿子,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变卖了家产后来东京城投奔亲戚的。
李惠娘一听就晓得是苦命人,自是要帮着将这头的境况好生与人说明白。他们这头住的人多,与人相帮传递消息的提茶瓶人每日多是忙碌,做起事儿来,便不大尽心。
至于林父,帮着卸下太平车上的箱笼后,便引着王恒去拜访孙坊正。
王恒家的情况,林父早已与孙坊正说过,孙坊正晓得巷子里要住进一户在街道司当差的人家,也很是乐意:“很好,若是人人往外赁屋子时,都像你一样思虑周全就好了。”
马行街后头的屋子,多得是人赁,巷子里有些人家自家人挤作一团,也要隔了屋子赁与外人。有些人家不讲究,谁人价高便赁谁,巷子里便住进来好些不大妥当的人家,教孙坊正晓得后,骂了好多次。
孙坊正还道:“你放心往外赁,若是有谁要来拦,你尽管来寻我。当年林家分家之时,我算半个中人,必不会再教人就着此事来扰你。”
能得孙坊正这一句,对林父来说,已大大超出他特意走这一趟的目的。
不过,林家大房的人且没有功夫寻二房的麻烦,更没能耐闹到孙坊正这头来。
他们自个儿先闹起来了。
最先闹起来的不是林二郎,反而是林四郎,林永贵。
林老爹舍了老脸求到纸坊那头,让林四郎入了纸坊打杂,像他这样甚都不会且还没长全的小子,自是何处忙,就往何处使唤。
是以,对初初干活儿的林四郎来说,他最近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还睡不好,他自然要闹:“二哥下工后,也不知道往甚好地儿去消遣!时常漏夜而归,家来后也不晓得动作轻些,叮叮当当搅得人睡不着!我上工本就累,在外头受气就不说了,家来还要被自家二哥欺负!”
林四郎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小时候就会撒泼打滚地闹,大些后,脾气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还更厉害,一吵起来,便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他一闹,林家人自是要唤了林二郎来问。
林二郎无赖得很,大大方方承认了:“是,我是进了徐寡妇家的门,她家门口立着灯呢!我怎去不得?”
入夜后,在门口偷偷立一盏盖箬笠的栀子灯,是妓馆的规矩。
孙坊正生气,也是因这新搬来的徐寡妇,初时瞧着是个规矩安分的,可哪晓得,人白日是不出门,夜里却偷着在门口立灯!
可发现时能怎么办?契书已签,连官府的红印儿都盖了,孙坊正即便再不喜,也没法将人赶出去。
陆金花气得头晕,指着林二郎的鼻子大骂:“好个没廉耻的东西!你作下这样的事儿来,好人家的小娘子,谁会嫁与你!”
家里人都指着林二郎骂‘混账’,他倒是笑了。
“您也别说这话,我如今十七,竟还要与兄弟分一间屋子,本就娶不到好人家的小娘子。”
林二郎面上的笑很是奇怪,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影子:他那大嫂贯来爱听墙角,此时怕是就在窗外偷听。
他瞧着对面指着他骂的双亲,大声道:“是!我自来是不如大哥的!爹娘看不上我也是正常,我既不如大哥能说会道,也不如大哥能赚钱。要不然,何必在巷子里做这档子事儿?早学了大哥,远远儿地往西
边去了!”
“哐当——”
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儿,林有财和陆金花被二儿子口中的话惊得愣在原地,直到被这一声响震得回过神来。
林有财赶紧去推陆金花:“快去瞧瞧!别让勾氏闹到娘家去!”
他又指着林二郎骂:“混账东西!你自个儿作下这等没脸没皮的事儿来,竟还敢攀咬你大哥!忤逆父母,不敬兄长,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到汴河里去了!今日不给我说清楚,莫怪我这当爹的不认你!”
林二郎笑嘻嘻,并不当回事儿:“那正好,徐寡妇家里整好缺一个顶立门户的男人,爹把我分出去,我便上她的门去。嘿嘿,往后一条巷子里住着,爹娘若是见了我,装作不认,也成啊!”
“你,你说甚?”林有财往后退了两步,抖着手指着门外,“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爹可说清楚,是真让我滚出林家?”林二郎半点儿不怕,把着了父母的脉,自是要尽情提要求,“还是,支了钱,想法子给我赁屋子,娶新妇?对了,我可不住这头,免得您瞧着我生气。”
林有财气得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瞧着面前简直像是变了个人的儿子,心中满是后悔:孽障,真是孽障!还不如远远儿地打发了他出去,何必早早去占纸坊的位置!
此时倒是让这孽障拿住了痛处:若是真让这孽障闹出事儿来,纸坊那头的差事,是别想保了。
林家并无恒产,这些年虽是靠着代代人上工,好歹攒下些银钱来,可家里每日的花销不小,存下来的银钱经不起事儿,也是做一日,方有一日之食的人家,哪里敢丢了差事?
“对了,下月的工钱我就不往公中交了。”林二郎扔下这句话,提脚便走。
出门去,遇见了蹲在院儿的林四郎,他冷笑一声,心中盘算着怎么收拾林四郎一顿。
而陆金花,最终也没劝好勾氏。
勾氏当天就回了娘家,已是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这些个热闹,都是林父架了梯子听来了,他也没想到,几句话而已,竟是让大哥家闹出这样一出好戏来。
不过,痛快!当真是痛快!这些年憋在心中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往后,远离了这头,都是好日子。
同样觉得日子过得痛快的还有林知静,这些日子事儿忙,旧屋子要收拾,新屋子要请了匠人点勘刷油、抹灰补墙翻瓦片儿。
娘不仅没空盯着她学刺绣,也没功夫生火熬羹。
而李惠娘因着心疼一双儿女吃不好,每日还给钱教林知静去市井里买吃食。
林知静这些日子,除了背着娘折腾小泥炉,便是和礼哥儿在市井里疯玩儿,好不淘气。
这不,今日搬家后,她还从州桥夜市上,买了旋煎羊白肠和灌肺家来,又调了面糊,烙了好些鸡子饼,配上大哥熬的杂菜羹,直接就可开饭咯!
等李惠娘回过神来的时候,家里饭食都摆上桌儿了,她的吵吵儿,腰上还像模像样地系着一条青花手巾,妥妥一个小厨娘的模样!
李惠娘眼前一黑,差点儿没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