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兄妹三人去街上支摊子的时候,瞧见了好些摊子上摆着蟋蟀,连颇具野趣的草编笼子都是一样的。
林永礼年纪小,有些沉不住气,脸上颇为郁闷:“哼!竟是偷学别人的法子!”
他蹭过去帮着一起摆东西,凑在妹妹身边嘀咕道:“吵吵儿,你不教我抓蛐蛐儿,瞧瞧,被别家抢了先罢。”
林永良拍拍礼哥儿的脑袋:“这条街上哪家出了新奇东西,第二日保准有其他家弄出一样的来,咱在这头都摆了恁久的摊子了,二郎还不晓得?”
礼哥儿不服气:“哼!我就是不高兴嘛!”
“有甚不高兴的?你忘了,咱们今日可有新鲜玩意儿的!”林知静叉腰,神气道,“就教他们学去,拾人牙慧罢了,翻不出甚新花样来的!”
“甚?拾甚?又与牙有甚干系?”礼哥儿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来,扯着妹妹的袖子着急道,“吵吵儿,你可不能背着我学新东西!不然,娘能拧掉我的耳朵!”
林永礼这时候也不去瞧旁人摊子上那些草编笼子里装着的蟋蟀了,只缠着妹妹,教她不要在娘面前漏出来。
“成!我晓得的,藏拙嘛!”
“藏拙?吵吵儿,你故意的!”
“哼!谁叫你唤我‘吵吵儿’的?”
林知静丝毫没有欺负小学生的愧疚,反而跟礼哥儿闹得起劲儿。
教这辈子的家人当家中最小的孩子养着,她好像是变得有些孩子气。
林家兄妹三人今日扑买摊儿上的尖货,除了娘亲赞助的蝴蝶形状的荷包,还有一套木雕小人儿,木雕并不新奇,新奇的是这套木雕小人个个都戴兜鍪、穿铠甲、手持大刀,瞧着很是神气。
最妙的,是小人身上的兜鍪、铠甲,都是可以拆卸穿脱的!
是以,两排装备齐整的兵甲小人一摆出来,瞬间吸引了好些在市井内闲逛的人。
“哟,这东西倒是有趣儿,扑一把多少钱?”
林知静笑眯眯道:“市价四十文,掷一回需得四个铜子儿,您是用自个儿的钱还是用摊子上的?”
“我用自个儿的。”来人掏出七文钱来,数了四个放在一旁,又拿出三个来,在手中摇了摇,这才扔在摊儿上的那只木碗中。
“两字一背,再来一注!”林永礼喊词儿的调子倒是很熟练。
来人又掷,这回那碗中的铜钱只有一个得字,其余皆是背面。
“只得一字,未中,送您一块儿鼓儿饧甜甜嘴。”
林知静递给来人一块儿鼓儿饧,林永礼则快手快脚地将席子上的四枚铜子儿收好,客人两次都未扑中,这铜子儿就是他们的了。
“你这头怎没捉了蟋蟀来卖?”短短两把就没了四文钱,来人却一点儿没恼。
扑买嘛,讲究嬉而不贪,多是图个彩头,他深谙此道,自是不觉有甚,只嚼着饧糖搭话。
林知静仰着脑袋装乖:“我们也想摆嘞,只是人小力弱,许多地儿去不得,且还没瞧见好的呐!”
“好呆的小娘子,你去瞧瞧,那些摊子上的蟋蟀也不见得多好。”来人说着林知静傻,脸上的神色却甚是满意,“得了,没甚趣儿,今儿手气不佳,还是去瓦子里看百戏罢了。”
今日虽没有蛐蛐儿卖,可新奇的兵甲小人也引来了不少客,又因着端午将近,那蝴蝶状的荷包也引来了好些小娘子扑买。
其中一个小娘子两次未中后,实在喜欢,摸了钱要直接买,林知静仰着小脸笑,不仅送人鼓儿饧吃,还少收了两个铜子儿,将那小娘子哄得,笑呵呵地回去了。
林永良看得满脸骄傲:瞧,他家的吵吵儿多能干!
是以,今日他明明晓得吵吵儿是有意躲着娘,他也装作不知,甚至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都快了几分。
“静姐儿,你这头倒是热闹。”忽然,一提着篮子卖花的小娘子过来打招呼,“瞧着你这摊子上的东西可少了些,要不要摆些花儿?我这儿有芍药、山矾和紫兰呢!”
林知静皱着小脸:“黄姐姐,你这篮儿里都是旁人挑剩下的花嘞,那山矾都快开败了,芍药和紫兰也蔫呼呼的。”
“哎呦,果然不好哄。”黄满枝笑道,“我瞧着你那鼓儿饧可没剩啥了,这样,我这还有一把柳枝儿,你若买了我的花儿,我给你编花环,你拿花环当饶头可好?”
她蹲在林知静面前,有些可怜兮兮地道:“好妹子,这些剩下的花儿只要十文钱,真不贵,你就买了罢?姐姐还赶着出城去呢!”
林永良瞧着黄满枝这样,想说些甚,可到底忍下来,偏过头去,没说话。
林知静皱眉,瞧着那篮子里的花也不算多,若是编花环,怕是只能勉强编三个,鼓儿饧一文钱一块儿,若是用花环当饶头,那她可亏了!
“六个,我最多出六个子儿。”
“甚?芍药可不便宜,我这儿一支粉团儿都要卖十文钱哩!”黄满枝不依。
“你也说了,那是粉团儿,可你这剩下的都是单叶,且还是红的,这定然是你自个儿用来当饶头的花儿,我才不信有人会花钱买呢!”林知静更不依,满脸都是没得商量的意思。
黄满枝瞧着她那张肉乎乎的小脸儿,又偷偷瞥了一眼林永良。
见身量高挑的少年并不往这边瞧,黄满枝只能点头:“成,说不过你,六文就六文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的两位小娘子这时倒是没了谈买卖时的寸步不让,反而又说笑几句。
林知静瞧着天色着实不早,很贴心地道:“黄姐姐,你快回去罢,若是再晚了,车马行那头定然没有出城的车了。花环又不难,我大哥能编呢!”
“这倒是,你哥哥一向能干,这兵甲小人的兜鍪、铠甲也是你哥哥编的罢?这是用甚编的?可真厉害!”
“是呢,是呢!我大哥最厉害了!”林知静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黄满枝笑笑,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少年,笑着道别:“好!我走了,今日能早些家去,多谢静姐儿了!也多谢你哥哥。”
林永良这时才开口:“去南门的曹家车行寻人结伴,快些去罢,莫要误了时辰。”
黄满枝冲他一笑,摆摆手,几步就跑
远了。
林知静陡然回神,眯着眼儿凑近大哥,目光灼灼:不对劲儿!
“可是不想编花环?那要编些甚?”
“大哥,黄姐姐可真厉害,又会种花又会编花环……”
“又作怪,可不许这样背后说人的。”林永良轻轻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儿,“快说,要编些甚?待会儿人多了可不好编。”
“哼!”林知静哼哼唧唧,“编手环,能套在手腕上。”
这样能多编几个,当饶头就不算亏。
林知静又看了一眼疑似早恋的大哥:唉,年少慕艾,拦不住啊!也不知道爹娘看屋子看得如何了。
东京城的房价之贵,可是顶顶有名儿,能让东坡居士调侃自个‘我老未有宅’的房价,那定然不是一般的贵。
“甚?这样价贵?”李惠娘皱眉,“这地儿偏得很,斜对面还有车马行,常年有臭气熏人,夏日里蚊虫也烦人。”
一听这屋子每月六贯,才将还觉着不错的屋子,瞬间教人看不顺眼了。
那房牙子很是老道,并不因为李惠娘这两句话而恼,挑剔才好呀,若是不言不语不挑,这桩生意便做不得。
房牙子面上笑着,可一点儿松口:“娘子这话说得在理,可内城的屋子就不是这个价咯。再说了,这头也不算远,离着外墙还有好一段距离呢!住在这头,腿儿着就能入内城,此处又挨着好几个衙门,厢衙和军巡铺众多,那些个地痞、无赖、浪荡子等闲不会往这头来的。”
房牙子又指着院中的一口井:“还有这井,这可是口甜水井呢!单单这一口井,就能省下叫水车的钱,一月只要赁钱六贯,着实不算多。这还是我与林老弟有交情,这才领你们往这头来的,要不然,我可领你们往炭场巷那头去了。”
房牙子老道得很,说完后,只说自个儿口渴,出门买饮子喝去,留着林家夫妻二人自个儿说话。
“哼!好厉害的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李惠娘又扯着林父转悠了一圈儿,“这屋子久不住人,且还要修葺一番才能住人呢!”
林父无奈,惠娘这就是气话了,这屋子里头只边边角角有些发霉,屋顶、窗棱都是好的,已算是保养得极好,略修整一番,就能住人。
“要不,咱再看看?”
“看甚看?只我们俩还要说那些个怪话不成?”李惠娘白了他一眼,“错过了这处,上哪儿去寻这样方正的屋子去?”
林父只笑,不说话。
“如今这地价,恨不得把汴河水面都盖上棚子往外赁。早知如此,当年该嫁个撑船的,水上漂着,至少不用花赁钱!”李惠娘尤自不满,想起六贯钱就心疼。
“哎呦,那还要缴船税、泊钱和力胜钱哩!可不兴这样说。”林父急忙道。
“哼!”李惠娘白了林父一眼,又问,“那咱家现今住着的屋子,可找好人家了?”
马行街后头的屋子自来不愁租,可林父寻租户,却是寻了许久。
说起这事儿,林父敛了笑,点点头:“找着了,他们急得很,就等着咱们搬家腾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