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快船的帆尖消失在西面海平线后,西港议事所里的斥候册也分完了来源。
港外车辙、沿途磨坊、硫磺泥样、牛马征用数,各放一案。
能够相互印证的压白签,只有单一口供的压灰签。
至于昨夜内应供出的山关位置,仍以一枚没有落定颜色的木标压在总图东侧。
沈砚看到账外灯火亮起时,才发现已经入夜。
“第三遍了。”萧清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砚抬头:“什么第三遍?”
“你把同一页煤水调度看了第三遍。”
海军军帐搭在外港与陆营之间,原是萧清棠处置舰队军务的地方。
帐内没有多余陈设,正中一张长案,左侧挂着西港外海潮图,右侧木架上平码舰船册、伤员册与煤水回执。
海风从帐帘缝里灌入,吹得罩灯火苗不时偏向一侧。
萧清棠仍穿着轻甲,短氅解下搭在椅背。
她刚从浅水舰换防处回来,腕甲边缘带着潮气,发间也沾了一点夜雾。
沈砚低头看那页册子。
镇海号、靖海号留守外海,火炮快船分守西港外线与近岸航路。
伤员船停在静水泊位,重伤者先沿怀远线转回高丽旧港,轻伤者留西港医棚。
煤料则分成主舰战备、浅水船轮换和陆军临时用度三部分,谁也不能越册支取。
数字没有变。
“我是在确认。”沈砚道。
“前两遍也这样说。”
“总筹的事,不能叫重复,得叫交叉复核。”
萧清棠伸手抽走册子,把另一页山路图推到他面前。
“那便交叉这一张。”
图不是完整舆图。
斥候只走到西港警戒线外,沿几条粮车旧辙取样。
商人提供的山路、内应画出的关口和磨坊位置,彼此只对上了六成。
东面山地连绵,几条官道在山脚合成一线,再往前便被两道山峰遮住。
图上能确认的只有溪流、磨坊、驿亭和三处可供车队停靠的平地。
代表第一批查路小队的木标,放在山口西侧。
代表中军的木标,原本在更后方。
沈砚拿起它,往前推了半寸。
萧清棠的手指随即按住木标。
“这里是什么位置?”
“前线总图点。”
“离第一批查路小队多远?”
“约五里。”
“原定中军呢?”
“十里外。”
萧清棠看着他:“为何往前?”
沈砚神色如常:“山路消息来回太慢。中军若离得近,查到水源、车辙和敌情,可以当场调整后队。”
“再近五里,你是不是还准备跟第一批小队一起走?”
“没有。”
“那你为何在先遣名册后面写了自己的护卫数?”
沈砚目光往图边一落。
那张先遣编组草案只露出一角。
他先前用朱笔添了一行,写的是总筹护卫二十、通译两人、书吏三人、军医一人。
数字不大,却刚好够一支随行小队。
萧清棠把草案抽出来,平码在两人之间。
“解释。”
沈砚沉默了一息。
“只是预备。”
“预备什么?”
“若第一批查路有问题,我可以前移。”
“前移到哪里?”
“看情况。”
萧清棠没有接着逼问。
她把那张草案压在罩灯下,拿起墨笔,直接划掉了沈砚添上的一行。
墨锋从总筹护卫四字中间穿过,干净得没有半点犹豫。
“这行取消。”
沈砚眉梢一抬:“殿下,这是陆军推进编组。”
“我是你妻子。”
帐内安静下来。
海浪隔着港墙拍上石岸,远处传来浅水舰换更的一声短铃。
萧清棠把笔放下,清亮眸子正正看着他,没有借军务绕话,也没有像尚未成婚时那样,先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
“所以我有权问你,为何又把自己写进最危险的一队。”
沈砚靠向椅背:“第一批未必最危险。真正危险的是消息断掉以后,中军还在后面瞎猜。”
“查路有斥候,验水有军校学员,辨车辙有顾七舟的人。你会什么?”
“我会看总图。”
“总图在中军。”
“有些东西得亲眼看。”
“你亲眼看见以后,是会测山高,还是能验硫磺?”萧清棠道,“你去,只会让第一批小队多一件必须护住的东西。”
沈砚指了指自己:“我如今已经从人降成东西了?”
“还是最贵、最不听话的那一件。”
这句话说得太直,沈砚一时没接上。
萧清棠低头翻开伤员转运册。
“雨夜药棚起火,你去抬伤员。纸箭遇袭,你站在清漪身后。旧印局有内应,你又到了东窗外。”
她一项项念得平静。
“每次你都有理由。总筹要核伤员,总筹要看投送,总筹要确认档案是否撤完。”
“这些理由也不算错。”沈砚道。
“所以才麻烦。”
萧清棠抬眼。“你不会无缘无故往危险处走。你总能替自己找到一件该做的事,再用总筹身份把别人拦在后面。”罩灯里的灯油快到底了,火焰小了一圈。
她起身添油,甲叶随动作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沈砚没再看那份先遣草案。
“有时候,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要什么。”他说。
“那便把军令写清。”
“军令写不完所有变化。”
“所以你留在中军,接他们的变化。”萧清棠盖好灯油壶,“不是把自己也变成变化的一部分。”
沈砚指尖在案边敲了两下。
他不是没有听懂。
第一批小队进入陌生山地,路、水、敌情全不明。
若他随行,确实能当场判断一些事,也确实会让整支队伍不得不围着他留出护卫。
出了问题,前线损失的不只是一名总筹,而是远征军海陆调度、钱粮、情报和军政命令的中枢。
道理很清楚。
只是从前许多时候,他习惯把风险留在自己手里。
让别人去做,总要等回报;自己去,至少知道那一步踩在什么地方。
萧清棠重新坐下,没有替他说破更多。
沈砚拿起先遣草案,划掉那一行下面的空白处,许久才道:“我有时确实会借总筹身份往前走。”
“不是有时。”
“夫人,认错也要给人留点余地。”
“你先认。”
沈砚叹了口气:“好。经常。”
萧清棠这才把山路图拉回长案中央。
“那便改军令。”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没有再争谁更担心谁。
先遣编组被重新拆开。
第一批查路小队只带斥候、工兵、军校学员、通译与少量火枪护卫。
任务限于核路、核水、核车辙,不承担攻关,不因看见敌影便追。
每日回报两次,若半日无消息,中军不前移,只派第二组沿原路接应。
沈砚所在中军停在西港向东的第一处已核平地,随陆军主力之后推进。
总图、粮册、军医转运册和海陆通信点全部随中军,不得拆散。
沈砚写完这一条,笔尖停了一下。
“中军距前队至少十里?”
萧清棠道:“十二里。”
“山路十二里,消息来回太慢。”
“十里。”
“八里。”
萧清棠看他。
沈砚咳了一声:“夫妻议政,总得各退一步。”
“十里。路险时再后撤,不前移。”
“成交。”他把十里写进军令。
海上分工也随之落定。
萧清棠继续掌舰队、外海补给与伤员转运。
镇海号、靖海号不随陆军贴岸东移,先以西港为中枢,维持怀远线、高丽旧港与西港三处航路。
浅水快船负责把煤水、药材与军报送到陆军可接收的近岸节点,不进入未测河湾。
“海陆每日交换两次报位。”萧清棠道。
“辰时一次,酉时一次。”
“若山地遮挡,旗号不可用?”
“由快马送陆军报位到近岸,再以浅水船接转。海上回报也走同一路。”
萧清棠添上一句:“任何一方超过一个报位时辰未收到回报,先复核传令线,不得立刻判定失联。”
沈砚点头,把这句写下。
“若连续两次没有回报?”
“海上出快船到最后接报点,陆军出接应队沿既定线查。双方都不因担心擅改主力位置。”
这句落纸时,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所谓双方,写的是海军与陆军。
落到他们之间,也没有第二种意思。
萧清棠看着墨迹干透,将海上军令印取出来,压在自己负责的那一页。
沈砚则以总筹印落在海陆协同军令旁。
两枚朱印隔着一道报位线,并列在纸上。
外面又换过一轮更。
军帐里堆起的册子终于少了大半。
沈砚核完最后一页伤员转运顺序,伸手去取煤水册,指尖却在册边停住。
“先歇一会儿。”萧清棠道。
“只剩三页。”
“你上一刻也说只剩三页。”
“因为核完一页,又送来一页。”
萧清棠把温水推过去。
沈砚喝了半盏,仍坐在案边看西港外海补给图。
重伤船先走,药材船后入;浅水快船留足两轮机动煤;陆军取用不得侵占舰队返航储备。
每一项都已经写得清楚。
他的眼皮却越来越沉。
萧清棠再抬头时,沈砚手中还握着炭笔,人已伏在案边睡着了。
他睡得不安稳,眉心仍微微蹙着,手臂下压着半张伤员转运图。
连日海战、攻港、审案和调度积下来的疲惫,终于趁这一点灯影空隙追了上来。
萧清棠没有叫醒他。
她起身解下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绕过长案,轻轻盖在他肩上。
披风一角压住图纸,她又俯身将纸从他臂下慢慢抽出,换了一册空白软纸垫在下面。
沈砚动了一下,没有醒。
萧清棠在他身侧停了片刻。
灯光落在她尚未卸下的甲上,冷硬甲片边缘映着一点暖色。
她抬手碰了碰沈砚腕间的护具,系带仍是自己前几日重新扣好的位置,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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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港浅水舰换防一次,军医艇送来伤员余数,煤仓也把夜间库存抄页送进军帐。
她逐项看完,在不合的地方落下细记,甲始终没脱,桌上的灯也始终没有熄。
沈砚醒来时,帐外天色已透出一点灰白。
肩上的披风带着极淡的海风气息。
他坐直身体,披风滑下一角,被他伸手接住。
长案对面,萧清棠仍在看册。
“你没睡?”沈砚嗓音有些哑。
“睡过。”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的时候。”
沈砚看了看她整齐的甲扣,又看向已经换过灯油的罩灯。
“夫人骗人不太熟练。”
“总比你把自己写进先遣册熟练。”
看来这件事还没过去。
沈砚把披风拢好,伸手压住她正要翻开的下一册。
“别看了。”
“还有一页伤员船的淡水数。”
“少一桶还是多一桶?”
“多报了两桶。”
“让军需官天亮复核。你现在去睡。”
萧清棠看着压在册页上的手:“这是海上军令?”
“丈夫的合理要求。”
“妻子可以不准。”
“学得倒快。”
沈砚笑了一下,眼底仍带着刚醒的倦意。
他将那本册子合上,披风从肩头落到臂弯。
“先遣那一行已经删了。中军十里,海陆两次报位,连续失联才各出接应。都按你的意思写进军令。”
“不是按我的意思。”萧清棠道,“是按该有的边界。”
“好,按边界。”
沈砚没有再拿总筹权责与她磨。
他把披风重新披到萧清棠肩上,手掌顺势停在她颈后。
“我留中军。”他说,“不随第一批山关小队。”
萧清棠轻轻嗯了一声。
“你守海上补给,不因陆军一次迟报便让主舰靠近陌生岸线。”
“嗯。”
“我不往前抢你的舵,你也不从海上跑来抢我的总图。”
萧清棠抬眸:“若你违令呢?”
“每日两次报位,你可以查。”
“我要中军位置、伤员数、前队距离和当日宿营点。”
“报得这么细,陛下看军报都没你严。”
“陛下催你归,我负责把人带回去。”
沈砚看着她,没有再笑。
帐外晨风吹动帘角,灰白天光沿缝隙落进来,正好横过两枚并列的朱印。
他伸手把萧清棠拉近。
她没有避开,轻甲贴上他的衣襟,发间还残留着夜雾的凉意。
沈砚一手环住她腰背,一手按在披风外侧。
没有战前的誓言,也没有谁要替谁挡刀,只在一夜灯火、煤水册和伤员名录之间安静抱了一会儿。
萧清棠的额头抵在他肩侧。
“沈砚。”
“嗯?”
“每日两次。”
“记得。”
“不能少。”
“一次都不少。”
她手臂收紧少许,甲片轻轻碰响。
“我们一起回去。”
沈砚低声道:“一起。”
帐外传来辰前第一声报更。
两人松开时,罩灯里的火正好烧尽。
萧清棠重新扣好披风,沈砚则将海陆协同军令卷起,分别装入两只防水木筒。
一只送陆军中帐。一只留海军军帐。
帐帘掀开,晨风涌进来。
传令兵已经等在外面,身后还站着抱煤水复核册的军需官。
沈砚把陆军那只木筒递过去。
“中军按原定平地设总图,不得前移。第一批查路小队只核路、水和车辙,不接战。”
“是。”
萧清棠将另一只木筒交给海军传令官。
“各舰报煤水、伤员与可用快船。今日起,辰时、酉时与陆军交换位置。任何一方迟报,先查传令线。”
“是!”
两名传令兵分头离开。
沈砚与萧清棠并肩站在帐门前。
西港上空晨雾未散,外海浅水舰正亮起换更灯,陆军营地则有第一队斥候在警戒线内整装。
萧清棠看了一眼那支队伍,又看向沈砚。
他没有走过去,只让书吏把新绘的山路副图送入中军车。
远处铜铃响了两声。
海军报位木牌先被送进军帐,陆军中军的第一枚位置旗也在港东平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