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图室外,再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沈砚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窗后,看着最靠近石坡的那间隔离棚。棚内没有点灯,只能借木台边的风灯看见一小段门槛。方才偷听争论的人已经重新靠墙坐下,姿势与先前几乎没有分别。
只有搭在膝上的右手,换了位置。
顾七舟将四份口供重新收拢,低声道:“就是他?”
“未必是领头的。”沈砚道,“但最想把消息送出去的,多半是他。”
那名渔民在四人中年纪最轻,问话时也最配合。姓名、出身、下船地点、沿途风浪,全答得很快。太快的地方,反而像早已在心里走过许多遍。
他提到重伤同伴时会红眼,军医从验货棚出来,他也是第一个追问伤势的人。若只看这些,倒真像个被征役逼得走投无路的年轻渔民。
可书吏问到信鸽笼时,其余三人或惊惶,或急着撇清,他却只朝鱼舱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笼子。
是看装笼子的暗格有没有被搜尽。
沈砚又道:“他每次听见军医说伤者能救,肩膀都会松一点。想活,也想让同伴活。这样的人比死士好用。”
顾七舟看向隔离棚:“若他始终不动呢?”
“那便让他多听一点。”
石坡下传来小艇碰上栈桥的轻响。
一面月白细旗从外湾升起,随后很快落下。值守军官登上石路,向海图室禀报:“三公主殿下到了。”
萧云昭没有让情报船靠近主栈桥。
她只带两名暗卫乘小艇进湾,月白薄氅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上岸之后,她先看了隔离木台的布置,又在那艘破帆渔船旁停了片刻。
鱼舱夹层仍敞着。
木板上的鱼油在罩灯下泛着暗光,两只信鸽笼已经送入海图室,舱里只剩几根羽毛和一小片被踩碎的鸽粪。
萧云昭没有登船,转身沿石路上了坡。
沈砚将四份口供、灯塔速写与那张真假混杂的水文图依次推到她面前。
“九成真。”他说。
“假的在哪里?”
“火药港入口。水深多画两丈有余,退潮时辰向后挪了半刻。”
萧云昭垂眸看了一遍,没有去碰朱笔圈出的两处破绽,反而先翻开几名渔民的口供。
她看得很快。
看到四人都将旧灯塔说成鱼市时,指尖才停了一下。
“统一教过。”
“顾七舟也是这么判断。”
“鸽笼只有两只,鸽子呢?”
“搜船时没有发现。”沈砚指向隔离木台后方,“衣物、盐鱼桶、压舱石都查过。四名未伤者身上也没有藏活物。剩下两名轻伤者的包裹尚在分检,重伤者一直由军医看着。”
萧云昭看了一眼顾七舟。
顾七舟道:“船尾右舷有一只活鱼水柜,外层装的是海水和小鱼,内侧敲起来略空。尚未拆。”
“先不拆。”萧云昭道。
顾七舟点头,没有追问。
沈砚也只是拿过一张空白舰队校图,铺在渔图旁边。
萧云昭看到那张纸,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你准备让他带什么回去?”
“敌人想让我们信水文图。”沈砚拿起代表镇海号的黑色木标,放到怀远线东段,“总得告诉他们,大宁信得很认真。”
萧云昭伸手,将靖海号的木标拿起。
两人的话到这里便停了。
顾七舟看着他们,一个开始在空白校图上标航向,一个提笔改舰队编组,谁也没有再解释整套安排。
镇海号的位置最先落定。
沈砚画下的航向与主图一致,自怀远礁离开后继续沿原定航段向东,再于靠近高丽南岸前折向火药港外侧。航速、预计抵达时辰以及中途一次校潮位置,全部有真实记录可查。
这部分不能假得太明显。
敌方既然敢送来九真一假的渔图,手里必然掌握大宁舰队离开军港后的大致动向。若镇海号的航向、时辰与沿途风向全错,对岸收到图后,第一反应不会是大宁上钩,而是这张图被人动过。
萧云昭没有改镇海号。
她把靖海号从镇海号右后方挪开,标到主航线偏北的位置,又在旁边写下四个小字。
护持后队。
真正的靖海号此刻仍停在外湾,后续航行也会护住补给舰侧翼。假校图上,它却会在舰队离开怀远礁后逐渐减速,与镇海号拉开近半日航程。
两艘补给舰的位置改得更多。
燃煤补给舰被标在靖海号后方,淡水粮秣舰则被挪入更靠南的安全航段。登陆船、文书船与部分旧式护航舰也被拆成两队,看上去像是因船速差异,被迫以靖海号为核心另组后队。
镇海号由此成了独自前出的主舰。
它身边只有几艘火炮快船,煤水余量不多,却急着抢在高丽人撤空火药港之前直取南岸。
沈砚看完,拿炭笔在两支队伍之间画了一条很浅的虚线。
“太整齐了。”他说。
萧云昭抬眼。
“若我是高丽王庭,拿到这张图,会觉得大宁画图的人太体贴。真校图不会特意把错误编组画得这么清楚。”她将笔递给他。
沈砚没有继续改舰位,只在靖海号旁边添了两道被擦过的旧墨痕。第一道像是它原本要跟随镇海号,第二道又向后挪,最后才定在护持后队的位置。
图旁另有几行简短计算。
靖海号煤耗偏高。
补给舰转向迟缓。
旧式护航舰难以全速跟随。
这些都不算假话。
只是拼在一起,便像一场尚未彻底平息的军中争执。
萧云昭看着那几行字:“还缺一个人。”
沈砚笑道:“我去请。”
萧清棠登上石坡时,已近丑时。
她方才一直留在镇海号上核验补给后的实际煤数,披风边缘带着夜露。进门之后,她先看了桌上的渔图,再看那张改过的舰队校图。
“要我与镇海号分开?”
“图上分开。”沈砚道。
萧清棠拿起假校图,看得很细。
她没有在自己所在的位置停太久,反倒指向淡水粮秣舰的错误航段。
“这里离靖海号太远。若遇敌快船,护航舰赶不及。”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后队松散。”萧云昭道。
萧清棠点头,将图重新放下。
沈砚提笔道:“还要借你一点名声。”
“如何借?”
“你坚持舰队完整,反对镇海号提前直取火药港。我嫌你过于谨慎,怕错失战机。”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
这场争执在出港后的海图室里,原本确实发生过。只是当时沈砚与她站在同一边,压下了改走北线、主舰全速突袭的主张。
如今送到敌人手里的,却要换一副模样。
她沉默了片刻,问:“谁坚持分舰?”
“我。”沈砚答得干脆。
“为何不是军中将领?”
“将领求战,太寻常。定海王急于毁掉火药港,二公主却拿军令和后勤压着不许走,这才像真有裂痕。”
萧清棠没有因“过度谨慎”四字皱眉。
她伸手拿过炭笔,在校图空白处写下一行军令批注。
靖海号护后,主舰不得擅入未核水道。
字迹锋利,落笔很稳。
下方没有署名,只压了一枚她平日用于临时军令的小印。
印记是真的。
萧清棠放下笔:“够不够?”
沈砚看了看:“军令够了,人心还不够。”
他将假校图转过半圈,在图角添了一句。
“清棠凡事求稳,若再等后队齐至,火港恐已撤空……”
写到这里,故意停了。
后半句没有补完,墨迹还在尾端拖出一道短痕,像是写图之人被临时军务叫走,或写到一半又觉得这句话不宜留在公文上。
萧清棠垂眸看着。
沈砚问:“生气?”
“为何生气?”
“这句话若落到敌人手里,你便成了贻误战机的人。”
“那便让他们这么想。”萧清棠语气平静,“只要大宁的船没有真被我耽搁。”
她抬手压平图角。
“军中若需要我争名声,等打完再争。现在不必。”
沈砚没有再玩笑。
萧云昭看了萧清棠一眼,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军令印,随后将一张极薄的描图纸覆到校图上。
“不用整张带走。”她道。
沈砚明白她的意思。
真正的舰队校图用纸坚韧,尺寸也大。一个被隔离看守的渔民若偷走整卷,不仅藏不住,也容易让值守水兵显得蠢得过分。
暗卫要制造的是疏漏,不是把门敞开请人拿图。
萧云昭用描图纸拓下镇海号、靖海号与两艘补给舰的编组位置,又把沈砚那半句抱怨一并留下。潮位细数、怀远线完整水深和其余舰只名目,则只保留部分模糊痕迹。
看着像校图书吏匆忙誊出的副页。
够用,却不完整。
“选谁?”萧清棠问。
萧云昭将四份口供翻到最后,指向最靠近石坡那间隔离棚的渔民。
“他。”
她与沈砚选的是同一个人。
“他不是最镇定的,也不是最会说话的。”萧云昭道,“但他一直在等伤者能否活下来。这样的人动手前会犹豫,动手之后却更急着把功劳送回去。”
沈砚道:“而且他觉得自己没有露馅。”
“他听见海图通过,又听见你与顾七舟争执。”萧云昭将描图纸折了两折,“眼下在他看来,大宁只是对鸽笼起疑,并未识破火药港水深。”
萧清棠问:“如何让他放鸽子?”
顾七舟这才接话:“船尾活鱼水柜。”
一行人重新下到隔离泊位。
值夜水兵按军令退开一段,只留下两盏罩灯。破帆船仍被粗缆锁在铁环上,船尾水柜里传来轻微水声。
工兵拆开外层木板。
水柜内确实有鱼,十几尾小鱼在浅水中缓慢游动。内壁靠船舷的一侧却另有夹层,木片上开着数个透气孔,又用湿海草遮住。
湿草掀开,两只灰羽信鸽缩在里面。
鸽足上没有铜管,翅根也未绑信件。水柜外层不断换入海水,既能压住气味,也能让鸽子在船舱搜查时保持安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清棠看了一眼:“两只都放?”
“一只。”萧云昭道,“另一只留着。若两只同时回去,对方会觉得送信的人太顺利。”
她让暗卫恢复水柜夹层,只在木片边缘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松口。
随后,隔离木台上的守卫开始换班。
最靠近石坡的一名火枪手被叫去帮淡水粮秣舰搬运药箱,新换来的水兵少了一人。原本拆去两块活动木板的窄桥,也因运送军医用水,临时补回了一块。
一切都有理由。
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是局,也足以让一个熟悉潮水、擅长在礁石间行走的渔民找到路。
第二轮戏安排在换班后。
沈砚没有再让将领争吵,只让两名书吏抱着校图从石坡下来。经过隔离木台时,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抱怨。
“王爷已经定了,两日后直取火药港,还核什么后队?”
另一人道:“二公主军令未改。靖海号要护送补给舰,镇海号先行之事不能写进正册。”
“所以才让我誊副页。等主舰立了功,谁还记得这些?”
二人走进靠近隔离棚的临时文书间。
半刻钟后,其中一人被军医叫走,另一人则抱着一摞图册去信号塔底层复核,匆忙间只扣上半边门锁。
门内案上,压着那张折好的校图副页。
隔离棚中的年轻渔民始终没有动。
值守水兵给他送过一次热粥。他低头吃完,又问了重伤同伴的情况。得知对方高热已退少许,他眼中露出一点真切的轻松,随后便蜷在墙边,像是准备睡下。
木台外潮声渐重。
丑时三刻,守卫沿桥口走过一次。
丑时四刻,淡水粮秣舰的吊臂落下最后一批水桶,栈桥那边传来短促哨声。隔离木台附近的火枪手同时朝主湾方向看去。
棚门开了一条缝。
年轻渔民没有立即出来。
他先把水碗放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才弯腰越过门槛。身上没有鞋,赤脚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往渔船去。
先去了文书间。
半边门锁只需轻轻一推便开。案上的其他图册都以镇纸压住,唯有那张副页折得很小,边角露出一截靖海号的标记。
年轻渔民只看了几眼。
镇海号两日后先行。
靖海号护持后队。
补给舰分散。
图角那句没写完的抱怨,也被他收入眼底。
他的呼吸明显快了些。
副页被塞进贴身衣襟后,他把门恢复原样,转身贴着隔离木台边缘走向破帆船。
海浪盖住脚步。
船边没有跳板,他沿缆绳下水,从船尾翻了上去。鱼舱、甲板和桅杆都被封过,他没有碰,径直摸到活鱼水柜旁。
夹层木片的松口仍在。
年轻渔民伸手探入湿草,摸出其中一只信鸽。他用牙咬开衣襟内侧的细线,将校图副页卷紧,外包一层从水柜边撕下的薄鱼皮,再绑到鸽腿上。
信鸽受惊,在他掌中轻轻挣动。
他没有立刻放。
船外,巡夜水兵的脚步从远处经过。年轻渔民伏低身体,等灯影完全移开,才托着信鸽站到船尾。
灰羽在夜色里并不显眼。
他双手向上一送。
翅膀扑动声被海风卷走。
信鸽先沿浅湾盘旋半圈,像在辨认方向。随后越过信号塔,朝东南方不断升高,很快只剩一点灰影。
石坡顶,萧云昭站在未点灯的海图室窗后。
沈砚在她身旁,手里握着望远镜,却没有去追那只已经融进夜色的鸟。
萧清棠站得稍远,目光落在破帆船上。那名年轻渔民已经重新潜回隔离棚,轻轻关上门,又把空水碗挪回原处。
守卫照旧巡过。
没有人冲进去拿他。
萧云昭将另一只仍封在布袋中的信鸽笼交给暗卫。
“人不动,船不动,口供明日照常问。”
暗卫低头领命。
沈砚看向东南海面。
夜色下看不见高丽南岸,只能听见外湾两艘铁甲舰低沉的锅炉吐息。
那张校图上,镇海号正沿真实航向驶向火药港。
靖海号与补给编组,却已经被挪到了另一片海面。
图角半句墨字,会替敌人补完后面的争执。
萧云昭收回目光,拿起值守册,在丑时四刻那一栏轻轻落下一笔。
隔离木台无事。
册页合上时,东南夜空已经看不见那只灰羽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