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改制的圣旨落下之后,雍京安静了两日。
但这种安静,和风平浪静没有半点关系。
更像是一群被雷劈懵了的人,先抱着脑袋蹲下,等回过神来,再继续想这天到底还讲不讲道理。
午门前那帮老儒散是散了,可朝中余波没散。
许多守旧官员嘴上不敢再硬顶,心里却仍旧别着一股劲。
他们承认新学能用。
可“能用”和“该不该进正科”在他们脑子里,仍是两回事。
说得更直白些——
他们不是完全不信火炮、海船、算学和工造有用。
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些东西重要到足以和他们熟读了一辈子的圣贤文章并排站着。
尤其一些没真见过东南战场全貌、也没近距离进过兵工厂的京官,心里总还存着一种很微妙的侥幸。
觉得沈砚嘴是厉害,东西也确实鼓捣出来了一些。
可再厉害,说到底也像是“奇术”。
奇术能立功。
却未必能成国本。
这种侥幸,萧明玥看得明白,沈砚看得更明白。
所以早朝刚散,西暖阁里,沈砚便把一份早备好的条陈递了上去。
萧明玥翻了两页,抬眸看他。
“你要带百官去京郊兵工厂?”
“对。”沈砚点头,“光在太和殿里吵,吵到明年也有人嘴硬。既然他们总觉得新学只是纸上热闹,那臣就带他们去看点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
萧明玥指尖在条陈上轻轻一点。
“你又藏了什么?”
沈砚立刻露出一副被冤枉的神色。
“陛下这话说得臣心寒。”
“臣什么时候藏过?”
“臣都是正大光明地给朝廷惊喜。”
萧明玥淡淡看着他。
沈砚咳了一声,收起那副不要脸的样子,往前半步,压低了些声音。
“京郊那边,老张头他们这几个月没闲着。”
“兵工厂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兵工厂了。”
“臣想着,与其让朝里这帮人抱着旧脑子猜来猜去,不如直接把他们拎过去,让他们自己看看,大宁现在到底在造什么。”
萧明玥没有立刻答,只看着他。
她太清楚,沈砚这人每次说“让人看看”,最后看见的东西,多半都不是一点震撼那么简单。
可她也知道,现在正需要这种震撼。
科举改制已经定下,剩下那些残余的守旧念头,单靠诏书和辩论,未必压得彻底。
有些人,得亲眼看见山一样重的铁、火、蒸汽和轰鸣,才会明白自己嘴里的“奇技淫巧”四个字,到底有多轻。
她把条陈合上。
“准。”
“明日,朕亲自去。”
沈砚嘴角一扬。
“那臣先替老张头他们谢恩。”
“谢得太早。”萧明玥道,“若东西不够好看,朕连你一起挂到厂门口。”
“陛下放心。”沈砚笑得很有底气,“这回若还镇不住他们,臣自己找根铁链把自己拴锅炉上。”
——
次日一早,御驾出城。
这一回没有摆出多么浩大的仪仗,毕竟只是视察京郊工坊,不是南巡登基。可该来的,一个没少。
女帝亲临,定海王随驾,六部重臣、翰林院、国子监、兵部、工部、户部与几位仍旧最会皱眉的老臣,几乎都被一并请了出来。
很多人上马车时,心里都还带着点说不清的疑惑。
去兵工厂,他们不是没去过。
从前的京郊兵工厂,无非是炉火大些,铁匠多些,火药味重些。如今再扩建,难不成还能把天顶起来?
可等车驾真正靠近京郊那片新划出来的重工业区时,很多人便先沉默了。
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不是锻锤“叮叮当当”的那点小动静。
是沉。
极沉的轰鸣。
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喘气,又像一整片山腹里同时有铁水在翻滚。车驾越靠近,那声音便越发清楚,连脚下地面都像在隐隐发颤。
紧接着,是烟。
不是民间灶房那种细薄炊烟,而是一道道粗壮浓烟,自极高的烟囱与高炉上方冲起,黑中带灰,灰里裹红,把半边天都染得沉了一层。
最先坐不住的是礼部一位老侍郎。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眼皮都跳了跳。
“这……这是兵工厂?”
旁边一名工部官员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老大人,应该是。”
“应该?”
“下官上次来时,还没扩成这样……”
说话间,御驾已至厂区正门。
大门不是寻常工坊那种木门,而是用厚重钢梁与铆接铁板包出来的高大厂门。门前道路被压得极实,两侧堆着成山的煤块、铁矿、木炭和锻好的粗钢料,搬运的车队进进出出,人吼马嘶,偏又乱中有序。
门一开,热浪混着煤烟便扑了出来。
百官下车时,第一反应不是看清什么景象。
是热。
明明还未入盛夏,可这一片厂区像是自己有个太阳。风里全是铁、水汽、煤和油脂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涩,却又带着一种极强的力量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明玥下辇,目光抬起,先看向前方。
她见过东南船坞,见过海军军校,也见过兵工厂里单独的炮位和锅炉间。
可眼前这片地方,已经不是某一处工坊。
是一整座钢铁城池的雏形。
沈砚站在她身侧,笑着伸手一引。
“陛下,诸位大人。”
“欢迎来看看,大宁的新骨头。”
——
一进厂区,最先撞进众人眼里的,是炉。
不是一个。
是一座座高炉。
高大的炉身如塔一般立着,外壁用耐火砖与铁箍层层包死,炉口喷吐赤红火光,旁边工匠赤着膀子、满身汗水地推动长杆、调节风门。更远处,一条导流槽里正缓缓流出粘稠而炽亮的钢水,像地底岩浆被人硬生生拖到了地面。
那颜色太亮,亮得人不敢久看。
几位文臣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这就是炼钢?”
“如此规模?”
“从前军器监一年都未必见得着这般场面……”
沈砚没急着解释,只带着人继续往前。
第二片区域,是压锻区。
还没走近,便听见一声沉重闷响。
咚——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一座巨大的水压机正缓缓上下,粗壮铁臂压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钢坯,力量大得惊人。每压下一次,那钢坯便像被无形巨掌生生按扁一寸,火星四溅,旁边工匠立刻翻面、校正、再压。
几名老臣看得眼皮直抖。
他们不是没见过打铁。
可寻常铁匠铺是人抡锤子,一锤一锤地敲。
眼前这东西,根本不像“打”。
像山在压。
工部尚书已经看得有点发痴,忍不住喃喃一句。
“这等力道……若用来锻炮管、压装甲……”
旁边老张头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满头满脸都是黑灰,偏眼睛亮得吓人。
“尚书大人说着了!”
“如今咱们不少厚钢板、炮座和大件轴件,都得靠这玩意儿压。”
“人锤是精细,这机器是死力。两边一配,快得很!”
几个本来还想端着点清贵体面的文臣,被老张头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可等他们再回头看见那一排排压机、高炉、铸模和锻坯时,脸上的轻视已经半点都不剩了。
因为再看不懂的人,也能感受到一件事——
这里不是几个匠人关起门来鼓捣点小玩意儿。
这是在量产。
量产铁。
量产钢。
量产炮。
量产一切能把国家推着往前跑的东西。
沈砚一路走,一路让人开库、开棚、开工位。
一边是成排的新式线膛炮炮管,粗黑沉冷,横在木架上像一条条睡着的铁兽。
一边是整套蒸汽机锅炉部件,被分门别类码得齐整。
再往后,是标准化的枪管、枪机、弹模、铁轮、铆钉箱与一列列标记好尺寸的钢板。
百官开始还只是震撼,到了后头,便已经有点麻了。
因为沈砚让他们看的,不是“神兵”。
而是“神兵可以一车一车往外拉”的能力。
这比一件绝世兵器更可怕。
一个年轻翰林盯着那片整齐堆放的炮管和枪件,脸都白了几分。
“王爷……这些,都是近月做出来的?”
沈砚点头:“差不多。”
“还只是一期。”
那翰林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
先前朝中仍有人嘴硬,说新学纵有可用,不过是巧匠之术,不能当治国正道。
可眼前这一切,就像有人抡着钢板,照着那些想法正反来回抽。
什么叫国之重器?
这就叫国之重器。
而且不是单一一件,是整片厂区,从矿石到钢水,从锅炉到炮管,从压机到装配,全是一条线。
礼部那位最爱讲道统的老侍郎,这会儿已经一句“奇技淫巧”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若再敢说,怕是连自己都觉得臊。
——
可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众人被沈砚一路带出主厂区,穿过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场,来到更后方一处新围起来的试验区。
这一片地方与前头不同,地势更开阔,周围站着不少工匠与军校教官,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而最醒目的,不是人。
是地上的两条铁。
两条笔直、平行、泛着冷光的铁条,自试验棚前一路往外延伸,铺了足有数百步。
百官停下脚步时,几乎都愣了。
“这是什么?”
“铁……铺在地上?”
“莫非是什么新式运料道?”
沈砚没有立刻答,只抬了抬手。
一旁候着的老张头立刻会意,亲自跑上前去,把试验棚前那块盖着的巨大红绸一把拽了下来。
呼啦。
红绸落地。
一尊前所未有的钢铁怪物,赫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东西不算特别大,还带着明显的试制与模型痕迹,可它的样子,已经足够把人看傻。粗大的圆肚锅炉横在中段,前头是笨重的烟囱与灯架,底下是一对对带着轮缘的铁轮,整副钢铁骨架死死卡在那两道铁轨之上。后面还挂着几节短短的挂车,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沉黑发亮的铁锭。
不是一车两车。
是好几节。
粗粗一看,便知分量惊人。
最前头那几名老臣,是真看懵了。
“这……这是车?”
“没马?”
“也没人推?”
沈砚这才笑眯眯地开口。
“诸位,给大家看个新鲜玩意儿。”
“这东西,叫蒸汽火车头。”
“目前还只是初级试型。”
“不过拉货,已经够用了。”
“火……车?”
一个老学士喃喃重复,眼神明显已经跟不上脑子了。
火和车,这两个字他都认识。
可凑在一起,他只觉得像在听神话。
沈砚也不跟他们解释太多,只冲老张头一挥手。
“开始吧。”
老张头今天明显是把自己最体面的那一面都拿出来了,连胡子都用水压了压。可再怎么压,也挡不住脸上的兴奋和紧张。
“点火!”
“加压!”
随着一声声口令,旁边几个工匠立刻动了起来。
煤铲入炉,火门闭合,锅炉底部很快亮起更深的红。另一边,阀门、活塞、连杆一一检查,军校的几名教官亲自盯着压力表和轮组位置,连眼都不敢多眨。
最开始,只有火。
然后是响。
先是轻轻的嘶鸣。
像什么东西在锅炉肚子里憋气。
再然后,白汽开始顺着阀口丝丝喷出,烟囱上方也冒起浓烟。随着锅炉压力一点点爬升,那钢铁怪物本身都像渐渐活了过来,低沉的震动顺着铁轨传开,连脚下地面都能感觉到一点细碎的颤。
文官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多人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这东西,太不像死物了。
不像车,也不像船,更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器械。
它像一头被钢板和锅炉包起来的兽。
而下一刻,这头兽,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
呜——
那声音不如镇海号那般雄浑,却一样足够叫人心口一震。几位老臣当场被惊得一哆嗦,连礼部那位最讲究体统的老侍郎都差点没稳住官帽。
随后,在所有人几乎凝住的目光里,那几对铁轮,缓缓动了。
起初很慢。
像一头沉睡太久的怪物,先动了爪子。
铁轮碾过铁轨,发出一种细而沉的金属摩擦声。连杆来回,活塞起伏,锅炉喷吐白汽,那庞大的钢铁车头居然真的在没有马拉、没有人推的情况下,一点点向前开动了。
它动得不快。
甚至有点笨。
可就是这种笨重而真实的前进,比任何花巧的展示都更震撼。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
它是自己动的。
后头那几节装得满满当当的挂车也跟着一起动了,铁锭在车斗里压得实实的,粗略一估,怕不是上万斤。
可那钢铁怪物照样拖着走。
一步,一步。
然后越来越稳。
越来越顺。
白汽一阵阵喷出,铁轮在轨上滚动,拖着一整列沉重挂车,朝前缓缓而去。
太和殿里再怎么能言善辩的人,这会儿也彻底失语了。
因为这种场面,不是靠话能拦住的。
它太物理了。
太硬了。
硬到直接把人脑子里“车必须马拉、人力才是万物根本”那层常识,生生碾成了碎片。
一个年老的翰林看着那蒸汽火车头拖着铁锭往前走,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嘴里只反复冒出一句。
“无马……无马自走……”
工部尚书则已经彻底红了眼。
他比旁人看得更深。
船在水上跑,已经够惊世骇俗。
可如今,连陆上都能有这等东西。
若它不是拿来玩,不是只在厂区里走几十步,而是有朝一日真能拉粮、拉铁、拉炮、拉兵……
那大宁的运力,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敢深想。
越想,越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百官那一张张被蒸汽和铁轮碾得三观开裂的脸,心里那叫一个舒服。
对付守旧思想,有时最好的办法不是多骂。
是直接让它们在现实面前显得像笑话。
你不是总说格物是末流、工造是奇技吗?
那现在,一头不靠马拉、不靠人推、能拖着上万斤铁锭自己走的钢铁怪物,就在你眼前。
你继续说它不重要试试?
萧明玥站在最前,看得最清楚。
白汽喷吐,钢轮前行,铁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那台初级蒸汽火车头拖着满载铁锭的挂车,一步步碾过厂区试验道,像把另一个时代的门,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
她眼底极少会出现那么明显的波动。
可这一刻,那层深藏的野心与震撼,还是一寸寸浮了上来。因为她看见的,不只是一台车。
是国力。
是后勤。
是把海上的钢铁、陆上的工坊、矿山的铁、内陆的粮、边地的兵,一起用一条条轨道拧起来的可能。
而她身后的那些文官,此刻已经不只是震撼。
是失语。
真正彻底的失语。
昨日他们还可以在太和殿里争什么正科副科,讲什么奇技淫巧与圣贤大道。可到了这片厂区,见过高炉、见过水压机、见过量产炮管,又亲眼看着一头钢铁蒸汽怪物拖着上万斤铁锭在轨上自己前行之后——
很多人忽然连“奇技淫巧”四个字,都羞于再在心里默念一遍。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种东西若都是淫巧,那他们嘴里那点空泛经义,连给这铁轮上油都不配。
火车头缓缓停下时,场中仍旧无人说话。
只有锅炉里余压未散,白汽还在一丝丝往外冒,像那头钢铁怪物刚刚呼出的一口热气。
老张头抹了一把脸,整个人激动得直打颤,却硬撑着没喊,只眼巴巴地望向沈砚和女帝。
沈砚笑了笑,往前半步,对着满朝文武摊了摊手。
“诸位。”
“这便是你们嘴里那些‘奇技淫巧’的一点小成果。”
“若诸位看完了,还觉得算学、格物、工造、理学不配入科举——”
他顿了顿,眼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戏谑。
“那臣也没办法。”
“只能请诸位下次再来时,先自备一匹马,替朝廷把这些铁锭一块块拉回去。”
这话一出,场中仍旧安静。
不是没人听懂。
是没人还能接。
因为所有人的常识,已经在刚才那阵汽笛和铁轮碾轨的轰鸣里,被彻底撞碎了。
科技这把双刃剑,也第一次以这样纯粹、这样粗暴、这样不容辩驳的物理姿态,横在了满朝文武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