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这几日,刀是收了些。
可真正懂朝局的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明面上的刀。
江南豪强被钱庄与商局割得元气大伤,地方私兵收编与预备役体系的旨意又刚刚压下去,新朝的财权与兵权,算是先后攥进了中枢手里。很多人以为,接下来至少能缓一缓,让朝廷上下喘口气。
只有沈砚知道,真正最难动、也最该动的那根骨头,到现在还没碰。
文人的根。
大宁为何重文轻理?
不是因为这帮读书人天生就看不起工匠,也不是因为谁一句祖制便真能压住天下百业。
说到底,是科举。
谁掌着进身之阶,谁便掌着时代的话语。
如今大宁最会背四书五经的人,未必会造船,未必懂火炮,未必会算仓储转运,也未必看得明白一条商路、一座工坊、一台锅炉后头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东西。
可偏偏,他们最容易做官。
这不改,所谓工业、海权、新军、新政,最后都得卡在“会做事的人进不了中枢,会做官的人又看不起做事的人”这道坎上。
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稳。
萧明玥坐在御案之后,手里翻着沈砚刚送上的那份新奏本。她起初只看了两页,神色还算平静,等再往后翻,眼底那点沉静便慢慢凝成了一层更深的光。
“全国扩建新式学堂。”
“各州府择地增设格物、算学、农学与商科并行的官办学舍。”
“海军军官学院设分校,先于沿海与河运重地试行。”
她读到这里,抬眸看向沈砚。
“这些,朕都不算意外。”
“后头这一条,才是你真正想捅出去的刀。”
沈砚站在案前,神色倒轻松,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臣就知道,还是陛下最懂我。”
萧明玥没理会他这句贫嘴,指尖落在奏本最后那段,缓缓念出。
“自今而后,科举除经义策论外,当增设算学、理学、格物与商政诸科,使天下士子不独知圣贤文字,亦知治国实务。”
她把奏本合上,声音不高。
“你这是要动整个大宁文官的祖坟。”
“那也得看祖坟里埋的是祖宗,还是朽木头。”沈砚摊了摊手,“陛下,咱们现在船有了,炮有了,军校有了,钱庄商局也能转了。可再往后呢?”
“总不能永远靠我一个人拿着图纸、拿着脑子,满天下到处堵窟窿吧?”
“朝廷得有一批真懂算学、懂工造、懂水利、懂矿铁、懂商路、懂格物的人,能名正言顺地站进朝堂。”
“否则大宁永远只能靠奇人,不可能靠制度。”
西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这话,萧明玥当然明白。
她比谁都清楚,如今新朝许多最硬的国策,其实都系在沈砚这一条线上。海军、工坊、钱庄、税制、军械、船坞、转运……哪一样不是他先打开口子,朝廷后头的人再拼命跟?
可一个国家,不能总靠一个人。
她看着沈砚,缓缓道:“你想让理工商科,从‘可用之学’,变成‘正统之学’。”
“对。”沈砚点头,“而且必须和四书五经并列,不是当点缀。”
“否则它永远只是边角料,永远只是工匠、商贾、旁门杂流学的东西。真正的聪明人,还是会一头扎进八股经义里挤独木桥。”
“只有把考试改了,把取士标准改了,天下读书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才会真的把眼睛从一卷经文里分一半出来,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转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真正沉下来。
“臣要的,不是多几间学校。”
“是把大宁的人才根子,连着往后百年的官路,一起掰过来。”
这句话分量太重。
萧明玥没有立刻接。
她只是垂眸看着那份奏本,半晌之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这道奏议一出,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国子监会炸。”
“最好炸得响一点。”
“满朝旧儒也会炸。”
“他们不炸,臣还觉得自己这刀下轻了。”
萧明玥终于抬眼,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你这人,有时候是真像来掀大宁屋顶的。”
沈砚笑了笑:“屋顶若压得人喘不过气,总得有人先拿杆子顶一顶。”
萧明玥把那奏本重新放回御案,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敲。
“拟旨,召内阁、礼部、国子监与几部重臣议学政。”
“另外——”
她眸色微冷,“让苏清漪那边也先准备着。”
沈砚一听,便知道她已经看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朝堂争论能解决的事。
这是要和整个旧文人系统,正面碰一碰。
——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还快。
第二天午后,礼部尚书刚从宫里出来,脸色还没收稳,国子监那边便已经听见风声了。
再到傍晚,半个雍京读书人圈子都炸了。
起初还只是私下议论。“听说了没有?朝廷要改科举。”
“改一点策论还不够,居然要把什么算学、格物也塞进去!”
“还有商科!商贾逐利之学,也配登大雅之堂?”
“这不是取士,这是选账房、选匠头!”
“荒唐,荒唐透顶!”
议论到后头,便成了愤怒。
国子监里最先坐不住的是那几位年纪极大、资格极老的老学究。
他们平日讲经授课,一口一个圣贤大道,一口一个文脉根本,自认是大宁士林最后那点风骨所在。如今听说新朝竟真要把理学、算学、格物、商政这些东西堂而皇之地并入科举,第一反应不是辩论。
是天塌了。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多考几道杂题那么简单。
这是在动他们赖以立身的根。
从今以后,若一个寒门子弟不止会背经,还会算账、会制图、会水利、会工造,那他凭什么还得老老实实跪在国子监门下,听他们讲那一套又一套八股程式?
若科举真开了这道口子,往后朝堂上最值钱的,不再只是会写锦绣文章的人,而是能把文章变成仓、变成炮、变成船、变成粮的人。
那他们这批靠经义垄断选官话语的人,便真要失势了。
所以,夜还没完全黑透,国子监里的骂声已经成片。
一名白发老儒拍案而起,气得胡子都在抖。
“工匠之学登科举?!”
“这是要以奇技淫巧辱圣贤门墙!”
另一人也红着眼,几乎是在发颤。
“沈砚此子,先坏税制,再坏兵制,如今连取士之法都要坏!”
“若让他真把这条路走通,大宁士林还剩什么?”
最中间那位资格最老的祭酒拄着手杖,脸色铁青,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不是改制。”
“这是断根。”
这两个字一落,四周顿时更静,也更寒。
断根。
对这帮老儒而言,这确实比抄家还狠。
抄家抄的是财。
这一下要抄的,是他们百年经学垄断的命。
——
第三日,事情彻底闹到了明面上。
一大早,午门前便多了一排席子。
天色还带着寒意,宫门前的风尤其硬,吹得人骨头发凉。可就在这样的风里,十几名国子监老儒穿着洗得发白却极讲究体面的旧儒袍,齐齐坐在午门外石阶前。
有人拄杖,有人捧着《论语》,有人干脆在身前立了一块木牌,上头只写八个大字。
“守圣学,拒邪学。”
再旁边,还有人写得更狠。
“格物入科,国将不国。”
“商贾登堂,礼崩乐坏。”
他们不喊,不闹,不冲宫门。
只是静坐。
绝食。
用最传统、也最容易绑架舆论的法子,把自己摆成一副“我等老儒愿以死护道统”的架势。
消息传开时,午门前很快便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有真关心朝局的士子,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旧派官员派来探风的眼线。大家起初还只是远远看着,等看清那几个真是国子监里极有名望的老学究,一个个坐在寒风里,脸色发白,唇发青,却 still 硬着脖子不肯退,议论声便止不住了。
“真闹到午门前来了。”
“这回事情大了。”
“那可是国子监祭酒和几位老博士……”
“听说从昨夜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沾。”
“是要逼陛下收回成命啊。”
而更要命的是,这种场面,本就最能激起旧文人圈子的共鸣。
有人看着老儒们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眼圈都红了。
也有人已经开始低声骂沈砚“祸国乱道”。
午门前的气氛,迅速往一种极危险的方向滑。
——
消息送进宫里时,沈砚正在偏殿里翻新学学堂扩建的初步预算。
韩六河进门时,神色都带了点古怪。
“王爷,国子监那帮人,真拼上了。”
沈砚头都没抬:“怎么,拿圣贤牌位去撞宫门了?”
“那倒没有。”韩六河忍着点复杂,“他们坐到午门前去了。”
“绝食。”
“还立了牌子。”
沈砚这才抬起眼,挑了挑眉。
“牌子上写我名字了吗?”
韩六河一噎:“……这倒没有。”
“那还算有点涵养。”
他把预算册往旁边一放,站起身,语气居然还有几分看戏似的轻松,“走吧,去看看。”
韩六河原本还担心他动怒,一见这反应,反而心里更发毛了。
因为他太清楚,自家王爷这种时候越轻松,通常越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对方按在地上来回看了几遍。
午门前,风比宫里更硬。
沈砚到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更多了。禁军按规矩拉出了一道线,并未驱赶,只维持着秩序。毕竟眼前这帮人不是寻常闹事的泼皮,而是国子监有头有脸的老儒。
他们坐在地上,背挺得一个比一个直,嘴唇却明显都已冻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前头那位祭酒年纪最大,胡须都快被风吹乱了,仍死死抱着一本旧经书,闭着眼,一副“今日我便死在这里也不让邪学进科举”的架势。
沈砚站在禁军线后,看着这一幕,先是没说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片刻。
看那些老儒在寒风里抖,看那几块牌子在风中晃,看周围士子和百姓越聚越多,也看那些躲在人群里的旧派眼线如何一脸“总算有人肯替天下文脉出头”的暗喜。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
是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韩六河站在旁边,只觉后脖颈一凉。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笑里半点暖意都没有。
沈砚负着手,望着午门前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硬撑道统脸面的老儒,眼底冷意一点点浮起来。
“行。”
“总算把这场思想仗,摆到台面上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语。
“他们要是不闹,我还真不好把这层旧皮当众撕干净。”
韩六河低声问:“王爷,要不要先请他们回去?”
“请?”沈砚笑了笑,“他们都跑到午门来演这出以死护道了,你这时候去请,不是在给他们递梯子?”
“那……”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最前头那个抱着经书、嘴唇发青的老祭酒,心里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这一仗,已经避无可避了。
税制、兵权、商路、江南豪强,那些都还属于制度层面的争。
可眼前这一场,不一样。
这是大宁这个时代最核心的思想与教育根基之争。
谁赢,谁就能决定往后几十年、上百年,大宁的孩子们究竟是继续只会背圣贤文章,还是会抬头去看天、去量海、去算粮、去造船、去做真正能推着国家往前走的东西。
而此刻,这帮老儒坐在寒风里绝食死谏,不是因为他们真爱天下学子爱到了愿意去死。
他们爱的,是自己垄断解释“何为正统学问”的那个位置。
想到这里,沈砚眼中的冷意更深了。
午门风大,吹得那些老儒衣袍微颤,须发凌乱,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殉道的可怜样。
可惜,他不吃这一套。
他只看见,一群站在旧时代门槛上、明知道后头有更大的路,却死死抱着门框不肯撒手的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门槛踹碎。
“回宫。”
沈砚收回视线,转身往里走。
韩六河怔了一下,赶紧跟上。
“王爷,这就回?”
“嗯。”沈砚语气平静,“该看的看完了。”
“接下来,就看陛下怎么开这个局了。”
他顿了顿,唇角那点冷笑终于彻底露了出来。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更确定了。”
韩六河忙问:“什么?”
沈砚头也不回,声音被午门前的寒风一吹,显得格外清。
“他们怕了。”
“而且,怕得很。”
风从午门外呼啸着灌进来。
老儒们还坐着,牌子还立着,围观的人也还在议论。
可这一场关于时代未来该往哪边走的对决,到此,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
午门寒风里,那些旧文人冻得发抖的身影,像一道僵硬却越来越站不住的旧影。
新学的风暴,也终于真正从奏本与学堂,卷到了雍京城最正中的宫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