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风,终于开始往豪强们自己脖子里灌了。
最开始,他们还撑得住。
朝廷放粮,放丝,皇家钱庄提息吸银,这几板斧砸下来,市面确实乱了,可那些真正领头的大户与庄头们,心里还抱着最后一点硬气。
他们觉得,朝廷再有钱,也不可能无休无止地往外砸。
更何况,大宁再怎么新政汹汹,终究还是个朝廷。
朝廷讲规矩,讲体面,讲名分。
他们这些地头蛇不一样。
他们会拖,会耗,会咬牙熬。
春耕误几天,百姓急;种子涨几成,小户急;丝价乱一点,织坊急。只要地方先乱,朝廷就得先心软。
这便是他们最初的算盘。
算盘打得很响。
可惜,算盘珠子再响,也得先有银子托着。
而现在,银子没了。
——
平江府,南城钱肆街。
往常这一条街上,最热闹的不是官办银号,而是藏在茶楼、绸庄、赌坊后头的那些地下钱庄。那些地方平日不挂招牌,只认熟客,放银快,利也黑,专做大户庄头和地方豪强见不得光的急用买卖。
可今日,整条街却静得有些反常。
几家平日最神气的钱庄后门都关着,门口连个跑腿小厮都看不见。偶有几辆青布马车匆匆停下,里头下来的人不是黑着脸,就是满头是汗,进去时还带着几分底气,出来时脸色却比死人都白。
街尾一间名叫“聚丰号”的茶楼二层,窗户半掩。
两个穿常服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茶,却都没怎么喝。
一个是六合商盟安插在平江的掌柜眼线,姓周。
另一个则是皇家钱庄新派来的副掌柜,姓罗,年纪不大,眼神却稳得很。
楼下又一辆马车停下。
周掌柜往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笑了笑。
“又来了一个。”
罗副掌柜顺着看下去,认出那人,眉梢微动。
“冯家的人。”
“嗯,冯家二房的账房先生。”周掌柜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前几天还嘴硬,说朝廷放货撑不过七日。现在好了,先来地下钱庄跪门了。”
罗副掌柜神色平静。
“跪也没用。”
“当然没用。”周掌柜笑得更淡,“现在这江南三州,民间能调得动的流金碎银,早被皇家钱庄那几手高息存票吸走了七七八八。这些地下钱庄自己都快揭不开锅,哪还有银子借给他们填仓?”
楼下,冯家账房已经进了后门。
不到半炷香,人就出来了。
脚下发虚,袖子里空空,连走上车时都踉跄了一下。
周掌柜看得直乐。
“瞧这脸色,像是刚给祖宗磕完头。”
罗副掌柜却只是看着街面上那些越来越急的车马,轻轻敲了敲桌沿。
“还不够。”
“沈王爷说了,得让他们先彻底绝望,后头那一刀才值钱。”
——
绝望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豪强们原本以为,实在不行,还能靠地方上的旧钱路缓一口气。
可等他们真把门敲遍了,才发现整个江南的钱面,已经被朝廷抽干了。
皇家钱庄这一次提息,不是做样子。
是拿着真金白银,把市面上所有能浮动的银子,连根往自己池子里吸。
小商贩、小地主、盐贩、丝行、小掌柜,甚至一些原本替大户放私账吃利的钱庄先生,都顶不住那种“官字头、利还高、票还稳”的诱惑,把银子一批批送进了皇家钱庄。
钱一进柜,便再不往外随便流。
于是,原本还看着财大气粗的地方豪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货还没来得及出,现金却先断了。
仓里的粮种、生丝、棉麻、旧粮,样样都值钱。
可那是账面上的值钱。
真要换成眼前能用来付工钱、填债、补仓、打点上下、继续撑着大家一起拖朝廷的银子时,这些东西便成了死货。
而死货,是最要命的。
临川府,孙家大宅。
前厅灯火通明,几房管事、账房、庄头全都跪站了一地。
孙家家主孙伯年脸色铁青,把账册重重摔在桌上。
“借不到?”
账房先生满头是汗,声音都在抖。
“回老爷……借不到。”
“南城、北城、平码巷那几家都去了。不是说银路紧,就是说东家不在,再不然就是只肯拿极低的死价收货,不肯放现银。”
孙伯年胸口起伏两下,咬牙道:“冯家呢?吴家呢?他们不是也在囤粮?”
“问过了。”
另一个管事小心开口,“他们自己也在到处凑银,听说冯家昨夜已经偷偷放了一批生丝。”
“放了?”孙伯年猛地抬头,眼里几乎要喷火,“他们敢先跑?”
“老爷……”那管事声音更低,“不跑,怕是真要烂手里。”
这一句像是直接戳进了孙伯年的肺里。
前几日,几家大户还坐在一桌,拍着胸口说要一同顶住朝廷,谁先松口谁是孙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结果现在,价才砸下来几天,冯家就先偷偷放货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心散了。
说明那所谓的抗税同盟,根本没硬到能一起挨刀。
孙伯年气得一把掀翻了茶盏,瓷片和茶汤溅了一地。
“狗东西!”
“平时吃酒立誓,一个个都像忠义无双。真见了朝廷的钱,跑得比谁都快!”
前厅里没人敢接话。
因为大家都明白,冯家能跑,别人也会想跑。
而一旦开始抢着跑,谁先跑得慢,谁就得死得最惨。
——
第三天,皇家钱庄的镰刀,终于真正亮了出来。
不是官文。
也不是告示。
而是风声。
风声最先从六合商盟的几家牙行里散出去。
说是皇家钱庄体恤地方一时周转艰难,愿意酌情收购部分“死账”。
所谓死账,便是那些已经压在仓里卖不出去、继续捂着又只会掉价的货账、旧债、商票。
消息一传开,最先动心的不是那几家最顶尖的大豪强。
是中小地主。
因为真正扛不住的,先是他们。
他们家底不算薄,可也绝没到能和朝廷拼仓、拼银、拼时间的地步。前几日还想着跟着大户一起吃肉,如今肉没吃到,反倒先被朝廷把锅砸了个稀碎。
仓里有货,账上没银。
外头债主催,下面佃户闹,家里人也开始慌。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同盟情义”?
先活下来再说。
于是,临川、平江、安平三州,陆续有人偷偷摸摸进了皇家钱庄的后院。
有的是乡下庄主,带着一摞旧租账和商票。
有的是丝行小东家,拿着仓单和借契。
还有更狠的,干脆抱着自家祖传的田契、地契和抵押文书,来求一条活路。
皇家钱庄的态度很统一。
收。
但价格,低得发狠。
“你这三百亩水田,若放在半月前,自然值钱。”
平江皇家钱庄内堂里,副掌柜把那份田契翻了翻,语气客气,嘴却像刀,“可现在市面乱,朝廷接手还要重新核亩、清佃、补税,风险很大。”
“所以,只能按这个价。”
那庄主一看,眼前差点一黑。
“这……这和白送有什么分别?”
副掌柜笑了笑。
“有分别。”
“白送是你什么都拿不回去。”
“现在你至少还能拿回些现银,保住命,保住宅子,保住家里那几口人不被债主撕了。”
“你若觉得不合适,也可以不押。”
“门在那边。”
这话一说出来,反倒更狠。
因为没人是被逼着签的。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绝。
那庄主手指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咬着牙按了手印。
按完那一下,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副掌柜却没多看他,只把契书一收,吩咐账房放银。
“下一位。”
后头排着的人,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可难看归难看,没人走。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会儿还能有地方肯收他们这些烂账、烫手货和抵押田契,已经是朝廷给出的最后一根绳子。
绳子细。
还勒手。
但总比直接沉河里强。
——
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后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第一家中小地主抵押了田契。
第二家丝行东家卖了死账。
第三家庄头拿着祖宅旁边的良田来换活银。
随后便像堤坝上破了洞。
三州之内,越来越多扛不住的人开始往皇家钱庄跑。
而皇家钱庄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各分号后院专门腾出屋子,账房、核契官、勘亩吏与商局验账先生几乎昼夜不停地做事。来的人越多,收得越快,压得也越狠。
货账收,死契收,田契也收。
价格一律压着市面最惨的时候给。
没有半点慈善意思。
这不是救济。
是收割。
短短半个月,江南三州许多原本看着稳如老树盘根的中小地主和地方富户,就这样眼睁睁把自家祖传田地、铺子和一摞摞旧账,以几乎白菜价的模样送进了皇家钱庄和朝廷商局手里。
从前这些地,是他们压着佃户、压着租路、压着地方官说话的底气。
现在,一纸一印,便姓了朝廷。
最致命的是,这些人一垮,原本还在硬撑的几家领头豪强也开始真正见血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周围的人在一夜之间,成了朝廷的人。
庄头跑了。
佃户也不再那么老实。
连原本替他们放风、替他们打点地方仓道的小掌柜和牙人,都开始偷偷去皇家钱庄和商局套近乎。
抗税同盟,彻底松了。
不是朝廷发兵打散的。
是他们自己为了保命,先从里头烂了。
——
安平府,吴家。
吴家是这场局里最先起头的几家之一。
家主吴承厚前半月还放话,说朝廷那点存粮和生丝撑不过七日,江南终究还是江南,不是雍京那帮人靠几张飞票和几句圣旨就能拿下的。现在,七日早过了。
朝廷没垮。
吴家的账,先垮了。
前厅里,账本堆了满桌,借契、货单、仓单乱作一团。
几个管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吴承厚坐在椅子上,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一夜之间便被人掏空了。
“还差多少?”
没人敢答。
他猛地拍案:“说!”
账房先生扑通一声磕下去,声音发抖。
“老爷……若明日再补不上银,南城两家旧债就要上门封仓。”
“生丝那边?”
“卖不动了。朝廷的价压得太低,咱们再跟,赔得更狠;不跟,仓里的货再放下去,怕是连眼下这个价都保不住……”
“田呢?”
“前几日已经偷偷押了一批。”
吴承厚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起身,眼睛都红了。
“谁让你押的?”
“二爷……二爷那边做的主,说先保住大房的丝路和船账……”
“混账!”
吴承厚一脚踹翻了面前矮几,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吴家已经不是要不要跟朝廷斗的问题了。
是家底正在被朝廷那把看不见的镰刀,一层层割走。
从货,到银,到田,到人心。
一样都没剩下。
这时候他才真正后悔。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夜,吴家灯火亮到三更。
四更时,后院忽然乱了。
等下人踹开门进去时,只见吴承厚已经在自己书房梁上吊死,脚下还翻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绝笔。
没有骂朝廷。
只有一句反反复复涂改过的:“钱尽,地尽,路尽。”
消息第二天便传开了。
江南地面上,许多人听见这事时,先是一惊,随后便是真正从骨子里冒出的寒。
因为他们都知道,吴承厚不是死在刀下。
是死在账下。
死在自己眼睁睁看着家底被朝廷收成国产、收成官契,自己却连挣扎都没法挣扎的绝望里。
这比抄家更狠。
抄家是刀砍在脖子上。
皇家钱庄这一刀,是让你自己看着脖子一点点伸进绳套里。
——
半个月后,雍京。
西暖阁里,阳光正好。
沈砚靠在椅子里,慢悠悠翻着最新送来的总册,翻一页,眉头就舒一分。
韩六河站在下首,神情却比平时还兴奋些。
“王爷,江南三州第一轮收账、收契、收地的总数出来了。”
“说。”
“中小地主、豪强旁支、丝行、粮铺以及各类烂账、死账,共收进来……”
他报了一串极长的数字。
连沈砚听完,都吹了声口哨。
“行啊。”
“这帮人比我想的还肥。”
韩六河笑得牙都快露出来了。
“不止肥。”
“而且现在他们自己已经顾不上互相扶了。前头最硬的那几家,家里也开始散。几个原本领头阻挠新税的庄头,眼下不是在卖地,就是在找门路求保全。”
沈砚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那几行关键数字上点了点。
大片土地。
不是嘴上说说。
是真正意义上,从地方豪强手里,以金融与债契的方式,被朝廷兵不血刃收了回来。
而且收得极便宜。
朝廷前面抄来的粮和丝,等于一边砸盘,一边又用砸出来的恐慌,把对方最核心的资产——土地和债权——全吸进了自己手里。
这不是单纯平了一次地方阻力。
这是国家资本,第一次真正像一把镰刀一样,把旧豪强的根给割了。
萧明玥坐在御案后,也在看那份总册。
她看得比沈砚更安静,可安静之下,那双眸子却明显更深了些。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几页轻飘飘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新朝不靠流血、不靠大兵压境,仅凭钱庄、商局、官仓与一整套新制度,就从江南豪强嘴里生生撬下了一大块真正能养军、能养工坊、能养船坞、能养国运的肉。
这已经不是政务胜负。
是国力暴涨。
她放下册子,抬眸看向沈砚。
“你这把镰刀,倒比朕的刀还快。”
沈砚笑了笑:“刀杀人,钱吃地。”
“都好使。”
韩六河在旁边听得直乐,又赶紧收住。
萧明玥没再说什么,只把那份总册重新合上。
“传旨。”
“江南收归之田,暂归国有,由户部、商局与地方官办农庄统一丈量整顿,不得再流回旧豪强之手。”
“另,第一批新增田地收益、收归账权与丝粮红利,优先拨入船坞扩建、海军军校与兵工支应。”
“是。”
内侍立刻领旨。
沈砚听完,唇角也扬了一下。
这就对了。
打土豪,爽是爽。
可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让某几个豪强哭天喊地。
而是把他们哭出来的那些地、那些账、那些钱,真正变成国家的骨头。
暖阁外,春风吹过宫墙。
江南那场不见血的战役,到这里,已经基本定了局。
地方豪强最初想靠囤货和春耕拖垮新政。
结果新政没垮,他们自己的仓、账、田和命,倒先被皇家钱庄这一把金融镰刀割了个精光。
抗税同盟,土崩瓦解。
大片土地,收归朝廷。
而新朝,不仅没被绊住,反而顺手从这场局里吃下了极丰厚的一笔红利。
这红利不会写在豪强们的灵牌上。
却会写进船坞、军校、火炮和未来更大的国策里。
沈砚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外头明亮的天色。
“差不多了。”
萧明玥看向他:“什么差不多了?”
沈砚回头,眼里有一点熟悉的锋芒慢慢亮起来。
“江南这边的经济阻力,算是基本拆完了。”
“后头,朝里和地方上那些还不死心的舌头和手,也该一并收拾了。”
他说得不重。
可韩六河听在耳里,却下意识挺直了腰。
因为他知道,王爷每次说“差不多了”,通常都意味着——
下一轮更狠的,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