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金砖,今天比往常更冷一些。
女帝回京的第一场大朝会刚刚过去没几日,满朝文武原本还在试着摸这位新帝的脾气——她会先安抚旧臣,还是先封赏新贵;会先谈东南海战,还是先整顿京畿;会先树恩,还是先立威。
结果萧明玥只用了几件事,便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不是来和大家慢慢熟悉的。
她是回来接手天下的。
于是这几日,朝中气氛一直绷着。谁都知道,女帝登基,朝堂暂稳,接下来真正要动的,便不是嘴上的名分,而是实打实的国政。
可即便如此,今日这场早朝,还是让很多人没想到。
因为沈砚来得尤其早。
他一身亲王朝服,手里却没拿寻常奏折,而是抱着一卷足有半尺厚的文书,后头还跟着户部尚书和两个眼圈发黑、明显熬了通宵的户部郎中。
这阵仗一出来,殿中不少人眼皮便先跳了一下。
常言道,定海王上朝手里东西越厚,麻烦越大。
这不是玄学,是经验。
果然,等百官列班,礼官唱名,萧明玥高坐皇座,目光扫过下方众臣之后,第一句话便落到了沈砚身上。
“定海王。”
“臣在。”
沈砚拱手出列。
“你昨日说,有新政要议。”
“是。”
沈砚抬头,语气不疾不徐,“新朝初立,东南战事虽定,国库却不能总靠抄家和打仗过日子。臣与户部连夜合议,拟了一份《工商并重与税制新规》,请陛下与诸公共议。”
他说完,直接把手里那卷文书交给内侍。
内侍双手接过,呈上御前。
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很多人这才真正提起神来。
税制。
国政里最得罪人的东西之一。
而从沈砚嘴里说出来,那大概率不是小修小补。
萧明玥翻开文书,只看了前面几页,眸光便微微一凝。
这份东西,她昨夜已经看过大略,也准了沈砚今日拿到朝堂上说。但即便如此,真正看着这份新规被摆到满朝文武面前,她仍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
不是一两条法令。
而是一把刀。
专砍旧骨头的刀。
她合上文书,淡淡道:“说。”
“臣遵旨。”
沈砚往前半步,转身面向群臣,脸上甚至还带着点人畜无害的笑。
“诸位大人都知道,东南平叛、海军扩建、军校、船坞、河运、钱庄、官仓重整,这些事都要钱。”
“而大宁旧税制,最大的问题,不是税少。”
“是税乱,税偏,税该收的不收,不该往死里剥的却剥得最狠。”
这第一句一出,殿中便有人皱起了眉。
户部尚书则低着头,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这话虽然刺耳,但确实没法反驳。
大宁旧税制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账面税目不全,而是各种杂派、浮收、摊役、临时加征层层叠叠,最后压到百姓身上,比正税还重。
沈砚不等别人接话,继续往下说。
“所以,新规第一条。”
“废除沿用多年的数项杂税。”
“包括重复征收的路引附捐、临时摊派的仓耗加银、部分州县私设的市门杂课与转运层层抽头。”
“今后正税归正税,商税归商税,地方不得再以修路、修仓、接驾、赈灾、练勇等名目,层层加码,私增杂派。”
殿中顿时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一刀,先砍的是地方和中层吏治里最肥也最黑的那一层油。
许多官员脸色还只是微变,可已经有人开始不安。
因为谁都知道,杂税一废,地方上很多“活水”就没了。
而沈砚要的,显然不止这一刀。
他抬手示意户部郎中展开一张大表。
那表上密密麻麻列着过去三年数十州杂税、正税与地方额外摊派的对照数字。字小,账重,看得前排几位老臣眼皮都开始跳。
“诸位大人看看。”
“正税之外,这些名目有多少是真的国法所定,又有多少是州县、豪强、胥吏与地方旧例自己长出来的?”
“百姓种一亩田,先交田税,再交役钱,再摊仓耗,再补路费,再添杂课,最后碰上个什么接驾、修桥、巡河,连骨头缝都给你刮一层。”
“朝廷年年喊爱民,结果爱来爱去,爱的是嘴,民出的却是真银子。”
他这话说得一点也不文雅。
甚至有点损。
可偏偏因此更扎人。
下面几个出身寒门、近年才上来的官员听得脸色都变了,因为他们最清楚地方上这些乱象不是纸上数字,而是真会逼得百姓卖田卖儿女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名礼部老臣终于忍不住出列。
“陛下!”
“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此人名叫宋嵩,老资格,旧士林里颇有声望,一向最会用“国本”“祖制”“士林风骨”做文章。
他一站出来,许多人都知道,真正的硬碰硬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宋嵩先冲御座行礼,随后沉声道:“杂税之弊,臣并非不知。可税制一动,牵连州县运转、士绅捐输、地方文教,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天下纲常。”
“尤其大宁历来优待士林,官绅之家承担教化之责,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若一概以利算之,以税逼之,恐寒天下读书人之心!”
来了。
殿中不少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两个字。
宋嵩这话,前半截还算像样,后半截便露了真意。
他说的是士林。
说的是官绅。
说白了,说的是那些本该最有钱、也最有能力承担税负的人,不能和普通百姓一并论。
沈砚听完,点了点头。
“宋大人说得好。”
宋嵩一愣,显然没想到他先接了这么一句。
沈砚笑了笑,下一句却直接翻脸。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所谓优待士林,优待的是有学问、有操守、能替朝廷治理天下的人,还是优待他们家里那几百亩地、十几间铺子和几仓见不得光的租账?”
“若是前者,朝廷给功名、给官职、给体面,已经够了。”
“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笑意更淡。
“那臣就想问问,凭什么一个读书人中了秀才,他家里三代的田地就比百姓家的田更高贵,连税都能少交甚至不交?”
太和殿里,瞬间静了一下。
这话太直。
直得许多原本还想端着点文雅辩法的人,一时间都找不到话接。
宋嵩脸色一沉:“定海王,你这话未免太轻慢士林!”
“臣一点都不轻慢。”沈砚摊了摊手,“臣只是分得清士林和士林家的账本,不是一回事。”
说完,他转身,真正把今天最狠的那把火扔了出来。
“所以,新规第二条。”
“臣请行——官绅一体纳粮纳税。”
轰。
这一次,太和殿里不是低议了。
是炸了。
真的像滚油里倒了一瓢冷水,满殿文武几乎同时色变。
“什么?”
“官绅一体纳税?”
“这如何使得!”
“荒唐!荒唐至极!”
“自古优待士林,岂可轻改!”
一瞬间,许多方才还打算端着身份慢慢辩的人,全绷不住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砍几条杂税、收拾地方胥吏那么简单。
这是直接冲着大宁士绅、门阀、官宦之家祖祖辈辈最稳的那块肉下刀。
沈砚却像没看见满殿这副样子,语气仍旧平稳。
“没听清?臣再说一遍。”
“官绅一体纳粮纳税。”
“朝廷俸禄可照发,功名体面可照旧,可凡名下有田、有铺、有租、有买卖、有进项者,皆按新规核税,不得再以功名官身为由免赋避税。”
这话一出,连一些原本没打算出头的老臣都坐不住了。
左都御史韩敬之当场出列,声音都发抖。
“陛下,此法万不可行!”
“士绅为国养望,官宦为朝尽忠,若令其与庶民一体纳税,岂非辱没名教、轻贱功名?”
“天下读书人闻之,必将寒心!”
又一个“寒心”。
沈砚差点听笑了。
他发现这帮人一到自己利益真疼的时候,最爱说的就是“天下读书人寒心”。
好像他们家少交点税,大宁学问就断了根一样。
“韩大人。”
沈砚看着他,语气忽然也冷了两分,“你口口声声说天下读书人寒心,那臣倒想问一句。”
“如今真正寒心的是谁?”
“是靠种两亩薄田却被层层杂派逼得卖地的百姓,还是家中良田千顷却觉得朝廷不该收他税的士绅?”
“你们总说国本在民,可一到真要让有产者和百姓一样按规矩担责时,便又变成了‘读书人不可轻动’。”
“那这国本,到底是在民,还是在诸位大人自家账房先生手里?”
韩敬之脸色铁青:“你——”
“臣什么臣。”
沈砚根本没给他攒词的机会,直接把另一份账册抛给内侍,让其展开。
“户部这两夜没白熬。”
“诸位都看看。”
“这是京畿、江南与几处富州近年田亩、商铺、盐引、丝行、典当、租账与应税实际入库的对照数。”
“朝廷缺钱,百姓被杂税刮骨,国库却常年喊穷。穷在哪儿?”
“穷在该收的大头没收上来,全让某些‘体面人’在功名庇护下变成了私产护身符。”
随着账册一页页摊开,殿中许多人的脸色真正难看起来。
因为沈砚今天不是空口骂街。
他拿的是账。
拿的是数。
而且显然不是临时胡编的数。
那些州、县、田亩、商号、应纳、实纳,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某些类别的免税漏洞如何被地方士绅和官宦家产钻成筛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许多本想站出来附和韩敬之的人,一时间都不敢动了。
因为他们发现,沈砚今天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是来掀底牌的。
沈砚趁热继续压。
“新规废杂税,不是为了让国库更穷。”
“而是把压在百姓骨头上的乱税挪开,把本该由真正有产者承担的那部分,重新归回正税系统。”
“工商并重,不是抬高商贾压低农本,而是让税路清楚,账路清楚,别让天下人种田的、做工的、跑商的都在被反复割,却偏偏最不该逃的那拨人,逃得最干净。”
“朝廷以后要养新军,要造舰,要修路,要办学,要立仓,要重整海运与钱庄体系。”
“这些钱,不能总靠抄家来凑,更不能总指着百姓多出几斗粮。”
“所以臣说,官绅一体纳税,不是苛待士林。”
“是给大宁的新朝,把国本和财本一并理顺。”
这番话说完,殿中竟有一瞬无人应声。
因为反驳很难。
尤其在账目和现实都摆到眼前之后,更难。
但利益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因为你说得有理,它就会自己让开。
很快,又有几名老臣接连出列。
有说“此举过急,恐地方震荡”的。
有说“士绅纳税可议,但不可与庶民一体”的。
还有一个更直接,干脆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官绅一体纳税,乃千古未有之变法,若仓促推行,地方必乱,士林必怨!”
“臣请陛下三思!”
这一跪下去,后头竟又跟着跪了几人。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不是他们真有多忠君爱国。
而是这把火已经烧到根上,他们若再不扑,往后便真扑不灭了。
太和殿里,空气都像凝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都投向了御座。
因为说到这里,已不是沈砚一个人和旧势力掰扯了。
而是新帝要不要真把这把火点下去。
萧明玥一直没有打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下方争执,看着有人死谏,看着有人脸色难看却不敢开口,看着沈砚一步步把那层旧皮撕开。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眸。
“说完了?”
她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又静了。
跪着的几名老臣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伏身。
“臣等一片苦心,只为大宁国本——”
“国本。”萧明玥淡淡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今日倒是人人都知道国本。”
她目光落到那些跪着的人身上,眼神很平,却平得让人发寒。
“东南海患时,百姓死于刀兵和海寇,你们与朕谈的是祖制。”
“朝廷整军造舰时,国库吃紧,你们与朕谈的是旧例。”
“如今朕要废苛税、减百姓之负、整天下税路,你们又来与朕谈国本。”
“朕倒想问问,你们口中的国本——”
她声音微冷,“究竟是大宁的天下,还是你们几代官绅门第的家底?”
没人敢答。
因为这问题一答,便是死。
萧明玥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官绅一体纳税,是新朝国政,不是给诸卿商量着可做可不做的家务事。”
“但朕也不打算一刀切到天下震动。”
她说到这里,眸光终于落到殿中诸臣之上,像在一寸寸压过他们最后那点侥幸。
“此法,先在江南三州试行。”
“由户部、都察院、商局与地方新任官员共同行之。”
“废苛税,清杂派,核田亩,重厘应税之产。”
“官绅一体纳粮纳税,自试行之日起,不得推诿。”
“谁敢阻挠——”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重得像一把刀直接落在金砖上。
“以抗旨论。”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来,连方才还跪着死谏的几人都猛地僵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一跪,再借士林名义一压,多少能逼得新帝缓一缓、拖一拖、议一议。
可萧明玥根本没给这种空间。
不只是准了。
还是当殿拍板。
而且一拍就是江南三州。
那地方富,税重,士绅多,门阀根深。
把第一把火直接烧到那儿去,根本不是试探。
是宣战。
沈砚站在下方,听见“先在江南三州试行”这句,眼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满意的神色。
够狠。
也够准。
先试,不是一口气硬推天下,给了朝廷调整和观望的余地;可试在江南,又等于直接把刀架到了最肥、最硬也最会软抵抗的旧势力脖子上。
这不是温和过渡。
这是拿最合理的法统外衣,点最狠的一把火。
殿中许多人已经明白过来。
新朝这第一把火,不是随便烧的。
它从税入手,却烧的不是账,而是整个旧时代最核心的一层默认秩序。
从前,争的是谁坐龙椅。
现在,坐稳了龙椅之后,要争的就变成了——
这个天下,到底还按不按旧门阀、旧官绅、旧名教那套法子转。
这是比夺嫡更深的争。
也是比党争更狠的斗。
太和殿里,没人再敢大声反驳。
因为女帝已经拍板。
而且说得极清楚。
抗旨。
这不是争论范围内的话了。
这是生死线。
沈砚缓缓拱手,声音清楚地送了出去。
“臣领旨。”
户部尚书也赶紧出列,声音都比平时更沉了些。
“臣领旨。”
殿中其余人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俯身。
“臣等……遵旨。”
这一声不算齐,也不算响。
可它落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定了。
新朝第一把火,已经点着了。
烧的是苛税,烧的是杂派,烧的是官绅祖祖辈辈觉得理所当然的免税根子。
这把火,从江南三州开始,终究会烧向整个帝国。
萧明玥坐在御座之上,望着俯身的群臣,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今日这道旨意一出,真正的风浪才算开始。
她更知道,新朝若只满足于坐稳皇位,而不敢动旧骨头,那她这个帝,和旧朝那些只会熬日子的君主,也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这把火,必须烧。
得由她亲手点。
太和殿外,春风穿过宫墙,吹得新立的帝旗微微作响。
殿内,百官俯首,金砖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