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在梁州外三十里的行在停下时,天色已经斜了。
这一处临河的行宫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背靠青山,前临缓水,行在外一圈是新修的驿道与禁军营地,往里走几步,便能看见河岸边的柳枝压着春风,细细软软地垂进水里。风从水面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把这一路北归时压在车马上的疲惫,终于吹散了些。
御驾停下,百官各自安置,内侍与禁军忙着清点辎重,钱庄的账车和商局的货车也被按着规制排进后园。白日里还绷着的那些脸,到此刻总算松了几分。有人站在廊下望河,有人低声说着沿途几州的市价如何,更多的人只是长长出了口气,像是终于从一场无边无际的奔忙里歇下来。
沈砚刚把手里的调度册交给常福,抬眼便看见一名内侍小步过来,躬身行礼。
“王爷,陛下请您入辇一叙。”
沈砚顿了顿,先朝河岸边那列尚未卸完的车马看了一眼。
常福立刻抱着册子往后一缩,压低嗓子道:“少爷……不是,王爷,您放心去,外头有奴才盯着。”
沈砚看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像我要进去砍人。”
常福嘿嘿一笑:“奴才主要是怕您进去以后,出来时腿软。”
沈砚抬脚踹了他鞋尖一下,力道不重。
“闭嘴。”
他把大氅往肩上一拢,沿着回廊往龙辇停驻处走去。
龙辇停在行在最里侧的花园旁。外头有两层禁军守着,内侍与女官远远站在廊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沈砚走到近前时,守在车侧的内侍替他挑起帘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说,只请王爷一人。”
沈砚点了下头,弯腰进了辇内。
帘子在身后合上,外头的春风与人声顿时被隔开,只余一片安静。
龙辇内比他预想得更静,也更暖。
并没有御座、屏风、层层叠叠的仪仗。此刻车厢里只铺着厚厚的软毡,两侧放着矮几和茶盏,车壁上嵌着几盏极稳的小灯,灯火被琉璃罩着,映得整个车厢像一间不大的暖阁。
萧明玥就坐在里侧。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玄底金纹的朝服,更没有帝冕珠旒。此刻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外头罩着一件浅青薄氅,发也散了大半,只用一支玉簪松松挽着。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车厢里灯火一照,竟少了几分平日站在高台上的锋利,多了些很难得的柔和。
沈砚脚步一顿,险些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下……不,陛下今天倒像换了个人。”
萧明玥抬眸看他,眼神仍旧很稳,只是没了白日里那种压人的冷硬。
“你若觉得朕平日里不是人,今日倒也不必这么委婉。”
沈砚立刻拱手。
“臣不敢。”
“坐。”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这里只有你我,不必再拿那些场面话来回绕。”
沈砚应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车厢不算宽,两人隔着一张矮几。茶盏里已经添好了热茶,茶香清淡,混着车厢里一点淡淡的檀香味,倒真有几分春日行在里的闲适。
外头传来车马缓缓安定的声响,辇身轻轻一震,便彻底停稳了。
萧明玥抬手给他斟了杯茶,动作很慢,也很稳。
沈砚接过来,先没喝,只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热气微浮的茶,忽然道:“陛下把臣单独叫进来,不会只是为了让臣喝口茶吧?”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
“你若只想喝茶,外头也有。”
“那臣就放心了。”沈砚笑道,“说明今日不是鸿门宴。”
萧明玥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倒是总能把朕的话说得像笑话。”
“那是臣的长处。”沈砚说得坦然,“要不然一路上打仗、赶路、收拾烂摊子,脑子不活络一点,人早被压散了。”
他说着,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
热茶入喉,整个人像也跟着松下来一点。
萧明玥没有立刻开口,只静静看着他。
这一路北归,众人都忙得像一张拧紧的弓。白日里是御驾、是官道、是调度、是物资、是百官与地方,到了夜里也未必真能歇下。她坐在这龙辇里,处理奏报、看册子、过粮道、过税册、过军需,几乎没多少空闲。可偏偏在这难得的一次停驻里,她忽然很想见沈砚。
不是因为还要议什么大事。
只是想让这辆安静下来的龙辇里,有他。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车厢里一时安静。
沈砚见她不说话,便主动把茶盏放下,问道:“陛下想先说东南,还是先说北归?”
“先说东南。”
“好。”沈砚点头,“那就说镇海号首战。”
萧明玥靠着背后的软垫,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你觉得那一战,最大的得失是什么?”
沈砚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这个,略一思索,便道:“得是镇海号的首战效果比预想更好,镇住了天下,也镇住了海对面那帮人。”“失呢?”
“失是远洋后勤还不够。”
他没卖关子,语气很平。
“镇海号能打赢,不只是因为它硬,而是因为那时候咱们是在家门口打。东南军港、快船、水师、岸炮、军校、工造,全都能接上。可真要往深海去,煤、水、弹药、修船件,缺一样都不行。”
萧明玥轻轻点了点头。
“朕也在想这个。”
“所以你才连夜让老张头和军校的人开始筹补给舰。”
沈砚笑了一下:“臣只是替陛下想得稍微快一点。”
“快一点?”萧明玥看着他,“你把朕的海图都快翻成作战计划了,还叫快一点。”
“那叫尽职尽责。”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里那点原本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慢慢浮起来一些。
“那一战之后,很多人都来向朕说,朕有了镇海号,便再无需忧海上外敌。”
“你却偏偏说,这只是开始。”
沈砚点头:“因为本来就是。”
他伸手在半空里比了比,像是无意间把那片海重新勾了出来。
“高丽和倭国本土还在,船坞还在,王庭还在,工坊还在。我们今日打得再狠,他们也只是疼,不是死。真想让东海以后安稳,不能永远指望别人来撞咱们的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得把门拆了。”
萧明玥静静看着他。
车厢里灯火很稳,映得她眉眼轮廓都比白日柔和。她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白日那顶帝冕底下,稍稍退下来一点。
“朕今日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很多人看朕,眼神都变了。”
她说得很慢。
“有敬,有怕,也有些藏得很深的东西。”
“朕看得出来。”
“你也看得出来?”
“那当然。”沈砚笑,“臣这双眼,除了看诗词和账册,看人也还算准。”
萧明玥听见“账册”两个字,唇角轻轻一弯。
“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不然呢。”沈砚无辜道,“臣总不能说,是因为陛下太好认了。”
“怎么好认?”
“别人坐皇位,是把自己坐成一块木头,防着人看。陛下不一样。”他看着她,语气轻了些,“陛下坐上去之后,是真的想把这天下坐稳。别人怕累就会躲,陛下是知道累,也还是会往前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萧明玥看着他,忽然道:“你总是能把朕说得像个很能干的人。”
沈砚笑:“本来就是。”
她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可有时朕也会累。”
这句话很轻,像是从某个没什么防备的地方慢慢落出来的。
沈砚抬眼看她。
她靠坐着,常服领口松得比朝服随意,发间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平日里那种压得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在这方小小车厢里被卸掉了大半,只余下一点沉静的疲惫。
沈砚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会单独召他进来。
不是为了议政。
是因为她也想歇一口气。
而在这一路上,真正能让她歇一口气的人,大概只有他。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累很正常。”
“陛下要是真一点都不累,那才叫吓人。”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安慰人的话,总说得这么不中听。”
“臣说的是实话。”沈砚很认真,“陛下要的是天下,不是坐着好看。既然要天下,累一点,烦一点,想得多一点,本来就应该。”
“可这一路下来,若没人能替你分担,你一个人把什么都扛着,那就不是帝王,是铁打的驴了。”
话一出口,萧明玥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像一片水面终于被风吹开一道细纹。
“你若在太和殿上这么说,朕先砍你。”
“那臣只能庆幸自己现在是在龙辇里。”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没散。
“你倒是不怕朕。”
“怕。”沈砚答得很快,“但怕归怕,不妨碍臣说实话。”
萧明玥微微一顿。
“什么实话?”
沈砚想了想,语气很平:“陛下其实不必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她抬眼,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白日里您是皇帝,是大宁的中枢,是所有人都得抬头看的那个人。这没错。”
“可在这辆龙辇里,在现在这个时辰里,四周没外人,也没那么多眼睛。”
“您可以稍微松一点。”
“比如,不用一直想着该怎么压住所有人,也不用每句话都像在下圣旨。”
他说着,笑了笑。
“偶尔像个会累的人,也没什么。”
车厢里静了下来。
萧明玥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下去。
她从来不是轻易会把情绪露出来的人。可此刻,或许是因为这龙辇本身就像一方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又或许是因为一路南下到如今,她终于真正信了眼前这个人不会在她卸下半分防备时转身离开。所以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朕知道。”
沈砚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顺,微微挑眉。
“知道就好。”
他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其实,您今天这样,就很好。”
萧明玥看向他。
“哪样?”
“卸了冕,换了常服,少了点那种谁都别靠近的冷。”
“你是说朕看着好欺负了?”
“臣没这么说。”沈砚立刻摆手,“臣只是觉得,陛下这样更像个人。”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话有点危险,赶紧补救。
“当然,臣不是说您平日不像人。臣的意思是——”
萧明玥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回,笑意明显了些。
“你慌什么。”
“臣怕说错话。”
“你错得还少么。”她淡淡道。
沈砚无言以对。
车厢里这点轻松的气息,让两人之间原本因为君臣身份隔出来的一层薄膜,悄无声息地松了些。
萧明玥低头看了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白而细,平日里握过剑,也拿过朱笔。此时此刻,却只是安静放着。
“朕从前常想,等这天下真稳了,朕是不是就能少看些卷宗,少熬些夜,少把每一处漏洞都自己补上。”
她声音很轻。
“可今日才发现,真到了能稍微歇一下的时候,反倒有些不习惯。”
沈砚看着她,忽然道:“那是因为陛下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
萧明玥抬眼。
“可现在不是了。”
他说得很慢,也很稳。
“东南、江南、京城、海军、工坊、钱庄、商局、军校,这么多东西都在往前推,您不是一个人。”
“臣在。”
“长宁在。”
“清棠在。”
“云昭在。”
“清漪也在。”
他说到最后,唇角微微一扬。
“您若真想偷个懒,臣保证,至少有人会替您把天先顶住半边。”
萧明玥安静地听着。
车轮碾过远处石路,发出轻轻的震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最初与沈砚在春宴上针锋相对,想起他一边贫嘴一边把残局一条条拆掉,想起东南海上他站在镇海号上,说要把这片海变成大宁的刀,想起午门前血战时他与萧清棠并肩赶到的那一瞬,也想起刚刚坐上帝位时,底下那一声声万岁。
一路走来,她以为自己早已把心磨得像石头一样稳。
可其实也不是。
只是太久没有人这样同她说话了。
她抬眸看着沈砚,忽然问:“你今日进来之前,外头那些人是不是都以为,朕找你来又要议什么海务军情?”
沈砚一愣,随即失笑:“大概是。”
“那你呢?”
“臣也以为是。”
萧明玥轻轻哼了一声:“所以你刚进来时那副样子,是装的镇定?”
“臣一直很镇定。”
“嗯,镇定到被朕叫进龙辇后,先看了一眼门是不是关严了。”
沈砚:“……”
他是真忘了。
可她居然记得。
看着他那一瞬的无语,萧明玥眼底的笑意终于又深了一点。
“原来你也会怕。”
“臣当然会怕。”沈砚理直气壮,“进龙辇这种地方,哪个正常人不怕。”
“那你还敢在这里跟朕说这些?”
“因为臣知道,陛下不是在怪臣。”
这一句落下,萧明玥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
“陛下若真想在这龙辇里摆威风,今日大可以一句话都不说,直接把臣叫来批一通。”
“可您没有。”
“您是想歇会儿。”
“臣看得出来。”
萧明玥眸光轻轻一动。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上最难得的,不是登基,不是加冕,不是赢下多少场仗,而是能在这样一个不算大的龙辇车厢里,有一个人真的懂她。
不靠揣度。
不靠讨好。
也不靠那些君臣之间能拿来当幌子的虚礼。
只是懂。
像是忽然间,有什么一直卡在胸口的东西轻轻松了一截。
她低头抿了口茶,再抬眼时,唇边那点浅淡的笑已经收起来一些,眼神却温软得多。
“沈砚。”
“臣在。”
“朕今日叫你进来,确实不是为了议政。”
沈砚看着她。
萧明玥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种。
“朕只是觉得……这一路若没有你,许多事都不会这样。”
沈砚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陛下——”
“先听朕说完。”她打断他,语气很轻,却不容他插话。
“东南的海,是你帮朕守住的。”
“镇海号,是你和工匠一起造出来的。”
“钱庄、商局、军校、兵工厂,都是你推着往前走的。”
“甚至朕能站到今日这个位置,也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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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你平日里嘴上没个正形,做事却从不含糊。”
“很多时候,朕甚至不必回头,就知道你会在。”
“所以……”
她声音微微低了些。
“朕今日想见你,不是因为国事。”
“是因为朕想确定一件事。”
沈砚心口轻轻一跳。
他望着她,突然有点不太会接话了。
萧明玥看着他,像是也看出来了,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朕想确定,你是不是还在。”
这句话很轻。
可落在沈砚耳中,却像一根极稳的线,轻轻绕了一下心口。
他缓了缓,才道:“臣当然在。”
“只要陛下还在这条路上,臣就不会走。”
萧明玥看着他。
车厢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照得她眼底像落了细碎的光。
她没立刻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而后,她忽然抬手,把自己鬓边那缕有些散开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可沈砚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见她眼尾那一点细微得几乎不明显的柔意。
这不是帝王该有的神情。
却偏偏是她。
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随即便软了下来。
“陛下这话,臣可记住了。”
“你记什么?”
“记陛下方才说,想确定臣是不是还在。”
萧明玥目光微动。
“那你要如何确定朕是不是也还在?”
沈砚一怔,随即失笑。
“这题有点难。”
“难就不会答了?”
“当然不是。”沈砚放下茶盏,往前探了些身子,语气也放得更轻。
“臣有个很简单的法子。”
萧明玥看着他。
沈砚抬手,指了指她鬓边那几缕还未完全理顺的碎发。
“陛下若真想让臣确定,便别总把自己收得那么紧。”
“今日这副样子,就很好。”
“哪副样子?”
“像个会累、会松一口气、也会坐在这里喝茶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很认真。
“臣喜欢这样的陛下。”
萧明玥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这句话说得太直。
直得她一时都忘了该怎么接。
可偏偏沈砚还没停。
他像是终于觉得车厢里这点暧昧的气息已经到了可以往前推一小步的地方,于是抬起手,动作很慢,也很自然。
“陛下若不嫌臣多事,臣替您理一下鬓发。”
萧明玥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像是第一次认真去想,这只总是爱写歪诗、爱拆残局、爱在最要命的时候还不忘嘴欠的手,若真的碰到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不是没被人碰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像现在这样,心口忽然有一点很轻的紧。
她没退。
也没点头。
只是安静看着他,像在默许,又像在等。
沈砚便当她默认了。
他的手伸过去时,动作极轻,指尖先从她鬓边那缕散下来的碎发旁掠过,像怕碰疼她似的,只轻轻一挑,便替她将那几缕微乱的发丝顺到了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耳侧的肌肤。
很轻。
也很短。
可就是这一点极轻的接触,让萧明玥那颗向来稳得像铁石的心,忽然像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不是惊。
也不是慌。
而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细细密密的涟漪,从那一点接触处慢慢往外漾开。
她没有动。
却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呼吸微微乱了一下。
沈砚替她理好那缕发后,便收回手,动作规矩得很,像刚才那一下真只是顺手帮忙。
可他心里其实也并不比她平静多少。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外头风过树梢的细响。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映着她尚未完全散尽的帝王锋芒,也映着那一点因为刚才那一下接触而生出的、几乎连她自己都未必立刻察觉的微微红意。
沈砚看见了,却没点破。
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故作自然地把视线移开,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嗯……果然,鬓发理顺了,陛下看着更像陛下了。”
萧明玥看着他那副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耳尖那点微热却没退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坏得很。
明明方才那一下,做得极轻,极规矩,偏偏又像故意把什么东西往自己心口里轻轻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压一压,却又发现自己一开口,声音竟比平日低了些。
“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臣不敢。”沈砚抬眼,笑得很无辜,“臣只是看陛下这一路太辛苦,想让您舒服一点。”
萧明玥目光落在他脸上。
车厢里灯火安静,春风在窗外吹过,带着梁州河岸新绿的气息。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今天单独把他叫进来。因为在这辆象征天下最高权力的龙辇里,她想要的不是再议一遍海图,也不是再算一次钱粮。
她想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能在她身边,让她知道,自己不只是陛下。
还是萧明玥。
而他也真就这么做了。
没有跪着,没有端着,也没有隔着那层永远不肯越的君臣之礼。
他只是自然地替她理好了鬓边乱发,然后坐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偏偏,正是这种自然,比任何刻意都更让人心里发烫。
萧明玥低头看了眼茶盏,杯中茶汤微微晃着,映着她自己的影子,也映着对面那人的影子。
她忽然不想再端着了。
“沈砚。”
“臣在。”
“你今日这样,倒像是故意的。”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得很。
“臣冤枉。”
“冤不冤,朕看得出来。”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说不清是嗔还是笑的情绪,“你替朕理发时,手抖没抖,朕自己知道。”
沈砚:“……”
完了。
他刚才还真有那么一瞬间,手指不太听使唤。
可她居然看出来了。
这人当了皇帝以后,观察力也跟着涨得离谱。
沈砚叹了口气,索性也不装了,抬眼看她,笑意里多了几分坦荡。
“那臣承认。”
“臣确实有一点故意。”
萧明玥眉梢微动。
“故意什么?”
“故意让陛下记住,臣还在。”
“也故意让陛下知道,”他停了一下,语气极轻,却稳得很,“您不必永远那么紧。”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安静里不再是方才那种松缓,而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和更深一点的贴近。
萧明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将茶盏里已经有些温下来的茶又喝了一口。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朕知道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任何一句“朕准了”都更让沈砚心里一松。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而且,不只是听进去了。
她是真的把自己放松了一点点。
像一块终于落到暖处的石头,外头还是冷硬的,可里头已经开始慢慢发热。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陛下若真愿意偶尔这样坐一坐,臣以后可以多陪您。”
“多陪朕做什么?”
“陪您偷闲。”
萧明玥抬眸看他。
“你胆子倒不小。”
“臣一向如此。”沈砚道,“不然怎么敢在帝王车驾里替您理鬓发。”
这话一出,车厢里那点微妙的气氛又轻轻一荡。
萧明玥看着他,眼底原本压着的柔意终于更明显了些。
她忽然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杯茶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边。
“那你就陪朕把这杯茶喝完。”
沈砚一怔,随即笑了。
“臣遵旨。”
他端起那杯本该属于她的茶,先低头闻了闻,再喝了一口。茶还温着,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慢。就像她这个人,平日冷得像一把剑,真正靠近了,才知道那层锋利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萧明玥看着他慢慢喝下那口茶,眼底最后一点紧绷也悄然松开。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不是帝王看臣。
更像一个终于能稍稍歇口气的人,在看一个她信得过的人。
而沈砚也安静下来。
他没有再贫,也没有再刻意挑什么话头。
只是和她一起坐在这辆停驻在梁州春风里的龙辇中,听着外头河水轻轻拍岸,听着更远处百官安置的细碎脚步声,听着行在里一点点平稳下来的夜。
龙辇外的春风拂过柳枝,拂过车帘,也拂过这一路漫长北归的劳顿。
车厢内,却像是因为刚才那一下极轻极浅的碰触,终于多出了一点真正属于两人的暖。
萧明玥看着对面的沈砚,忽然觉得,这一路最难得的,似乎并不是自己终于坐上了帝位。
而是这个人在自己坐上帝位之后,仍然没有变得只剩下俯首和分寸。
他仍敢笑,敢贫,敢在龙辇里替她理鬓发,敢在她说累的时候告诉她可以松一点。
这世上愿意把她当成“萧明玥”而不只是“陛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人,偏偏还是最不讲规矩的那个。
想到这里,她唇边不自觉地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沈砚看见了,也跟着笑了一下。
车厢外,春风更柔。
而龙辇内,早已不只是政治盟友该有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