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海风到了第二日清晨,仍旧带着硝烟味。
昨夜涨潮时,残破的木板和焦黑船桅被浪推到军港外,工兵营连夜清了三遍,天亮后海面上还是偶尔能看见浮着的碎布、断索和烧得发黑的火油桶。镇海号停在外层泊位,黑灰色装甲上还留着昨日火烧后的痕迹,像一头刚咬碎猎物、还没擦干血的兽。
大典的旌旗没有撤。
只是今日,礼乐换成了战鼓。
军港外新搭的祭海台立在潮线之上,台面不高,却正对着昨日战场。台下,水师、火器新军、北营与东海舰队列阵肃立,甲叶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冷光。昨日还在高呼万岁的将士们,今日都沉默着,手按兵刃,看着被押上台的那个敌酋。
高丽统帅已换回了敌军披甲。
不是为了给他体面。
是萧明玥一句话:“让天下看清楚,跪在这里的是谁。”
他双手反绑,膝弯被人踢了一脚,重重跪在祭海台中央。嘴里的布团取了,脸上血污也擦过,可那双眼里的恐惧和屈辱,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抬头时,看见了台下万军。
也看见了更高处的萧明玥。
她今日未着衮服,只穿玄金常服,帝冕已除,却比昨日高台上更冷。身后站着萧长宁、萧清棠、萧云昭,沈砚也在侧旁。没有多余仪仗,没有繁复旧礼,只有海风、战鼓、刀和人头。
高丽统帅喉结动了动,声音嘶哑:“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愿降,可献海图,可——”
萧长宁嗤笑一声。
萧清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昨日带火药船来撞大典时,没把自己当来使。”
那统帅脸色惨白,转而望向萧明玥:“陛下,我是高丽重臣,留我有用。大宁若要远征,我可作向导,我知道——”
“你知道的,会有人让你的人说出来。”
萧明玥终于开口。
她声音不高,台下却听得清楚。
“你今日只剩一个用处。”
高丽统帅嘴唇抖了一下。
萧明玥目光越过他,落向台下那片军阵,也落向更远处仍泛着黑灰的海面。
“东南海患以来,沿海村镇被焚,渔民被屠,商船沉没,军士战死。昨日大典之前,你又率火药船入我海疆,欲以自杀之阵冲撞新朝加冕。”
她顿了顿,眸光冷得像压过海面的刀。
“今日,以你之血,祭大宁海上亡魂。”
台下无声。
风却像一下更冷了。
高丽统帅终于撑不住,挣扎着想站起来:“不!我还有用!我知道高丽南岸船坞,我知道王庭火药库,我可以说,我现在就说——”
沈砚站在旁边,淡淡看了他一眼。
“晚了。”
行刑手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
那统帅拼命喘息,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又立刻变成求饶。他看向台下,看向昨日还想撞碎的观礼海面,看向镇海号的方向。那艘黑色铁甲舰静静停在那里,炮口森冷,像连他的丑态都懒得多看。
战鼓响了一声。
咚。
行刑刀举起。
高丽统帅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喊。
第二声战鼓落下时,刀也落下。
血喷在祭海台前沿,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流,滴进潮湿的沙石里。人头滚了半圈,被一名甲士用刀鞘挡住,正正停在台前。
万军仍旧没有欢呼。
只是同时拔刀。
铮——
数万刀兵出鞘的声音,在海风里连成一片。
萧明玥看着那颗人头,声音冷肃:“传告东海诸国。自今日起,凡犯我大宁海疆者,杀。凡助海寇侵我百姓者,杀。凡敢以火药船冲我军民者,杀。”
她转身,衣袍被风吹起。
“朕不受威胁,也不留情面。”
台下将士齐齐一震,随即长刀举起。
“杀!”
这一声不似昨日万岁那般浩大,却更冷,更硬,像把整片海面都削低了一寸。
沈砚没有跟着喊。
他看了一眼血染的祭台,便转身往军港地牢方向走去。
常福跟在后头,小声道:“少爷,那人刚才说知道船坞火药库,会不会真有没问出来的?”
沈砚脚步不停。
“他说的不值钱。”
“啊?”
“将死之人为了活,能把祖宗坟头都说成火药库。”沈砚道,“真正值钱的,得从还以为自己能活得更好的人嘴里掏。”
常福听得脖子一凉。
地牢设在军港后方临时石仓里,潮气极重,墙上油灯烧得昏黄。昨日俘来的高丽军官、倭寇头目、船匠和几名押运火药船的水手被分开关押。经过一夜,他们已听说了大典未乱、舰队覆灭、统帅被擒。
可他们还不知道,统帅已经死了。
沈砚进来时,先让人把几名身份较高的俘虏分别提到不同石室。
没有一开始用刑。
他让人把祭海台上的血衣和那枚统帅随身印戒,放在第一名高丽副将面前。
那副将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沈砚坐下,慢慢道:“他死得不算痛快。”副将喉咙发紧:“你们杀了他?”
“祭旗。”沈砚纠正,“这叫物尽其用。”
副将嘴唇发白,硬撑着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点点头:“没关系。隔壁说他知道。”
副将猛地抬头。
沈砚把一张空白海图摊开,又让人取来几枚朱笔标记,语气很闲:“我不问你高丽王庭在哪,不问你们水师旧港在哪。这些我都知道个大概。”
他指尖点在海图南岸一片空白处。
“我只问三件事。新扩的造船厂在哪,火药库藏在哪,钢铁和木料走哪条内河转运。”
副将额角冒汗。
“你可以不说。”沈砚笑了笑,“不过我会让你们几个分开写。谁写得最晚、最少、最假,谁就跟你们统帅一起去祭下一轮旗。”
隔壁石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重刑。
只是水手被拉出牢门时崩溃的哭喊。
副将却抖了一下。
沈砚把笔推过去。
“你们高丽王庭不会记得你硬气。”
“他们只会说,你是败军俘虏,通敌叛国,活该全家受审。”
副将呼吸粗了起来。
沈砚声音仍旧平稳:“但大宁会记账。你说得足够准,至少你的命,能留到我们验证之后。”
副将盯着那支笔,手指几次蜷起。
半晌,他终于伸手,颤抖着在海图南岸画了第一道弯。
“这里……有一处隐湾。外头看是渔港,里面有新船台。”
沈砚眼神未变,只淡淡道:“继续。”
一上午,石仓里灯火未灭。
第一名副将画出了两处南岸船坞和一条木料转运水道。第二名押运官补出了火药库藏在山腹旧矿洞中的位置,还说出外头伪装成盐仓。第三名倭寇副首领起初嘴硬,被沈砚拿另外两份口供一对,冷汗立刻下来了,咬牙添上几处倭船常用的补给暗湾,并指出高丽与倭寇互通火药的海路。
沈砚不急。
他一份份拆,一份份对。
相同处圈红,不同处另列。谁说得含糊,就把其他人已供出的细节拿出来轻轻一压。没用多久,几名俘虏便从互相替敌国守秘,变成了争先恐后证明自己说的更真。
常福站在旁边,看得后背发毛。
比烙铁还吓人。
烙铁只烫皮肉。
他家少爷这几句话,是把人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一层层刮了。
午后,沈砚带着汇总好的海图回到镇海号上。
萧明玥正在舰桥侧室等他,萧清棠也在。祭海台方向的血迹已经被潮水冲淡了些,可风里仍像有那股腥味。
沈砚把海图铺开,指尖点下几处朱圈。
“高丽南岸两处新船坞,一处隐湾修船台,两座火药库,其中一座伪作盐仓,一座藏在旧矿洞。另有一条木料和铁料内河转运线。”
萧清棠俯身看图,眸光一冷。
“若这些是真的,他们本土造舰的半条命脉,都在这里。”
“八成真。”沈砚道,“几份口供互相能对上,细节也不像临时编的。剩下两成,要派暗线和海商再核。”
萧明玥看着图上朱红标记,许久没有说话。
昨日她在镇海号甲板上定下跨海之策。
今日,这张图上便多了能真正落刀的位置。
她抬手,指尖轻轻压在其中一处船坞标记上。
“很好。”
沈砚笑了笑:“这颗人头,没白砍。”
萧明玥抬眸看他。
“东南海患,到此可算真正收尾。”
沈砚望向窗外。远处祭海台边,军士正在撤下血旗,海浪一遍遍拍着木桩,将残余血色卷进更深的水里。
“收尾是收尾。”他说,“但这不是结束。”
萧明玥没有反驳。
她看着那张带着朱圈的海图,声音很淡。
“传令,将这份图密封三份。一份留朕手中,一份交三公主暗线核验,一份入兵部密档。”
内侍低头应是。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吹得图纸边角轻轻抖动。
那些朱红标记像一滴滴尚未干透的血,钉在高丽本土的海岸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