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东南海域,没有半分寻常海港该有的散漫。
天边只亮了一线鱼肚白,海风便已将整片观礼水域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海与天之间像被人拉开了一幅巨大而冷硬的画卷,画卷之上,不是孤帆,不是渔火,而是舰。
一艘艘,一列列,一层层。
大宁水师的主力战舰、改装火炮快船、巡逻快船、武装商船、护卫舰只与礼仪大船,沿着观礼台外圈海域铺展开来,从近岸一直压到更远的外海。战旗在风中一面面展开,赤黑、玄金、军蓝与水师旗纹交错成片,猎猎之声连成一片,仿佛整片海都在响。
炮口统一朝天。
铁甲森森,甲板肃立。
若从高处望下去,这已不是一座军港。
是一整支帝国的海上意志,被实打实摆在了东海之上。
最中央,则是那座海上观礼台。
它并非寻常楼船,也不是随意搭出的浮台,而是由数十艘大船首尾并接、横缆相锁,再以沉木、钢索、厚板和铁件层层加固而成。外围大船如城廓,内层浮台若重殿,朱红廊柱、玄色帷幔、金纹旌旗、铺开的长阶与高台自海面层层拔起,远远看去,竟真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宫殿。
波涛在它下方起伏,观礼台却稳得惊人。每一道木梁和锁链都吃着整片海的力,偏又将这股力死死压住,仿佛它生来便该立在浪上,等着今日这一场加冕。
海风卷过高台檐角,撞得铜铃轻响。
再往外,岸炮台、礼仪船、护卫舰列与外层巡防线一环套一环,把这座海上宫阙拱在当中。
大宁今日,不是在陆上立新君。
是在海上。
观礼台下方与周边泊位,百官、宗室、勋贵、新派臣子、军中宿将与各部主官早已依序站定。很多人前些日子还在京中争礼、争名、争旧例,如今真站在这片海与万舰之间,再抬头看一眼那层层叠叠的舰阵与炮口,心里那点“旧礼该当如何”的坚持,便莫名其妙先虚了三分。
因为礼再大,也压不过眼前这股气象。
顾七舟站在一艘护卫快船船头,遥遥看着观礼台,咧着嘴压低声音道:“老子当年做梦都没敢梦这么大。”
旁边一名旧水师老兵看着远处镇海号与层层舰列,嗓子有点发干:“这哪是登基……这分明是在给东海立规矩。”
顾七舟听得乐了。
“你这话有点意思。”
“不过我喜欢。”
另一边,军校第一批学员整整齐齐立在靠外一层观礼舰上,人人腰背绷直,眼里亮得像点着了火。对他们来说,今日不止是观礼,更像是亲眼看着自己将来要效忠、要操演、要开出去的那个新时代,真正从海上站起来。
而更远处,镇海号停在外层主战泊位上,通体黑灰,装甲低伏,像一头沉默蛰伏在大典之外的钢铁凶兽。它没有半点花哨,也不必花哨,只要停在那里,便足够让整个海面的威势再沉一层。
大公主萧长宁立于北营与东海舰列之前,绛红披风在风中扬起,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烈意。萧清棠则站在观礼水域与内港之间的中枢调度位,一身银甲,神色冷定,目光不断扫过舰列、炮台与外海巡防线。萧云昭未立最前,只站在观礼台侧后方,衣袂轻垂,神情温雅安静,可她身后的暗卫和皇城司人手却比海风更冷。
苏清漪亦在观礼列中,青衣临风,望着眼前这场浩浩汤汤的海上盛典,唇角微微抿起,眼里竟也比平日多出几分难得的灼意。
而沈砚,则站在主观礼阶前,仰头看着那最高一层空出来的帝座与海天相接处。
他见过很多大场面。
见过诗会一鸣惊人,见过朝堂刀光剑影,见过江口火海冲天,也见过宫门前血流满阶。
可这一刻,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这排场确实足够离谱。
不是因为奢华。
而是因为野。
把皇权、海权、军威、新政和一整座王朝刚刚长出来的钢铁骨头,全放到一片海上去加冕,这事放在任何一个守旧礼官脑子里,都够他连夜写出三十篇《论失礼亡国》。
可偏偏就是这种离经叛道的野,才最像现在的大宁。
也最像萧明玥。
号角忽然长鸣。
呜——
这一声不是战号,而是大典礼号。
紧接着,礼乐自观礼台内层慢慢升起。
鼓先响。
咚。
咚。
咚。
起初不快,每一下都像从海底敲上来,沉得让人胸口微微发震。随后是钟、磬、笙、角,一层层叠入海风,竟将平日显得极柔的礼乐吹出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庄严。
整片海面在这一刻,仿佛都静了。
百官垂首。
万舰肃立。
观礼台最下层的长阶尽头,一道身影终于出现。
萧明玥到了。
她今日所着,不是寻常冕服,也不是旧礼中给女子留出的那些温吞规格,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十二章衮服。
玄底为骨,金线为纹。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层层铺展于衣袍之上。海风卷来时,衣摆金纹如暗潮流动,既有帝王应有的威仪,又比旧式冕服多出一股说不出的锋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头戴帝冕,珠旒垂落,却压不住那双眼。
那双眼依旧是冷的,静的,沉的。
可站在今日这片海上,再看这双眼,便已不是“储君”的冷,也不是“监国”的静,而是真正站在天下与海疆之前、准备接下帝位的那种威严。
她一步步踏上长阶。
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礼乐在响,海风在响,万舰之上的战旗亦在响。
而她每向上一步,观礼台下方、外层舰列、岸炮台、护卫船、军校观礼舰与更远处聚集的军民心头那根弦,便更紧一分。
沈砚抬眼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种奇异的熟悉。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刚穿过来时,脑子里那个模糊又有点中二的念头,终于在今日被海风和礼乐一起吹成了实景。
不是扶谁上位。
是扶一位真正能压住这天下的人,站到该站的位置上。
萧明玥踏上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珠旒轻晃,玄金衮服在风中展开,像一面自高台上升起的帝国旗帜。
萧长宁看着这一幕,眼底锋芒炽烈,却不再有半分过去的执念,只剩一种近乎滚烫的认同。萧清棠手按剑柄,肩背更直。萧云昭则轻轻垂了下眼,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苏清漪站在人群中,望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此前写过的那些字,在眼前这场景面前,都显得轻了。
因为有些威望,不是写出来的。
是走上去的。
终于,萧明玥踏上了最高观礼台。
整个海面,静得只剩风与乐。
帝座在后,海天在前。
她站在那里,先没有坐,也没有按旧礼立刻拜天告地。
她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前方无垠东海。
那眼神很深。
深得像是将东南海患、江口血战、京畿叛乱、宫门流血、旧党清洗、朝局新立和眼前这数百战舰、数万将士,全一并收了进去。
礼官已经出列,按旧有章程,原本该先请祭天、祭地、告宗庙,依礼宣读祀文。
可萧明玥却在这时抬起了手。
礼官一怔,当场顿住。
所有人都跟着微微一愣。
下一刻,便见内侍捧上来一樽酒。
不是清供薄酒。
是烈酒。
酒封一启,连隔得近些的官员都能闻到那股冲得发直的辛辣酒气。
礼官脸色微变,刚想低声提醒什么,萧明玥却已亲手将那酒樽接了过来。
风吹珠旒,也吹得酒液在樽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身,走向高台最前方,面向大海。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不会完全照旧礼来了。
而这本就是她。
若她真老老实实照着那些老礼官备好的旧章一路走到底,反倒不像今日这场海上加冕该有的样子。
沈砚站在下方,眼神微微一动。
他其实猜到她会改礼。
却也没想到,她改的第一笔,改得这么重。
萧明玥立于高台最前,海风掀起衣摆与珠旒。她看着眼前这片海,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今日此位,不止为孤一人而设。”
“亦为大宁死于海患、战于海疆、葬于浪中之将士与百姓而立。”
“若无他们,便无今日之海,亦无今日之国。”
这几句话,一下子便让观礼台上下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
因为这不是旧礼里会有的话。
旧礼讲的是天地、宗庙、祖宗先帝。
可她此刻先提的,是海上亡魂,是战死的将士,是死于海患与战乱的百姓。
这不是失礼。
这是另立一重比旧礼更重的礼。
是把大宁今日这场加冕的根,直接扎进血与海里。
下一瞬,萧明玥抬起酒樽。
手腕一倾。
烈酒如一道雪亮弧线,自高台之上泼洒而下,尽数落入海中。
酒液撞碎在浪里,瞬间便被海吞了去。
可那一幕,却像比任何祭文都更有力量。
不是向天。
不是向地。
是向海。
向这片吞过大宁无数血与命的海。
向那些死在海上的将士与百姓。
以帝王之礼,亲手祭奠。
这一刻,整片观礼水域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先红了眼的,是兵。
外层舰列上,有老水兵死死攥着栏杆,眼圈一下便红了。他们有人从海寇袭岸时便在这片海上讨命,有人从江口血战里捡回半条命,也有人亲眼看着兄弟在火里、在炮里、在浪里没了。
旧礼里很少有人这样祭他们。
可今日,新君站在海上,先敬的不是自己要坐上的位。
是他们。
一个火器新军老兵忽然咬着牙,低低喊了一声。
“殿下——!”
这一声像火星掉进了干草。
紧接着,另一艘舰上也有人红着眼吼了出来。
“为大宁死战者,听到了吗!”
“新帝祭海了!”
“她记着咱们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刻,整片海像炸开了一样。
“殿下万岁!”
“为大宁死战者不绝!”
“我等愿为陛下效死!”
数万将士齐声怒吼。
声音从观礼台下方炸起,从一艘艘战舰上传出,从炮台、栈桥、军校观礼舰、火器新军方阵、北营水师主力与东海边防舰列上一层层掀开,最后汇成一股几乎将海浪都压下去的洪流,轰然撞向四方。
声震百里。
海鸟惊飞,浪花乱卷,连远处还未散尽的晨雾都像被这一声声怒吼生生震开。
那不是简单的山呼。
是军心。
是这几年压在东南海疆上的血与火、委屈与不甘,在这一樽祭海烈酒之后,被真正点着了。
沈砚站在下方,看着那泼入海中的酒,看着万舰之上瞬间沸腾的将士,也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旧礼打破得太重,会不会让某些人心里生出犹疑。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担心。
因为这一下,砸在的不是礼官的脑子上。
是将士和百姓的心上。
旧礼可以争。
但谁先记得那些为国而死的人,谁就天然更像这个时代该有的君。
萧长宁在下方看着高台之上的萧明玥,眼底的烈意几乎要烧起来,猛地将长枪往甲板上一顿。
“好!”
她这一声中气十足,连旁边北营与东海水师将士都跟着热血上涌。
萧清棠则抬手拔剑,剑锋朝天,声音冷而响亮。
“海上将士,听令!”
“在!”
无数人同时应声。
“今日之后,大宁之海,再不许旁人染指半分!”
“是!”
这一声答,几乎把整片观礼水域的浪都震乱了。
萧云昭站在高台侧后,望着眼前这一幕,眼底那点向来藏得极深的波澜,也终于真正浮了上来。
她最擅算人心。
而她比谁都明白,今日这一樽酒下去,许多原本还可能卡在礼法、名分和旧论里的东西,便再也卡不住了。
因为军心和民心,一旦被这样拧成一股,后头再有人想用几句“祖制”去拆,便像想靠一张纸去挡海潮。
苏清漪更是眼圈微热,指尖攥着袖口,唇抿得发白。
她自认一向最擅长的是笔。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那些替萧明玥写下的文章、论辩和名义之争,全都在眼前这场洒酒祭海面前,得到了真正的落地。
因为女帝之威,不是写出来的。
是做出来的。
高台之上,萧明玥仍旧立在最前。
海风吹过,酒樽已空。
她缓缓将酒樽交还给内侍,目光再次掠过眼前这一片海、一片舰与一片山呼。
她没有被那股巨大的声浪冲乱半分。
相反,她站得更稳。
像这整片海与所有人的热血,最终都只会变成她脚下的基石。
礼官此时再不敢有半句多余的提醒,只能顺势高唱。
“大典继续——!”
礼乐再起。
可这一次,味道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因为整片海上的军心与民心,都已经在方才那一樽烈酒之后,被彻底点燃。
观礼台下,无数将士仍在高呼。
“陛下!”
“大宁!”
“杀尽海贼!”
“佑我海疆!”
这些声音并不整齐,甚至带着武人的粗厉、老兵的沙哑和年轻学员压不住的激动。
可正因如此,才更真。
也更有力量。
沈砚站在那片声浪之中,望着高台之上的萧明玥,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是在告诉天下——
大宁的新帝,认的是何种国本,立的是何种威望,守的又是何种天下。
从这一刻起,海不再只是东南边疆的一片水。
它会变成新帝威望的一部分。
海风愈烈。
战旗愈响。
万舰齐鸣之下,观礼台上的萧明玥终于缓缓转身,面向天下臣工,面向数百战舰,面向东南海疆所有军民。
她并未立刻坐上帝座。
只是站在那里,便已让所有人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那个旧礼里从未写过、却终究被这个时代一步步推出来的位置,已经真正有人站上去了。
而她脚下的,不只是高台。
是海。
是军。
是民。
也是一整座刚刚被重新铸过的王朝。
礼乐仍在。
山呼未止。
整片东南海域的军心与民心,都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海上加冕里,被彻底拧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