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柳氏祖宅。
正厅大门紧闭,外头廊下灯火通明,里头却是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几位白发老者分坐两侧,衣袍整整齐齐,神色却一个比一个阴沉。桌上摆着的,不是茶,也不是酒,而是一摞摞刚从外头收回来的抄件。纸页翻动间,能看见“海岛借驻”“军资交割”“私印”等字样,像一根根针,扎得屋里人脸色发青。
坐在主位上的,是柳家老家主柳承岳。
他今年已近七十,须发半白,平日里最讲究士族体面,哪怕是在自家园子里走两步,也恨不得让人把衣角熨得没有半道折痕。可今夜,他面前那盏茶自打端上来便没动过,茶水早凉透了,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却根根绷起。
下首一名老者把手里的抄件狠狠拍在桌上,声音发颤。
“都封了!”
“再不封,这些脏东西明日就能传到宗祠里去!”
另一人也咬牙道:“书院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最能坏事。几个寒门酸子见了这些纸,便真把自己当了替天行道的人物。再由着他们闹,江南士林的人心就全散了!”
“茶楼也得封。”
“还有印坊。尤其那几家跟六合商盟往来不清不楚的,先把人拿住再说。”
屋里一句接一句,已经听不出平日里那种慢条斯理、斟词酌句的“世家气度”。
更像一群被火燎了尾巴的老狐狸。
柳承岳一直没有说话,只一页页翻着那些抄件。
越翻,脸越沉。
他当然知道这些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明白这东西若继续传下去,会有多要命。
党争可以争。
新政可以骂。
朝廷可以说急,沈砚可以说狠,四公主可以说擅权。
这些都还在“士族与朝廷”的老路子里。
可一旦坐实了引敌入境、割地许外、拿海寇和高丽人的刀来换自家活路,那便不是争。
那是卖国。
卖国这两个字,别说士林扛不住,便是祖坟里躺着的那些牌位,也得跟着一起发黑。
半晌,柳承岳终于把纸往案上一扣,声音阴得像冬天井水。
“不能再让这些东西传下去。”
屋里顿时一静。
几位老家主齐齐看向他。
柳承岳缓缓抬眼,道:“封书院,封茶楼,封印坊。谁敢在外头议这些抄件,先拿人,后查家。”
一名老者迟疑了一下:“若只是拿人,怕是压不住。”
“那就杀。”
柳承岳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得可怕。
“死几个最闹腾的,底下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后生,自然就知道什么叫闭嘴。”
屋中几人呼吸都微微一滞。
可很快,便有人跟着点头。
“不错。”
“如今不是讲仁厚的时候。”
“朝廷那边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咱们若还想着什么斯文体面,死得只会更快。”
“那些学子平日里受咱们书院供养,吃的是谁家的饭,穿的是谁家的衣,如今倒敢反过来咬主人,不杀留着过年么?”
一番话说完,屋中那点最后的犹疑,也被压了下去。
柳承岳抬手,唤来门外管事。
“传下去。”
“各家家丁、护院连夜出动,把几家书院先围起来,任何人不得擅出。”
“几个领头闹得最凶的,名字我待会儿给你。”
“天亮之前,让他们从这世上消失。”
“是。”
管事低头领命,不敢多问一句。
半个时辰后,江南城中几处原本还灯火通明、争论得最厉害的书院与文会场所,便同时起了风声。
清溪书院的后门先被封住。
一群披着短甲、提着棍刀的家丁堵在巷口,对外只说书院今夜“闭门整肃”,任何人不得出入。里头几名白日里还拍案怒斥“对抗新政尚是党争,引敌入境便是国贼”的年轻学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院门便已被从外头反锁。
更狠的,是另一处靠河的小书斋。
三名最先把割地条约抄件带去茶楼的清流学子,夜里刚出门,便在巷口遭了埋伏。
没人喊杀。
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黑暗里只听见几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与极短促的惨呼。
等更夫提着灯远远照见时,地上已躺了两具尸首,另一人则倒在血泊里,喉咙被划开大半,眼睛还睁着,像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不过说了几句“国贼当诛”,为何便丢了命。
这一夜,类似的事不止一处。
有人被打断腿,有人被拖进暗巷再没出来,也有人只是家中忽然进了“查问”的护院,第二天便病得起不来床。
高压像一张湿透了的黑布,猛地压在了江南士林头顶。
许多人确实被吓住了。
书院里不敢再高声议论,茶楼里说书先生讲到东南时也开始含糊其辞,连一些平日最爱装风骨的老先生,都把门窗关得严实了些。
可这层压法,也不是没有代价。
因为压得越狠,便越说明那些高门大族真的怕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怕”这个字,一旦让自家人看出来,裂缝也就跟着出来了。
三日后,柳家内宅深处的议事堂里,便爆出了这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裂痕。
那一日来的,不只是柳家本支长房的人,还有几房管事、几位族中举子,以及两个平日颇有声望的少壮派人物。
其中最扎眼的,便是柳清源。
他不过三十出头,生得清俊,眉骨却极正,穿一身月白长衫立在那群年长家老之间,像一杆不肯弯的青竹。柳清源在江南士林里名气不小,不是那种只会吟诗填词的风流名士,而是真正做过地方事务、也看得懂时局轻重的人物。此前新政初起时,他虽也反对过朝廷一些激烈手段,却始终主张“争可争,底线不可破”。
如今书院被封,学子被杀,城中风声鹤唳,他终于忍不住了。
堂中诸人刚坐下,柳承岳还未开口,柳清源便先一步站了出来。
“我有话说。”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不少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柳承岳皱眉看他:“长辈议事,轮得到你抢先?”
柳清源却没退,反而上前半步,目光直直看向主位。
“正因为长辈在议事,晚辈才更要说。”
“若再不说,柳家便真要跟着一起沉下去了。”
屋中瞬间冷了下来。
一名族老拍案斥道:“放肆!”
柳清源理都没理,只继续道:“先前对抗新政,最多算党争。朝堂上你争我斗,士族与朝廷互不相让,这都还在大宁的规矩里。”
“可如今呢?”
他抬手,直接把一份从外头带进来的抄件拍在了堂案上。
纸页一震,火漆私印清清楚楚。
“引敌入境,通海寇,连海岛都敢往外许。”
“这还是党争么?”
“这叫国贼!”
最后两个字,像是硬生生凿进屋里每个人耳朵里。
几名年轻些的族中子弟脸色顿时变了。
有些话,他们私下里不是没想过,只是谁也不敢第一个捅出来。
柳清源却当着满堂家老的面,直接捅穿了。
柳承岳眼底寒意骤盛,声音也彻底沉了下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柳清源半步不退,“我还知道,若继续与靖海王绑在一处,朝廷后头清算下来,等着柳家的就不是赔银子、罢官、抄没几处田庄那么简单。”
“是九族连坐。”
“是祖宗牌位都得被人砸了扔出去。”
这话太重。
重得连堂中那几个原本还想装聋作哑的中年管事,都不自觉变了脸色。
柳清源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现在切割,还来得及。”
“趁着还有人没把路走绝,趁着还有一线生机,立刻与靖海王断干净,把该交的交,该吐的吐,该求活的求活。”
“否则——”
他目光扫过满堂长辈,“否则你们不是在护家族,是在拉着整个柳家一起殉葬。”
堂中死寂片刻。
下一瞬,柳承岳猛地把茶盏砸了出去。
啪!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到柳清源袍角。
“逆子!”
柳承岳气得手都在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已经不是单纯的怒,而是某种被最不该开口的人当面撕开遮羞布的羞恼与杀意。
“你这是在逼长辈认罪!”
“你是在替朝廷张嘴!”
“我是在替柳家留命!”柳清源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真正压过了满堂家老。
“靖海王是什么人,诸位心里都清楚!如今东南败局已现,铁证遍地,你们还想靠杀几个学子、封几座书院就把这事压下去?”
“压得住人嘴,压得住账本,压得住东南那些死人么?”
“压得住天下人一句‘卖国’么!”
这一声喝出,堂中几个少壮派子弟脸色都涨红了,分明是被他说中了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可老家主们的反应,却和他们截然不同。
他们不是被说动。
是被说怕了,也说怒了。
因为柳清源说得越透,便越像是把他们亲手往断头台上推。
其中一名族老猛地站起,指着柳清源破口大骂:“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家族存亡!朝廷若真愿给士族留活路,何至于东南杀得那般狠!”
“你现在让我们吐账、求活,跟自己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有何区别!”
柳清源冷冷看着他:“区别在于,一个是求生,一个是等死。”
“继续站在靖海王这条船上,船沉之日,谁也活不了。”
“至少现在跳船,还能活下一支血脉。”
“放肆!”
“大胆!”
“来人!”
一片怒喝声中,柳承岳终于彻底撕下了最后那点长辈体面。
他盯着柳清源,像盯着一个忽然反口咬主的祸根,声音阴冷得不带半点温度。
“柳清源妖言乱众,蛊惑族心。”
“从今日起,禁足西院,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半步!”
“再敢与外头私通一字,打断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门外便有家丁冲了进来。
几名年轻子弟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却在老家主们冷厉的目光下硬生生顿住。
柳清源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围上来的家丁,脸色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挣扎,只看着柳承岳,缓缓道:“今日你能软禁我,明日还能软禁多少人?”
“你们堵得住一座西院,堵不住整个江南的人心。”
柳承岳厉声道:“拖下去!”
家丁一拥而上。
柳清源被押出去时,脚步仍旧稳,连回头都没有,只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淡淡落下一句。
“诸位若还没老糊涂,最好今夜就开始替自己想后路。”
那背影消失在门外后,堂中久久无人说话。
柳承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着牙吐出一句。
“谁再敢私下议今日之事,家法处置。”
可他说完这句话时,堂中那些原本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管事、年轻族侄,神色却已和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恐惧还在。
但恐惧里,已经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柳清源被软禁的消息,当晚便没有压住。
不是外传。
而是在各家各房、各院各门之间,自己渗了出去。
因为人就是这样。
若只是外头书院闹、茶楼吵、学子被杀,许多还可以骗自己一句“家主们自有安排”。
可现在,连柳清源这样在士林中有名望、在自家族内也并非无足轻重的人,只因说了一句“引敌入境即为国贼”,便被直接拖去软禁。
这就不再只是“镇压外人”。
而是家里已经连自己人的嘴,都开始怕了。
越怕,越说明事情真到了不能见光的地步。
于是,江南士族内部那些原本还只是细细的一丝裂纹,终于被这一压一砸,真正崩开了口子。
这一夜之后,许多少壮派与尚有几分良知的士族中人,开始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明面上,他们不说。
甚至比往常还安静。
可暗地里,灯却亮得比往常更久。
有人把家中账册又翻了一遍,把与靖海王有关的往来单独挑出来,越看越心惊。
有人悄悄让心腹去打听柳清源被关在西院何处,外头守了多少人。
也有人开始彼此试探。
“你家……还打算跟着老家主一条道走到黑?”
“走?”
“再走下去,怕是走到刑场上了。”
“可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么?”
“总比等朝廷拿着刀到了门口,再想抽身强。”
这类对话,不再是在茶楼书院那种热闹地方。
而是在后院偏厅,在书房密室,在祠堂外头没人经过的回廊,在船行账房熄灯后的暗角。
声音都压得很低。
可串联的意思,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有些人还不敢真的做什么。
但他们已经开始明白一件事——
继续和这些老家主、和靖海王绑在一条注定沉没的破船上,等来的绝不是什么“共守家族”。
只会是陪葬。
而且是九族一起下去的那种陪葬。
夜更深时,柳家西院外头,守门的两名护院正在低声说话。
院里灯还亮着。
柳清源被关在里头,门窗都有人看着,按理说插翅难飞。
可他们没看见的是,更远一些的院墙阴影里,已经有人悄悄停住了脚步。
不止一人。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只远远望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灯,又彼此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那眼神里,已不是单纯的愤怒。
也不是一时义气。
而是一种在绝境里终于开始彼此确认的意思。
船已经烂了。
再不切割,就真要跟着一起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