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抄出来的金银还没来得及在库里焐热,水师大营这边,先热起来的是人。
前一夜刚打完攻营血战,天还蒙着灰,军港外便已是一片忙乱。抄没来的银箱一车接一车往营里推,车轮碾过石板时发出沉闷声响,像一排排小鼓。后头跟着的,则是从督造局、各处隐仓和士族暗库里追回来的物资:成捆防潮皮料、整箱火铳、钢刀、药包、铅弹、桐油、麻灰,还有一摞摞压得极实的军需账册。
这些东西堆在营中空地上,晃得那些旧水兵一时连眼都不会眨了。
他们很多人当了十几年兵,见过的“军饷”大多停在账本里,见过的“军械”大多先过上头将官和管事的手,轮到自己时,不是缺边少角的旧刀,便是打不响的火绳破铳。至于甲,别说皮甲,有些人连像样的棉甲都穿不全。
如今这些东西真堆到眼前,反倒像做梦。
码头边,顾七舟站在一群旧水兵前头,脸比海风还黑,嗓子却吼得极亮。
“都给老子站直了!”
“昨晚没死在营外,是你们命大,不是你们值钱!”
“现在太傅给你们重新做人的机会,谁敢还拿以前那副烂泥样子出来,老子先把他踹回海里喂鱼!”
底下那群刚被重编的旧水兵一个个腰背绷得发紧,眼珠子却止不住往那一堆银箱和军械上瞟。
有人忍不住小声咽了口唾沫。
“真……真是给咱们的?”
旁边火器新军老兵立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
“废话。”
“不是给你们,难道给王府那帮坟头草?”
那旧水兵缩了缩脖子,却没敢再说话,眼神却更亮了。
中军高台上,沈砚披着件深色大氅,低头翻着最后一份补饷名册。萧清棠站在他身侧,银甲未卸,晨风掠过她鬓边碎发,也吹得她腰间天子剑轻轻碰甲。
常福抱着算盘和账册,笑得像刚捡了座金山。
“少爷,按您的意思,先把旧水师欠下的饷全清了。活着的按人发,战死和昨夜殉营的,家里能找到的也照数补过去。”
沈砚点了点头:“一文不能短。”
“名单核清楚,别让死人吃活人饷,也别让活人替死人白死。”
“明白。”常福搓了搓手,又压低声音乐道,“这回发饷可真够痛快。以前那帮孙子层层克扣,现在倒好,抄他们家发兵饷,简直天理循环。”
沈砚笑了一声。
“这不叫循环。”
“这叫物归其用。”
很快,营中几张长案并开,火器新军老兵和军中文书坐成一排,银箱当场启封。
箱盖一掀,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里一片晃眼。
原本还死撑着镇定的旧水兵队伍,呼吸一下就粗了。
“按名领饷!”
“拖欠几月,补齐几月!”
“阵亡抚恤另登记,不得冒领!”
随着一声声唱名,士卒一个接一个上前。有人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发愣,像是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能从军中领到真银。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水兵,手掌粗得像树皮,捧着那几锭银子时,指尖都在抖。
“这……这真是我的?”
发银的文书头也不抬:“少废话,后头还排着呢。”
那老水兵嘴唇动了动,忽然就红了眼。他赶紧一低头,把银子死死按进怀里,转身时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后头有人见了,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老子当兵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吃皇粮的。”
这话不大,却让前后几排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砚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银子这东西,买不到忠心,却能先把被糟践了太久的人心,从泥里捞起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不只是捞。
是重铸。
补饷之后,便是发装。
督造局追回来的军械和抄没来的皮料、铁件,早已在一夜之间被工兵和军械营分拣归类。那些彻底不能用的破烂直接剔出去,剩下的,按人、按队、按水战所需重新配发。
一排排木架被推到校场边,架上挂着新制的防潮皮甲。
甲不算多花哨,却实用得很。外层油鞣皮料压得极紧,肩腹加了薄铁片,内里又缝了防磨的棉衬,既比旧棉甲轻,又比寻常皮甲更扛海风潮气。旁边刀架上,则是一口口新磨出来的钢刀,刃口冷得发青。再往后,整箱整箱的火铳被掀开油布,枪身擦得锃亮,连枪机和药池都重新养护过。
顾七舟走到队伍前,故意扯开嗓子。
“都看清楚了!”
“以后谁再说水师是穿破布、拿锈刀、坐烂船等死的窝囊兵,老子先剁了他的舌头!”
“发甲!”
“发刀!”
“发铳!”
一声令下,校场边顿时忙成一片。
旧水兵们排着队领甲,有人刚把皮甲抱到怀里,便先低头用力闻了一口那股新皮料和桐油混着的味儿,像是怕自己闻错了。领刀的人则下意识抽出半寸,刀锋在日光下一闪,惊得他又赶紧插回鞘里,脸上却止不住地笑。至于领火铳的,更是个个像捧祖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年轻水兵手里托着火铳,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
“这比旧营里那玩意儿沉得多……”
旁边火器新军老兵冷笑:“沉才说明不是木头糊的。”
“打起来你就知道,沉点总比哑火强。”
那年轻水兵咧了咧嘴,忽然又小心翼翼问:“这……以后真归我了?”
“归你?”老兵哼了一声,“你先活着把操练过完再说。”
发完装备,当天午后,操练便直接接上。
没有所谓“先歇几日缓缓”。
沈砚根本不给他们养懒筋的机会。
校场上,火器新军抽调出来的老兵和伍长像一群最凶的磨刀石,把这些刚换了新甲、捧了新铳、心口还热着的旧水兵重新按回地上练。
“蹲低!”
“枪托顶肩,不是顶下巴!”
“你那装药的手法是给海寇烧香呢?重来!”
“转向!齐步!接舷短刀拔快一点!真到船边你还想先和敌人客气两句?”
呵斥声一整天没断过。
有人刚补了饷、领了新甲,本来还想偷半分懒,下一瞬便被老兵一脚踹进泥里。有人装药稍慢,整队便陪着重练。火铳操练、短刀接舷、绳钩登船、甲板转向、火器和震天雷协同,全是最要命也最实用的东西。
这些旧水兵以前不是没练过。
只是旧水师那种“操练”,多半练到最后都成了糊弄。
今天不一样。
今天发了真银,领了真甲,也见了真刀。
谁都知道,这不是摆给上头看的花架子。
练不好,出海是真会死。
也正因如此,下午操到最狠的时候,校场上反而渐渐没了抱怨声。只剩沉重呼吸,枪机扳动,靴底踏地,以及教头一遍遍纠错的吼声。
沈砚和萧清棠走过校场边时,正看见一名老水兵在反复练火铳上肩。那人年纪不小,肩头旧伤还在,动作比年轻人慢些,可每一次抬枪都咬得极稳。练到后来,胳膊都在打颤,却还是不肯放下。
萧清棠看了一眼,忽然道:“这批人,跟最初那群烂船上的兵,已经不像一拨人了。”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以前他们知道自己是被上头拿来凑数的。”
“现在他们知道,自己是要上船打仗的。”
“差别很大。”
萧清棠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没反驳。
另一边,军港内的旧式战船也没闲着。
昨夜抄来的钱和从督造局追回的料,一车车往船上砸。原本那些长满海蛎子、漏水漏得像筛子的旧船,被工兵和船匠重新拖进船坞,剔腐木、补龙骨、封舱缝、加护板。能修的全修,修不动的就拆零件去补别的。
更重要的是火力。
沈砚亲自盯着,把一批小型野战炮和震天雷按船分装。
每艘还能出海的旧船,船首、侧舷和高处可用位,能加炮的全加炮;不能上重炮的,便改成轻炮与火铳位混编。船舷内侧又特意加了放震天雷和药包的木箱位,接舷时一掀就能拿。
老张头站在一条刚加固完吃水线的旧船上,手里拎着木槌,嘴里骂骂咧咧。
“这帮败家玩意儿以前到底是怎么使船的?”
“好好一条船,给糟蹋得比破棺材还透风!”
“那边的,把炮架再往里收半尺!你想开一炮把自己人震下海啊?”
工匠和水兵忙得满头是汗,却没人敢停。
因为现在每往船上多装一门炮,多钉一块护板,多加一箱震天雷,后头出海时,便多一口咬人的牙。
傍晚时分,军港里已能明显看出变化。
那些原本破旧得叫人一看便丧气的战船,如今虽还算不上什么威风凛凛的海上堡垒,却已多了股实打实的杀气。船舷探出的炮口,桅下整齐码放的震天雷箱,甲板上新补好的护板与药包位,让它们像一群刚被重新磨过爪牙的老狼。
火红晚霞压在海面上时,沈砚终于让顾七舟把重编后的水师各营全拉到了军港前。
数千名旧水兵列成方阵。
他们身上的甲不再破烂,腰间不再挂锈刀,手里的火铳和短刀都是真家伙。白日操练下来,不少人肩臂酸得发木,腿也发沉,可站在港口看着身后一条条重新武装起来的战船时,眼神却和昨天之前全不一样了。
顾七舟站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吼。
“老子问你们!”
“你们还是以前那帮躲在烂船里吃空饷、等死、挨骂、见了海寇就想跳水的废物吗!”
底下一开始还有些人发愣。
下一瞬,一名老水兵率先红着脖子吼了一声。
“不是!”
这一声像点了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成片炸了起来。
“不是!”
“不是!”
“不是——!”
顾七舟又吼:“现在你们是什么!”
底下先是一顿,随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是大宁水师!”
这一下,像浪头拍堤。
“是大宁水师!”
“是能打仗的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跟着太傅和二殿下去咬人的狼!”
最后这一句喊出来时,整片军港都像被震了一下。
数千人齐声怒吼,声音撞在船身、桅杆、海风和炮位之间,硬生生把港口那股咸腥潮气都压了下去。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这一片被银子、军纪、军械和血重新拧起来的水师残部,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这支队伍,不再是之前那个烂到根里的旧水师了。
还谈不上百战精锐。
但至少,已经从一群等着被卖、被拖、被海寇和上官一起吃干抹净的羔羊,变成了一群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刀、也知道自己该咬谁的兵。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看着下方怒吼的人群,眸光微微发亮。
“现在总算像支军队了。”
沈砚点了点头。
“钱砸得值。”
“军纪压得也值。”
“后头不管是守还是追,至少底下这层骨头,不会一碰就散。”
下方怒吼还在继续。
“誓死追随太傅!”
“誓死追随二殿下!”
“誓死雪海上之耻!”
港口海风被这一声声怒吼扯得猎猎作响,一条条旧船上的炮口也在晚霞里泛着冷光。曾经这支水师最不值钱的是命,最烂的是骨头,最先被卖掉的是尊严。
而现在,这些东西,终于被一点点捡回来了。
沈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转头看了一眼军港后方那片彻夜不息的船坞火光。
银子已经砸下去,兵也已经拧起来。
接下来,谁还敢把大宁水师当成任人宰割的旧羊群,那就真得先问问这群刚长出獠牙的家伙,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