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的风还没吹到雍京,弹劾的折子先到了。
第一封进通政司时,值房里的小吏还只是皱了皱眉。第二封、第三封、第五封跟着递进来,他便觉出不对。等到午后,来自江南诸府、各道御史、几家旧门阀门生的奏疏像雪片一样堆满案头,连通政司的老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全是弹劾沈太傅的?”
小吏捧着折匣,声音都发虚:“回大人,不止弹劾太傅,还有弹劾二殿下纵兵、火器新军扰民、东南行辕擅抄商行……”
老官翻开一封,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下来。
上头写得声泪俱下。
沈砚在东南“擅杀命官,血洗船厂”;“诬良商为资敌,纵兵抄掠”;“逼迫地方商贾,强征物料”;“激起民变,百姓怨声载道”。更有折子把十七家商行被查封游街说成“士绅受辱,民心震惧”,言辞激烈处,几乎就差明说沈砚是在东南另立法度、挟兵欺君。
这些折子有的哭江南士族,有的哭地方百姓,有的哭祖宗法度,有的哭朝廷体面。
哭得热闹。
哭得像沈砚不是去平海乱,而是去东南开了一家专宰士绅的黑店。
次日大朝,太和殿里气氛便不对了。
几名老御史早早站在班列前头,手里捧着奏疏,一副随时准备撞柱尽忠的架势。旧门阀出身的几位重臣也低眉垂眼,看似沉默,实则袖中折子早已攥得发热。
萧明玥端坐御座之下的摄政宝位,玄色凤袍压着满殿金光,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内侍唱名刚落,一名白须御史便颤巍巍出列。
“殿下!臣弹劾太傅沈砚,奉钦差之名,行酷吏之实!东南本已遭海寇蹂躏,民生凋敝,沈砚不思安抚,反以兵威压民,擅杀船厂官吏,查封商行,纵兵游街,激起地方哗然。若再不召回问责,恐东南未平海寇,先失民心啊!”
话音刚落,另一名官员立刻接上。
“臣附议!钦差便宜行事,也不可越过王法。命官有罪,当由三法司会审;士绅有疑,当由地方查验。沈砚一到东南便大兴杀伐,今日抄商行,明日杀将吏,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臣亦附议!请殿下召太傅回京,另遣老成持重之臣主持东南大局!”
一时间,殿中“请召回”“请问责”“请安抚江南”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廷山站在武臣班列中,脸色铁青,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若非身在太和殿,他怕是已经一脚把那几个老东西踹出门去。
萧明玥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听着。
等最后一名官员哭完“江南士绅寒心”,殿中终于安静下来。
萧明玥抬手。
内侍立刻将那一匣匣弹劾折子送到案前。
她没有翻。
只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指尖一松。
啪。
折子落在御阶下。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
很快,厚厚一摞弹劾奏疏被她尽数掷在金砖地上,散得满殿都是。
满朝文武的呼吸都轻了。
萧明玥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殿外冬雪压进骨缝。
“东南平乱期间,太傅沈砚奉孤密旨,有便宜行事之权。”
“船厂贪墨军料,督造局私藏水师火铳,商行断供军需,囤积居奇。前线血证已随八百里密报送入中枢,你们不问海寇为何猖獗,不问军料为何失踪,不问水师为何烂到通敌,却在这里替几家被抄的商行哭丧。”
她眸光扫过方才出列的几人。
“孤倒想问问,你们哭的是民心,还是自家在江南的股银?”
殿中骤然死寂。
那白须御史脸色一白,还想强撑:“殿下,臣等只是为国法——”
“国法?”萧明玥冷笑一声,“战时断供军需,按律可斩。勾连海寇,按律灭族。东南尚未平定,谁再言召回钦差、暂缓平乱,便按扰乱军机、资敌论处。”
她抬手,声音斩钉截铁。
“所有弹劾,留中不发。”
“再有借士绅之名为东南逆流张目的,同罪论处。”
这一句落下,满殿官员齐齐低头。
方才叫得最响的几人,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们终于明白,沈砚在东南杀得狠,京城这位皇太女护得更狠。
朝堂上的第一波浪,就这么被萧明玥一掌按死在太和殿里。
可真正的反击,还没结束。
当天夜里,印言斋灯火通明。
苏清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诗稿,而是一册册从东南急送来的阴阳账抄本。她一页页翻过,越看眼神越冷。
明账上,商行哭穷,说桐油断绝,铁料无存,粮路不通。
暗账里,却清清楚楚写着某月某日囤熟桐油三百七十桶,某月某日转入精铁一千二百斤,某夜与江南某族账房密议“缓供朝廷,以迫其停船”。
苏清漪冷笑。
“发国难财,倒还会写雅账。”
她提笔落墨,字锋如刀。
《东南商行阴阳账考》。
《论断供军需者非商,乃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海寇未至,蠹虫先食国骨》。
三篇长文一夜写成。
文中不空骂,不空劝,只把账目一条条摆出来:哪家商行明面哭穷,暗地囤货;哪家粮行报称无粮,地窖里却满仓新米;哪家桐油行断供船坞,转头高价卖给士族私仓。
每一笔后头,都标着数额、日期、人名。
最后一段,苏清漪写得极狠。
“海寇之刀,杀一时之民;国蠹之手,断一国之骨。值海疆危急,犹囤料断军、坐地起价者,不配称士绅商贾,乃披锦衣之海寇也。”
次日清晨,《大宁时报》与印言斋同时刊发。
雍京炸了。
茶楼里有人高声诵读,读到“披锦衣之海寇”时,满堂先静,随即骂声轰然。
“好一个披锦衣之海寇!”
“前线打海寇,他们在后头断船料,这不就是自己人捅刀?”
“昨日还有人说沈太傅欺压士绅,我呸!这等士绅,不抄留着过年?”
百姓最不懂朝堂机锋,却最懂米粮油盐。
谁家囤粮,谁家涨价,谁拿国难发财,一摊到账面上,便比任何大道理都扎眼。
同一日,萧云昭入青崖书院讲席。
她一袭素衣,站在满堂士子之前,神色清冷。
“诸位读圣贤书,常言义利之辨。今日东南之事,便是最好的考题。”
“海寇犯疆,军需告急,若有人以商路为名断供,以民情为名逼钦差退让,以士族体面掩盖发国难财之实。诸位以为,此等人该称乡贤,还是国贼?”
堂中一片肃然。
有年轻士子猛地起身:“国贼!”
第二人接上:“发国难财者,读书人当共诛其名!”
萧云昭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那便写。”
“写给京畿,写给天下,写给那些仍想披着仁义外衣替蠹虫辩解的人看。”
当日,京城各大书院纷纷响应。
清流士子联名声讨断供军需的江南商行与背后士族,檄文贴满书坊、茶楼、学宫外墙。有人整理阴阳账,有人逐条驳斥弹劾折子,有人直接把那十七家商行东主祖上三代的捐官纳贡都扒了出来。
朝中旧门阀原想借弹劾压京城,逼萧明玥退。
可他们没想到,萧明玥在朝堂上不给半寸,苏清漪在舆论场上剥皮见骨,萧云昭又把清流士林的风向彻底钉死。
皇权、文章、士论,三面合围。
那几封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很快从“为民请命”变成了替国蠹喊冤的罪证。
三日后,东南行辕收到京城密报。
常福捧着信冲进主船坞时,沈砚正站在高台上看工匠校船首钢肋。老张头在底下骂得嗓子冒烟,木槌声、锯木声响成一片。
“少爷!京城来信!”
沈砚拆开看完,眉梢轻轻一挑。
萧清棠走到他身侧:“怎么?”
沈砚把信递给她,笑了笑。
“明玥把弹劾全按了,清漪把阴阳账刊了,云昭把清流也发动了。”
常福乐得直拍大腿:“好!这下京城稳得跟铁锅似的,江南那帮老狗怕是要气吐血!”
萧清棠看完信,眼底也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望向北方,低声道:“她们在后头,确实从没让人失望过。”
沈砚合上信,目光重新落向主船坞里那条逐渐成形的龙骨。
“后方这么稳,前头就没什么好顾忌了。”
他转头对常福道:“传令下去,船坞继续加班,工料不限,银子不限。”
常福眼睛发亮:“少爷,这回是要放开手脚?”
沈砚笑了一声,袖袍被海风吹起。
“京城都把门给我顶住了。”
“我若还不把东南这张网撕烂,岂不是辜负她们三个人这么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