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试车成功后的第三日,沈府里已经快被各路人情和惊叹声踩出第二道门槛了。
工部的老大人们来了一拨又一拨,先是围着沈砚夸“天工开物”,后来干脆不夸了,直接红着眼问那台“水火巨兽”什么时候能再多造几台。士林那边也没闲着,北境大捷的热乎劲儿还没散,蒸汽机又平地起惊雷,坊间传得越来越离谱,已经有人一本正经地说沈太傅不是人,是被天上文曲和火神一起踹下来的。
沈砚听得牙疼。
“我就做了个低配蒸汽机,他们已经快把我供到灶王爷边上了。”
暖阁里,萧清棠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他,唇角微扬:“你若把这话说给工部那些老头听,他们能当场跪下来求你再低配十台。”
苏清漪正翻着一册新送来的工部札记,闻言轻笑:“何止工部。外头书坊已经在写《太傅通神记》了,再过两日,怕是连你小时候掉进荷花池都能被写成受龙气点化。”
“这帮人对我就不能有点正常的认知?”沈砚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我只是比他们多学了一点点东西。”
萧云昭抬眸,目光从书页后落过来,清清冷冷:“一点点?”
萧明玥坐在上首,手里拈着一枚白玉茶盖,闻言也淡淡看了他一眼:“能让水火自行出力,带动万斤锻锤的人,说自己只多学了一点点,容易招雷劈。”
“那不正好。”沈砚咧嘴一笑,“今儿我还真打算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真的雷。”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几个人都抬了眼。
萧清棠最先反应过来,挑眉道:“你又要折腾什么?”
“不是折腾,是科普。”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你们成天看我搞火炮、蒸汽机,总觉得我脑子里那点东西已经够离谱了。其实吧,那些都还只是开胃小菜。”
苏清漪合上书册,眼中已带了兴味:“听你这口气,后头还有更大的?”
“当然有。”
沈砚朝外头招了招手:“常福,把东西搬进来。”
门帘一掀,常福带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进来一只木箱和一副架子。架子不算大,上头装着一只用细铜丝绕成的轮圈,旁边又嵌着几块磨得极规整的黑色磁石,末端还连着一只木柄。箱子里则放着更多铜丝、几枚打磨光滑的金属片和一盏已经熄了火的琉璃灯。
暖阁里本就安静,这些东西一摆上来,便更显得古怪。
萧云昭看得最细,目光先在那几块磁石上停了停:“这是你让人从西市高价收来的天然磁石?”
“对。”沈砚点头,“还顺便霍霍了不少铜料,工部那几个老头知道了,心口现在估计还在疼。”
萧清棠走近两步,伸手碰了碰那线圈,皱眉道:“这玩意儿能打雷?”
“严格来说,不是它打雷,是我让它生电。”
“生电?”苏清漪轻声重复了一遍,神情微凝。
这个字,她们不是没听过。雷雨之夜,闪电撕天,古人谓之天电。可“生电”二字从沈砚嘴里说出来,便像把原本高悬云上的东西,硬生生拽到了人间。
沈砚也没急着动手,而是先让常福把暖阁里的灯熄了大半,只留角落两盏小灯,叫整间屋子迅速暗了下来。
火光一弱,几人的面容都被昏黄影子轻轻覆住。萧明玥坐在上首,墨色裙裾与夜色几乎融在一起,只余一双眼睛仍静静亮着。萧清棠站在他身侧,英气凌厉的眉眼在暗中更显得深。苏清漪与萧云昭一坐一立,神情都已不自觉认真起来。
沈砚走到架子前,抬手握住木柄。
“你们先记住一件事。”
他一边缓缓转动那只线圈,一边低声道:“雷,不是神怒。至少在我知道的世界里,它是能被看懂、被借用、甚至被驯服的东西。”
木柄开始转动,线圈在磁石之间飞快转了起来,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摩擦声。
“你们看到的是铜线和石头。”
“可在另一个世界,人们拿它们做出来的,不是一点戏法。”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两根细铜线的端头一点点靠近。
“是雷。”
啪。
一声轻响。
在幽暗暖阁之中,两根铜线之间骤然跳出一道极细、极短,却清清楚楚存在着的幽蓝电火花。
它出现得太快,快得像夜里有一只极小的精灵猛地睁开了眼。可也正因为快,那一瞬间的蓝光,反而把所有人的瞳孔都照得狠狠一缩。
常福吓得差点把脖子缩进衣领里:“我的娘哎!”
沈砚没理他,手上继续转动木柄,再次将铜线逼近。
啪。
又是一道。
这一次几人都看得更清楚了。
真的是“火”。
却又不是寻常火焰。它不红,不黄,不靠灯芯,不靠油脂,不靠火绒,只是凭空从两点之间跳了出来,像一缕被缩小了千百倍的天雷,幽蓝、锋利、带着一种天然让人后背发麻的冷意。
暖阁里彻底静了。
连呼吸都像轻了。萧清棠最先回神,却没有说笑,目光紧紧盯着那两根铜线:“这……不是戏法。”
“当然不是。”沈砚松开木柄,让线圈慢慢停下,“戏法是糊弄眼睛,这玩意儿是真的能伤人,也能做事。现在它弱得很,只够吓唬常福。可若把它做大、做稳、做成一整套东西——”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几人,眸中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深色。
“它能让夜里亮如白昼。”
“能让千里之外的人瞬间知晓消息。”
“能驱动比蒸汽机更精细、更恐怖的机器。”
“也能让这个世界的许多规矩,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轰得粉碎。”
这番话,说得并不快。
可每一个字,都比刚才那一点电火花更震人。
萧明玥眸光微微一动,手中茶盖已经停住了。
萧云昭安静地看着那副架子,眼神深得像夜色后的湖水:“让夜里亮如白昼……”
她不是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若真有这样的东西,朝廷、军队、工坊、书院、商路,乃至整座帝国的运转方式都会被改写。到那时,白天与夜晚之间那条天然的界限,等于被人一刀斩断。
苏清漪轻轻吸了一口气,看向沈砚时,声音都比平时更低一些:“你从前说的那些‘另一个世界’,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步?”
沈砚沉默了一瞬。
暖阁里太暗,只有那两盏小灯与方才残留在几人眼底的蓝光,叫这一瞬间显得比平常更静。
他没有立刻贫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糊弄过去。
“走到……诗词只是闲暇时的消遣,火炮只是很粗糙的开始。”
他低声道。
“走到人能坐着铁做的长龙,一日行千里。”
“走到船不借风帆,也能横渡大海。”
“走到高塔之上万灯长明,城池整夜不暗。”
“走到雷霆不再只属于天,而是被关进机器,被拉成线,顺着无数城池与大地奔跑。”
“走到……”
沈砚顿了顿,唇边笑意很淡,像是忽然有些自嘲。
“走到一个人若站在这里,回头看现在的大宁,大概会觉得我们还在摸黑点灯。”
没人接话。
因为这一番描述,已经不是单纯“惊世骇俗”四个字能盖过去的了。
那是另一个文明。
一整个远比她们所处时代更加庞大、更加可怕、也更加不可思议的文明。
而眼前这个总爱插科打诨、动不动就满嘴歪理的人,脑子里装着的,竟是那样一个世界。
苏清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
她从前最佩服沈砚的才华,后来又折服于他的谋略与手段。可那些佩服与折服,更多是看一个同代奇才,看一个站在大宁之内却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沈砚高出来的,不是一截。
而是整整一个时代。
也正因如此,他站在这里,才会偶尔露出那种所有人都热闹着、只有他心底像隔着一层说不出的孤寂。
萧清棠也没再像平时那样先跟他斗两句嘴。
她是最直接的人,所以也最先抓住了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你一个人,记着那么多东西。”
她看着沈砚,眉心微蹙,“不累么?”
这话问得很直。
直得叫沈砚怔了一下。
他原本都准备好继续装高深吓唬人了,结果被她这一句问得,心里那点本来藏得很好的东西,竟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笑了笑。
“累肯定累。”
“毕竟脑子里装着一个能把你们都吓傻的世界,平时还得装作自己只是比旁人聪明一点。”
这话本来带着点调侃意味,可谁都听得出来,那点轻松底下压着的并不轻。
萧明玥终于开口,声音极静。
“所以你才总想着快一点。”
沈砚抬眼看她。
她坐在暗中,眸光却亮得惊人。
“快一点把工坊立起来,快一点把火器做出来,快一点把北境压住,快一点把这个世界往前推。”
“因为你知道自己见过什么,也知道我们如今还差得有多远。”
沈砚没有否认。
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未必每次都是最会说情话的那个。
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便把他心里那些从不愿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看得明明白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
“差得确实挺远。”
“蒸汽机现在也只是个能抡锤子的傻大个,电更是只会噼啪两下,跟小孩玩炮仗差不多。”
“可再小,它也是个头。”
他说着,又重新握住木柄。
线圈飞快转动。
啪。
第三道电火花在暗里跃起。
这一次,幽蓝微光照亮了几人脸上的神情。
震动,惊叹,沉思,和一种越来越深的、近乎灵魂层面的共鸣。
她们终于更真切地明白,自己所爱的、所看重的这个男人,究竟背着怎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他能写绝世诗词,能造火炮蒸汽,能在朝堂与战场之间游刃有余,并不只是因为他聪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是因为他像一个人站在时间长河的下游,回头来拉这个世界。
这拉扯里,有光,也有孤独。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最后,还是苏清漪轻声道:“你总说自己不是神。”
“可若一个人能从无到有,把雷从天上拉下来给人看……”
她顿了顿,眼神柔得发亮。
“在旁人眼里,和神也差不多了。”
沈砚失笑:“苏姑娘,你这夸法容易让我膨胀。”
“你膨胀得还少?”萧云昭淡淡接了一句,可语气里难得没带多少凉意,“只是从前我以为你只是站得高,今日才知,你是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回头看。”
萧清棠则最干脆。
她伸手直接敲了敲那只木架,目光仍看着沈砚:“以后这东西若真能让夜里像白天一样亮,你得先给我看看。”
“为什么先给你?”
“因为我先问你累不累。”
沈砚一乐:“这理由倒挺霸道。”
“你有意见?”
“没有。”
他答得飞快。
萧明玥看着这一幕,终于也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把她原本因那一缕电火花而生出的深沉震动,温柔地化开了一些。
“好。”
她缓声道,“等哪一日大宁真能让万灯长明,本宫要第一盏灯,点在宫城最高处。”
沈砚看着她,点了点头。
“成。”
“到时候让整座雍京都看看,什么叫不靠星月,也能照彻长夜。”
暖阁里,忽然没人再说话。
因为那画面太远,也太大。
可也正因为远,才更叫人心生向往。
沈砚站在暗中,手边是一只还在微微发热的简陋线圈和磁石架,眼里映着那点小得不能再小的幽蓝火光。可在几位女子看来,那微光后头,已经不是一场小戏法。
而是另一个文明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她们爱这个人,本就不只是因为他会写诗、会打仗、会赢。
到这一刻,这份情意里又多了一层更深的理解。
理解他的伟大,也理解他的孤独。
沈砚看着几人神色,忽然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懒散,晃了晃手里的铜线。
“行了,雷也看了,震也震完了。”
“再看下去,你们今晚怕是要睡不着。”
常福小声插嘴:“少爷,我已经睡不着了。”
“你闭嘴。”
暖阁里终于又响起一点笑声。
可那笑声与先前不同,已经轻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外头夜色沉沉,寒风掠过廊檐。
屋里灯火不盛,只有几缕烛光和那架刚刚生出过电火花的木器静静立着。
可在这几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比烛火更亮地留了下来。
那不是单纯的新奇。
是她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摸到,沈砚背后那个两千年世界的一角。
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她们陪着他往前走的,不只是大宁这一朝一代。
而是一个正在被他一点点拽向光明的时代。
木柄已经停了。
细铜线静静垂着。
可那一道幽蓝火花,仍像在暖阁深处、在人心深处,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