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终于不再带着喊杀声。
可战后的雪原,比厮杀时更显得冷。
冰谷之外,尸首与断旗被冻在碎裂的冰层边缘,黑色的河水还在缓慢流动,偶尔顶起半截甲片,再无声沉下。更远处,草原残部被一队队驱赶着跪在雪地里,兵器堆成小山,战马被大宁军与旧王庭骑兵分别牵走。高坡之上,一门门火炮已经重新推了出来,炮口齐齐转向更北方的草原腹地,黑洞洞地对着天边。
没有人怀疑,若有人敢在这时候再生二心,那些铁家伙下一刻就会把北风都轰碎。
沈砚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披着厚氅,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清点簿子,目光却并不落在纸面,而是看着前方那片跪满了人的雪地。
草原各部的头领来了不少。
有的是被旧王庭旧部押来的,有的是自己来得比谁都快,生怕晚一步便要被当成余孽一并清算。前几日还在南下时一个个狼顾鹰视,如今甲残袍破,脸上不是灰就是血,站着时都透着一股子惊魂未定。
他们不怕冷。
他们是怕炮。
尤其是怕那种能把冰河都生生轰塌的炮。
昨夜冰谷里的惨状,如今已长了脚似的传遍了残部。谁都知道,草原新主最后那十余万死忠不是死在单纯的刀兵之下,而是被大宁那位妖孽尚书拿火炮砸碎了脚下的冰,连人带马一锅端进了冰河里。
这种死法,比被砍头更吓人。
因为它说明一件事——
大宁现在不只是能杀人。
它连天地地势都能拿来杀你。
常福抱着一叠文书,凑到沈砚身边,压着嗓子道:“少爷,人都齐得差不多了。还有两个部落头人说腿断了来不了,被旧王庭的人直接用雪橇拖来了。”
沈砚嗯了一声,随口道:“能喘气就行。”
常福咧了咧嘴。
这时,前方一阵轻微骚动。
拓跋燕来了。
她今日没有穿战时那身染血的狼裘,而是换了一身旧王庭礼服样式的深色长袍,外罩白狐披风,头发以银骨簪束起,腰间仍佩着刀。那种草原公主的尊贵感终于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可那份尊贵里,又被这几日的大战磨出了一层更冷更硬的锋棱。
她身后跟着乌赤等旧王庭头领,再后面,则是由旧王庭亲卫抬着的一方黑木盘。
木盘上覆着暗红锦布。
布下之物,轮廓方正,沉甸甸地压着四角。
各部首领一见那方木盘,神色都变了变。
沈砚抬眸看去,神色却没什么波动。
拓跋燕一路走到木台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四目相对,她眼中情绪很复杂。
有不甘,有沉重,也有一种强压下去的冷静。
因为她很清楚,今日这一场,不只是草原战败后的收尾。
更是北境此后百年格局的立规矩。
而定规矩的人,不是她。
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仍旧像个世家公子的男人。
沈砚没让气氛拖太久,淡淡开口:“人既然到了,就开始吧。”
声音不大。
可雪地前方跪着的草原各部头领,竟不约而同地又低了低头。
拓跋燕回身,亲手将那方黑木盘上的锦布揭开。
布下,先是一卷厚厚的降表。
再旁边,则是一枚通体暗金、边缘带着古老狼纹与日月纹的王印。
那印不算华美,甚至有几处磨损,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旧意。
它象征着草原最高的权柄。
象征着百年来北境无数部族争夺流血的终点。
而如今,它被摆在了沈砚面前。
雪地上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拓跋燕双手捧起那卷降表,声音清冷而平稳。
“草原诸部战败,愿奉大宁为宗主。”
“今由我拓跋燕代诸部递交降表,立约百年,不再南犯。”
“自此之后,草原诸部不得越边劫掠,不得擅起刀兵,不得聚众犯境。若违此约,天地共弃,诸部共诛。”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降表高举过额。
“并奉上王印,以示归服。”
话音落下,乌赤等旧王庭头领率先单膝跪地。
后头那些草原各部首领也跟着纷纷跪下,一时间,雪地上呼啦啦跪倒一片。
那场面比起大战时的尸山血海,更多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压迫。
因为这不是杀。
这是服。
是被打到骨头里之后,不得不低头的服。
常福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低声嘀咕了一句:“百年外患啊……这就让少爷给按地上写字据了。”
沈砚没理他,只看着拓跋燕手里的降表和那枚王印,片刻后,抬了抬手。
常福立刻下去,将降表与王印接了上来,恭恭敬敬送到沈砚面前。
沈砚先没碰王印,而是展开降表,一页页看了过去。
上头的字迹并不完全统一,显然是草原各部头领昨夜到今晨被逼着逐一补签的。有的人字写得歪斜如狗爬,有的人干脆只按了血指印。可不管好不好看,这玩意儿的分量都够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完之后,沈砚才伸手,拿起了那枚王印。
入手很沉,冰凉。
他垂眼端详了两息,忽然笑了笑。
“这东西,倒比你们前任王上命长。”
这话一出,雪地里不少草原头领脸色都僵了僵,却没人敢吭声。
拓跋燕也没接,只静静看着他。
沈砚随手将王印递给常福收好,这才缓缓抬眼,视线扫过雪地上一众首领。
“降表我收了,王印我也收了。”
“从今日起,草原诸部名义上可仍立王庭,但这个王庭,不再是想南下就南下、想掠边就掠边的草原王庭。”
“是大宁北境之下的属庭。”
“听明白了么?”
雪地里立刻响起一片低低应声。
“听明白了……”
“明白……”
声音参差不齐,却一个比一个老实。
沈砚神色不变,继续往下说。
“百年不战,不是一句空话。”
“口头上的誓,风一吹就散。纸上的字,火一烧就没。想让大宁信你们,得拿真东西压。”
他说着,抬手指向北方那些尚未完全收拢的草原残营。
“第一,从今日起,草原王庭可重组,但常备军数量必须减。”
“旧王庭残部、各部私兵、死忠骑队,全部重新造册。”
“可留护庭骑、巡边骑、诸部自守兵,但总数不得超过大宁核定之数。”
“超出者,裁撤。”
此话一出,雪地里顿时起了一丝压不住的骚动。
有几个头领脸色当场就变了。
草原人之所以能横行北地,靠的就是马和刀。
如今沈砚一句话,便要从根上卡住他们手里的兵。
这比要钱还疼。
一个年纪偏大的部落头人忍不住抬头,声音发颤:“沈大人,若兵裁得太狠,草原各部如何自保?北边尚有别族残部,西边还有流匪——”
他话没说完,沈砚便笑了。
“你们自保?”
“你们所谓的自保,是留着刀等哪天再捅大宁,还是留着马方便明年再南下抢粮?”
那老头儿脸色一白,立刻低头:“不敢……”
“不敢最好。”沈砚语气转冷,“你们如今最大的保命,不是兵多。”
“是大宁允许你们活。”
“这北境此后谁敢再乱,大宁的炮先替你们讲道理。”
一句话,把那点刚冒出来的不甘又死死按了回去。
沈砚没给他们继续消化的时间,直接抛出了第二刀。
“第二,各部首领回去之后,将嫡子送往雍京。”
雪地里一片死寂。
连拓跋燕的眼神都微微一凝。
沈砚却像只是说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年纪合适的,入国子监。”
“学大宁礼仪,学汉话,学规矩。”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归附么?既归附,下一代自然得懂宗主国的礼。”
这回,连常福都差点没忍住吸一口凉气。
送嫡子入京。
说得好听是学习大宁礼仪。
说得难听点,就是送质子。
而且还是各部都得送。
这招可太绝了。
你们嘴上再说得忠心,嫡子到了雍京,刀便自然短了一截。谁若想阳奉阴违、暗中重新聚兵,先掂量掂量自家最宝贝的那根苗子还在不在大宁手里。
几个草原头领脸都白了。
一个年轻些的首领实在忍不住,抬头道:“沈大人,这……这是不是太过……”
“太过?”沈砚低头看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你们南下的时候,觉得拿大宁百姓填刀口,不过。现在让你们送个嫡子去雍京读书,就太过了?”
那人顿时噎住。
沈砚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大宁国子监是多少读书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们孩子去了,是长见识,是沐王化,是学文明。”
“怎么,难道你们舍不得?”
雪地里一众草原头领嘴角都抽了抽。
舍得?
谁舍得。
可问题是,现在也没人敢说不舍得。
因为那一门门火炮,就在不远处架着。
而冰谷里那些沉下去的人和马,尸骨都还没完全捞出来。
拓跋燕看着沈砚,心里都不由得生出一点寒意。
她知道大宁会要价。
也知道沈砚这人下手不会软。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清楚,这人所谓的“百年不战”,根本不是让草原签个字回去老实点那么简单。
他是在给草原套锁。
一层锁是兵。
一层锁是人。
一松一紧,胡萝卜加大棒,叫人连反抗的胆子都很难生出来。
拓跋燕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若各部送嫡子入京,王庭可否保留对诸部内部事务的调停之权?”
沈砚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站出来,不是为自己争,而是在替未来的王庭争一点脸面和实际权柄。
他并不意外。
拓跋燕若只会低头,她也坐不稳草原。
“能调停,但不能违逆大宁册命。”沈砚道,“草原内部的争端,王庭可先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若牵涉边境、兵额、互市与对宁条约,一切以大宁旨意为准。”
拓跋燕点了点头,没再讨价还价。
她知道,这已经是能争来的最好结果。
而且更关键的是,沈砚虽狠,却不是要把草原各部全数拆烂灭绝。
他留王庭,留她,留各部首领,甚至允许他们保有一定兵力与内部调停权。
这便说明,大宁要的是一个能被驾驭、能被控制、也能替大宁看住北方的草原。
不是一片彻底无人之地。
这对如今的她来说,反而是最现实的活路。
雪地中,那些方才还脸色难看的草原头领,在看见拓跋燕都没有继续反对后,最后那点心思也彻底熄了。
他们输得太惨。
惨到不管沈砚此刻提什么,只要不是把他们全部砍了祭旗,他们都得咬牙认。
更何况,大宁还给他们留了王庭,留了首领位置,留了部族。
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还给留条活路,这就不叫苛刻。
这叫恩典。
至少在他们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沈砚见无人再反驳,便直接拍板。
“既然没人有别的话,那今日之议,便这么定。”
“常福,拿笔录册。”
“把兵额限制、质子入京、王庭重组、诸部降服这几条,全补进附录文书。”
常福立刻应声,招呼随行文吏席地铺案,冻着手开始刷刷往下写。
沈砚则继续看着雪地里的众人。
“再提醒你们一句。”
“百年降表,签的是北境百年不战。”
“若将来谁觉得大宁老了、弱了,想拿今日这份降表擦屁股——”
他说到这里,微微偏头,看向不远处那一排排火炮。
“那大宁的炮,会比你们的马快。”
没人敢抬头接这句话。
可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些曾在冰谷边缘看见冰面崩裂、亲眼看着草原新主与十余万死忠主力一并葬进去的人,这一刻连心口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了一下。
他们毫不怀疑。
若有第二次,那些炮真会打到草原王帐门前。
文书很快补好。
各部头领被一个个叫上来,再次按手印、签名字、留血书。
有些人手抖得连笔都抓不稳,最后还是被文吏半扶着写完。
整个过程里,沈砚始终坐在木台主位,连茶都没喝一口,只冷眼看着。
这不是在办和谈。
是在立规矩。
是在用一场打出来的绝对胜利,把北境百年秩序重新钉死。
等最后一名头领也签完,降表和附录文书被整整齐齐叠好,常福抱着都觉得沉。
他低声感慨:“少爷,这玩意儿哪是降表,简直是给草原脖子上了一副铁项圈。”
沈砚挑了挑眉。
“说得不错。”
“回头记得别乱传。”
常福立刻缩了缩脖子:“奴才嘴可严了。”
这时,拓跋燕重新上前一步。
“降表已递,王印已交,诸部也都按了文书。”
“自今日起,草原愿守百年不战之约。”
她看着沈砚,语气不卑不亢,“我会重组王庭,也会看住诸部。”
“但我也希望大宁记住今日之诺。”
“草原既已称臣,便不再是可随意屠戮的无主之地。”
沈砚看了她两息,点头道:“只要你守规矩,大宁也守规矩。”
“我大宁要的是边境太平,不是拿炮去轰羊圈玩。”
这一句说得轻,甚至带了点惯常的贫嘴味。
可拓跋燕却忽然松了半口气。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落下来,便意味着这件事,算是真成了。
大宁不会再继续赶尽杀绝。
而她,也终于能以一个新王庭掌权者的身份,回头去收拾那片已经被打烂的草原。
远处,北风卷过雪原,炮口森然,军旗如林。
雪地里跪着的草原诸部头领,直到这时,才终于真正意识到——
从今天起,北境变天了。
他们头顶那片延绵百年的战云,不是自己散的。
是被大宁硬生生打散、轰散、再用一份百年降表压成了规矩。
而站在木台上的这个年轻男人,也不再只是一个会作诗、会用奇计的大宁权臣。
他是那个拿诗成名、拿火炮定北境、又拿文书锁百年的狠人。
沈砚起身,拢了拢大氅,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跪满了人的雪地。
“行了。”
“该磕头的磕完了,该签的也签完了。”
“回去把该收的尸收了,该埋的人埋了,该拆的兵拆了。”
“谁若阳奉阴违——”
他没把后头的话说完,只抬了抬手。
木台下,一门已经校好的轻炮缓缓转了半寸,黑洞洞的炮口正对北方。
全场死寂。
沈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木台。
而他身后,那份沉甸甸的降表、那枚象征草原最高权力的王印,以及刚刚按满了血指印的附录文书,一并被收进了大宁军中的黑匣之中。
北境百年外患,到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句号。
只是风还在吹,雪也还在落。
而沈砚没有停步。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打完仗只是第一层。
真正把草原永远按住,还得再往后走几步。
雪地尽头,拓跋燕也正回身去看那些签完降表、神色灰败的各部头领,眼底冷意未散。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手按在刀柄上,慢慢攥紧。
王庭可以重立了。
可从今日起,那座王庭的影子里,已经站着一个大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