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战场,忽然安静了两日。
安静得很不对劲。
草原联军前些天还像一群吃了血的狼,白日里散股轻骑来回撕咬,夜里又借风雪摸营、填命、试缺口,恨不得把整条防线磨出火星子。可这两天,对面却像忽然学会了养生。
没有大规模的试探,没有成群的游骑扑上来找枪口,也没有夜里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怪叫号音。偶尔有几股骑兵远远晃一圈,放两轮不疼不痒的冷箭,便又退了回去,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生怕大宁这边觉得他们全死光了。
要塞上下起初还松了口气。
毕竟前些日子打得太狠,谁都不是铁打的。枪手要轮换,炮营要检修,医疗营里还躺着一片哼哼唧唧的伤兵,能有两天喘息,对任何人来说都算好事。
可沈砚不信这种好事会平白落到草原新主头上。
那位能吞掉旧王庭、能在吃过火器和大炮的亏后立刻改打法的人,绝不会突然转了性,觉得慈悲为怀、休战养德。
他不动,多半不是不想动。
是憋着别的坏。
这一日午后,风不算大,阴天,雪也停了片刻。沈砚披着大氅,带着常福和两名亲卫去巡内层城防。
西侧缺口那边经过几日加固,木栅、土袋和新补的内层拒障已经全垒上了,远看像一层丑得很有安全感的疤。守卒们看见他过来,纷纷行礼。沈砚挨个瞧过去,问了两句换岗和药械的事,脚下却没停,一路沿着内墙慢慢走。
走到背阴处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少爷?”常福愣了愣,“怎么了?”
沈砚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墙根。
那地方终年见不着多少日头,雪比别处化得慢,墙脚缝里却偏偏渗出了一道细细的水痕。水不多,顺着冻土往下淌,颜色有些发灰,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浑浊,像是被什么土末子搅过。
常福也跟着低头看,半天没看出门道。
“雪化水?”
“你家雪化水是这个色?”沈砚蹲下身,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里头有细泥。”
常福眨了眨眼:“墙后土层渗出来的?”
“要塞内层这几段墙根,前几日才重新夯过,加了碎石和老灰,渗出来也该偏白,不该这样发浑。”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第二处背阴角,照样有。
第三处,更多。
细细几道浑水,藏在半融的积雪底下,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
沈砚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没有声张,只沿着墙根又慢慢走了一圈。等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内墙转角时,他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都别出声。”
常福立刻闭嘴。
沈砚撩起大氅,直接贴着冰冷的地面半蹲下来,把耳朵侧了过去。
地很冷,寒气顺着脸皮往骨头里钻。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远处风吹过旗角的细响,和城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可再静一会儿,那些浮在上面的杂声像一点点沉下去,地底深处便隐约透出了一点极轻的、闷闷的动静。
咚。
停一停。
咚。
又像是有什么硬物在土里极克制地碰了一下,再一下。
若有若无,隔得很远,普通人多半只会觉得是自己耳朵贴地太久,听出幻觉来了。
可沈砚前世见过工地打桩、也看过不少古代攻城战的资料,这种闷响一钻进耳朵里,后背的汗毛便先起了一层。
地下有动静。
而且不像自然塌陷。
更像——
挖。
他慢慢站起身,脸色已经彻底冷了。
常福看得心里发毛:“少爷,到底怎么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让人去叫二殿下,再把韩六河、赵伯升和那几个耳朵最毒的老边军一起叫来。”
“还有,给我找几口大水缸,越厚越好。”
“再找生牛皮,完整的,绷得越紧越好。”
常福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小,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西侧内层空地上便围了一圈人。
萧清棠来得最快,左臂伤还没全好,外头仍罩着银甲,脸色比天还冷:“你发现什么了?”
沈砚指了指墙根那几道浑水,又指了指脚下冻土。
“底下有活。”
赵伯升一怔:“有活?”
“说人话。”萧清棠皱眉。
“底下有人在挖东西。”沈砚道。
这话一出,围着的几名旧将脸色当场就变了。
“挖地?”
“地道?”
“这不可能吧,咱们外头拒障和哨线……”
沈砚懒得和他们先争口舌,抬手指了指刚搬来的几口大水缸。
“把缸埋下去,缸口与地面齐平。”
“牛皮绷口,给我绷死。”
众人一时都没明白他要干什么,可眼下这局势里,谁也不敢把沈砚的话当怪话。工兵和辅兵立刻动手,在内墙几处可疑位置各埋下一口大缸。缸埋稳后,又将浸过水的生牛皮死死绷在缸口,以木钉和绳索勒紧,直绷得鼓面一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名旧将越看越迷糊。
“沈大人,这是……”
沈砚拍了拍其中一口缸:“听瓮。”
赵伯升显然听过些老法子,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微变:“古城防里,倒是有用瓮听地下动静的说法……”
“有说法,说明不是全无道理。”沈砚道,“地下有掘进,震动会顺土传来,瓮腹空,牛皮紧,细小动静会被放大。平常耳朵贴地听不真切,贴这个试试。”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已经把声学共振、固体传声这些东西过了一遍。
古人不是不聪明,只是没有系统理论。听瓮这法子,本就是土办法里的精细活。如今敌军若真在地下挖地道,那这几口缸便比瞎猜强得多。
他看向那几个老边军。
“你们几个,谁耳朵最好?”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卒立刻上前:“回大人,小的年轻时守过西陲土堡,夜里能分清狼刨土和狐钻洞。”
另一个也低声道:“小的以前跟工匠挖过壕,土里动静还算能辨。”
“好。”沈砚点头,“轮着听。”
“别急着说话,听见什么,先记清楚,再报。”
几名老卒齐齐应是,随即一个接一个伏到那几口听瓮上,侧耳紧贴绷紧的牛皮。
四周一下安静得厉害。
谁都没再出声,连脚步都放轻了。
风从墙头掠过去,卷着零碎雪末。远处巡逻的甲叶声、辎重营里偶尔传来的吆喝声,此刻都像隔得极远。
片刻后,第一个老卒猛地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
“有。”
第二个老卒也跟着直起身:“真有。”
“底下有人凿土。”
第三口瓮边那老卒甚至伸手往东偏北的方向指了指:“不是一条……像是分了线,东边浅一点,西边更沉。”
赵伯升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真是地道?!”
老卒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听得真切,闷锄、木楔、刨土,都有。离咱们已经不算远了。”
这一下,帐下几名旧将彻底炸了。
“娘的,难怪这两天正面不动!”
“他们是想从地下掏进来!”
“掏空地基,或者直接从内层冒头,里应外合!”
有个老将脸色发白,几乎是脱口而出:“快!立刻在墙内挖横沟!越深越好,把他们地道截断!”
“对,连夜挖!”
“再往里灌水、灌烟,先堵死再说!”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是真的急了。
这也不怪他们。
正面再怎么打,至少敌人在眼前。可地下不一样,谁也不知道那些耗子会从哪里钻出来。万一真让他们挖到墙下、挖进腹地,等夜里几百个死士从土里冒出来,前线没破,后头先炸,那才叫要命。
萧清棠也已沉了脸,正要开口,沈砚却忽然笑了一声。
不大。
却把几名旧将都笑得一愣。
“挖横沟?”
他慢悠悠看了那人一眼,“现在才发现地道,对面又已经掘了两天,你要和他们比谁挖得快?”
那老将一噎:“可总不能坐着等他们钻出来!”
“谁说我要坐着等。”沈砚抬脚踢了踢那口听瓮,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是觉得,他们这么辛苦,从风雪里藏着掖着挖进来,若咱们只是老老实实把路堵了,未免太不给他们面子。”
赵伯升心头一跳:“沈大人,你的意思是……”
沈砚转头看向萧清棠。
两人对视一眼,萧清棠眼底那点冷意里,已经泛起了熟悉的锋芒。
她太知道沈砚这个神情了。
这说明他不是看见危机。
是看见猎物往套里钻了。
沈砚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平。
“从现在起,地道的事,除了在场这些人,不许再多一个人知道。”
“墙内该巡照巡,该练照练,不许露半点异样。”
“让他们挖。”
这话一出,几名旧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让他们挖?”
“对,让他们挖。”沈砚冷笑,“挖得越深越好,挖得越近越好。”
“咱们要是现在慌慌张张截沟,他们立刻便会察觉地道暴露,回头换线、停挖,甚至另找地方再掏。你有本事把整座要塞地下全翻一遍?”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答不上。
敌军既然敢同时驱使战俘和仆从军挖多条地道,便说明他们准备得早,而且绝不会只押一条线。你今天挖沟堵了这里,明天别处照样可能冒头。
与其四处救火,不如顺着这把火,把敌人引进锅里。
沈砚看着那几口听瓮,语气更淡。
“他们不是想当地下耗子么?”
“那就给他们备一顿耗子该吃的席。”
常福站在旁边,后背莫名一凉。
他太熟这语气了。
每次少爷这么说,基本都代表有人要倒大霉,而且是倒得很不体面。
萧清棠终于开口:“你要什么?”
沈砚几乎没有停顿。
“火药。”
“把军中提纯好的那批,先给我悄悄调一部分出来。”
“再去找工匠、药师,生石灰、辣物、呛草、最能起烟的东西,有多少给我先往内层库里搬多少。”
几名旧将听得一头雾水。
只有韩六河和常福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个意思。
地下那帮耗子,怕是要吃一顿毕生难忘的大亏了。
沈砚又低头看了看墙根那几道浑浊水痕,眼神冷得发沉。
敌军的路,已经自己选好了。
接下来,他只需要在终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