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风雪终于收了些。
不是彻底停,只是没了昨夜那种能把人眼珠子都刮花的狠劲。天边泛着一层惨白,整片西侧防线像被冻在血里。城头、坡口、拒马、断掉的绳索、翻卷的尸体和压得发黑的积雪,全都摊在这点灰蒙蒙的晨光下,一眼看过去,连呼吸里都像带着铁锈味。
敌军退了。
退得像潮水,却在岸上留下了满地烂肉和数不清的死人。
西侧城下,昨夜那些顶着风雪摸上来的死士,尸体层层叠叠堆在拒马之间,有的被钢刺穿着,有的半个身子还挂在绳索上,更多的则早被踩烂了,和雪泥、木屑、碎甲混成一团。更远一点,敌军后撤的脚印密得像麻,往北一路拖开,尽头已经被风雪重新盖浅了一层。
守住了。
可这三个字,落在眼下这片地方,轻得像放屁。
沈砚站在西侧缺口边,没说话。
他脚边刚被拖开一具大宁士卒的尸体,年纪不大,脸都还嫩,胸口甲叶开着,里面一团早已经看不出模样。旁边还有两副担架并排停着,军医正弯着腰看人,嘴里说着“这个先抬”“那个先压住血”,声音都哑了。
常福从后头快步过来,平日最爱叨叨的人,这会儿也没了嘴碎劲儿,低声道:“少爷,初步点完了。”
沈砚没回头:“说。”
“西侧夜里这一仗,加上之前的伤兵和后来重伤没熬过去的……新军、边军、辅兵合计,已过千了。”
他说到后头,嗓子有点发干。
“轻重伤还在继续算,少说也得两千往上。”
沈砚眼神没动,像是早料到了,可下颌还是一点点绷紧了。
过千。
昨天账上算火药,算炮管,算铁弹,已经够让他发冷。
今天这一笔,算的是人。
常福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二殿下那边……也伤了。”
沈砚猛地转头。
“人呢?”
“在医疗营。”
沈砚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医疗营外头比西侧城头还挤。
一夜血战之后,整片地方像个被鲜血和药味泡透的大蒸笼。锅里煮着水,烈酒味、伤药味、血腥气和人身上的汗臭混在一起,热气一股股往上翻。门口全是担架,里头躺着、坐着、靠着的人更多,有的咬着布团让军医缝伤口,有的烧得眼神发直,有的只剩下哼哼,连喊疼的力气都快没了。
平日里沈砚最烦无效抒情,可这会儿他往里一走,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这不是城头上遥遥看见人死。
这是死伤全摊在眼前。
一个辅兵正抱着自己断了两根手指的手,脸白得像纸,还在冲旁边军医急声问:“我还能搬东西不?我还能上不?”
另一个边军老卒肩头被砍开大半,军医往里倒酒时,他疼得浑身抽,却还是咬牙骂:“轻点!你是治人还是杀猪!”
没人笑。
都没空笑。
沈砚一路往里走,终于在最里头那间临时隔出来的暖帐里看见了萧清棠。
她已经换下了外头那身血透的银甲,只穿着里衣和半边护肩,左臂搭在一张矮案边,袖子被剪开了。伤口从上臂外侧一直斜拉下来,皮肉翻卷,深处甚至能看见一点白得刺眼的骨。军医刚给她洗过伤,酒液沿着伤口边缘往下淌,她额角全是冷汗,脸色也比平时白,可背仍挺得笔直。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沈砚,先皱了下眉。
“你那是什么脸色?”
“看见有人把自己胳膊差点交代了的脸色。”沈砚走过去,声音冷得发硬。
军医正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摆手止住:“继续,别装样子。”
萧清棠唇角动了一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小伤。”
沈砚盯着她那道深可见骨的新创,差点让这两个字气笑了。
“小伤?”
“再深一点,你这条胳膊今天就得跟我说再见。”
萧清棠没接这句,只微微偏过头,任军医上药。可她眉梢那一瞬极轻的抽动,还是没瞒过沈砚。
她疼。
只是硬忍着。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军医:“感染迹象?”
“回大人,眼下还好,刀口虽然深,但未伤主筋,若后头不发热化脓,养得回来。”
“那就给我盯死。”
“是。”
军医退下后,帐里只剩下两人。
外头的呻吟和奔走声隔着帐布传进来,闷闷的,像一直压在耳边。
萧清棠看着他,半晌才道:“昨夜守住了。”
“我知道。”
“可你现在的样子,像输了。”
沈砚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血,慢慢道:“昨夜要是没守住,我现在就不是这个脸色了。”
萧清棠没出声。
沈砚抬起眼,看着她:“守住西坡,我们付出过千伤亡。守一天这样,守十天呢?守二十天呢?”
“明面上看,咱们每次都把他们挡回去了。可他们有数十万,咱们只有十万。”“他们拿仆从军、拿旧部、拿炮灰一层层填,我们呢?”
他指了指外头。
“拿咱们自己的人填。”
帐里一下静了。
萧清棠眼里的锋芒慢慢沉了几分。
她不是没想到这一层。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边关到了这一步,先得守住,守不住便什么都没了。
可沈砚说的,也一点没错。
这么守下去,迟早会被耗空。
沈砚吐出一口气,声音更低,也更冷:“单纯防守,必是死路。”
这六个字,他像是说给萧清棠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昨天之前,他还在想怎么把这座要塞守成钢钉,守到对面撞碎牙。
现在他想明白了。
光守,守不赢这种体量的敌人。
必须找别的刀口。
也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却极急的脚步声。
常福掀帘进来,脸上难得带着点压不住的异样。
“少爷,韩六河来了。”
“说是从昨夜抓的几个活口嘴里,撬出点东西。”
沈砚眸光一凝:“让他进来。”
韩六河一进帐,先闻到一股扑脸的药酒血腥气,脚步下意识顿了顿,随即立刻拱手:“二殿下,少爷。”
他平日里也算胆大,可这会儿显然是一路奔着来的,眉梢和肩头都还带着雪,神色却少见地认真。
“活口不是昨夜那帮夜狼,是西坡后头抓住的两个伤重死士和一个督战的小头目。”
“刚开始嘴硬得很,后来商盟里那个会草原话的老狐狸连吓带诈,才从里头抠出来点真东西。”
沈砚抬了抬下巴:“捡要命的说。”
韩六河点头,压低声音。
“昨夜冲西坡那批死士,不是草原新主本部的人。”
“全是被他吞并掉的旧王庭残部。”
萧清棠眼神一动:“旧王庭?”
“对。”韩六河道,“那些人原本就不是他嫡系。自从草原那边换了主子,旧王庭的人明面上被编进联军,实际一直被压着。最危险、最先死、最不值钱的活,全是他们上。”
“昨夜那一批,甚至不是单纯拿来攻坡口。”
“是拿来送死的。”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缓缓问:“怎么个送死法?”
韩六河冷笑了一下。
“那几个活口说得很明白。草原新主如今表面上是整合诸部,实则也在借战火清洗异己。凡旧王庭里不肯真正低头的、带旧旗的、认旧主的,全被一点点拆散,编进最危险的队里。”
“夜里填拒马的是他们,先去试雷的是他们,白天顶炮灰的也是他们。”
“打赢了,功劳算不到他们头上。打输了,正好死干净。”
萧清棠眼底冷光一闪:“他倒省事。”
沈砚却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他已经听见了更有价值的那一层。
旧王庭。
异己。
怨气。
战火清洗。
这不是单纯的残酷。
这是裂痕。
而大军最怕的,从来不是表面上有多强,是里面不是一块铁。
沈砚看向韩六河:“就这些?”
“还有。”韩六河这次声音压得更低,连常福都下意识往帐门口挪了半步,替他们挡住外头杂音。
“那个督战的小头目说,旧王庭真正能压住人心的人,还活着。”
沈砚眸子微微一缩。
韩六河继续道:“拓跋燕。”
这个名字落下来,帐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萧清棠对草原局势知道一些,立刻反应过来:“旧王庭那位公主?”
“是她。”韩六河点头,“草原新主吞掉旧王庭之后,没有明着杀她。名义上说是留着安抚旧部,实际上是把人软禁在联军后方大营,盯得很死。”
“但她麾下那些旧部,并没真服。”
“昨夜那几个活口提到她的时候,脸色都变了。有个伤兵嘴里还一直骂,说他们是替新王卖命去死,可真该做主的人却被关在后头,当个活牌位。”
沈砚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拓跋燕。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当初草原旧局将崩未崩时,这位旧王庭公主便曾在诸部之间有不小声望。只是后来草原那边局势翻覆太快,新主踩着旧部与鲜血上位,她这条线便像被大雪埋了下去。
现在看来,不是埋了。
是还活着。
而且活得不情不愿。
更要命的是,她手底下的人,也还没死干净。
韩六河见沈砚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少爷,那几个活口咬死了一点——旧王庭那帮人,现在对草原新主怨得很。尤其昨夜这种拿他们填命的打法,已经不止是压,是把他们当柴烧。”
“若后头再这么烧几回,怕是不用旁人煽,他们自己都得先炸。”
常福在一旁听得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个口子么?”
沈砚终于抬头,轻轻看了他一眼。
“不是口子。”
“是刀缝。”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帐内几人都听懂了。
正面战场上,草原联军像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
可巨石若不是整块,而是中间早有裂缝,那便不一定只能硬顶。
可以撬。
也可以从里面崩。
萧清棠看着他,慢慢道:“你想到什么了?”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转头望向帐外。
医疗营外,人还在来回走,伤兵还在哼,风雪虽小了些,寒意却仍像刀一样贴着边关。
西侧昨夜留下的血还没干。
这座要塞,十万大军,确实还能继续守。
可守下去,代价只会越来越重。
而现在,韩六河送来的这道情报,像是在一整面死墙上,忽然显出了一道极细却极深的纹。
旧王庭残部被当炮灰去死。
拓跋燕被软禁在后方。
她的旧部心生怨恨。
草原新主自己,正在借大宁这场战,顺手清洗不服他的那批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面不是没有内部矛盾。
说明那数十万联军,也不是铁板一块。
更说明,只要刀子插得准,很多明面上看着不可能的东西,未必不能松动。
沈砚收回目光,眼里的冰意一点点沉成了锋利。
“把那几个活口给我看死。”
“一个都不许出问题。”
“所有和旧王庭、拓跋燕有关的细节,再给我往深了挖。”
韩六河立刻抱拳:“明白。”
“还有,”沈砚顿了顿,“这事先压住,除了帐里几个人,不许再多一个人知道。”
常福和韩六河同时应是。
萧清棠看着他,没再追问。
她太熟他这种眼神了。
这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只在城头上等敌人来撞了。
明面上的硬仗还得打。
可暗地里,他已经开始顺着这道裂痕,往对面那棵大树根里看了。
帐外,一阵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去。
帐内,血腥气和药味还没散,可沈砚胸口那股因伤亡和消耗生出来的冷火,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往里插刀的位置。
守,不够。
那就从他们自己心口上开一道口子。
只不过这一刀怎么下,还得再看,再等,再把那条隐在战火里的线,摸得更清楚一点。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防区图,手指却没有落在西侧缺口,也没有落在敌军正面营线。
而是轻轻按在了后方那片尚未画全的空白上。
那片地方,不在大宁城下。
在敌营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