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狼游骑的尸体还没拖净,前线真正更大的麻烦,便已经摆到了沈砚面前。
不是粮,不是伤兵,也不是那帮刚被打服的旧军头。
而是——太大。
边关这条主防线,太大了。
清晨的风从山脊一路刮下来,卷着残雪,把要塞外一整片起伏雪原吹得灰白茫茫。沈砚站在新修好的高坡了台上,手里拿着昨夜刚重绘出来的防区图,往前一望,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大宁如今不是守一座孤城。
而是在守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防线。
主塞、侧寨、坡口、断沟、烽燧、外层拒马地、炮位高地,再加上被他重新划成网格的支援节点,像一串硬生生钉进北地的铁钉。平时看着还好,可一旦真正面对数十万联军,这条线便会暴露出最致命的问题。
宽。
太宽了。
草原骑兵最大的本事,本就不是攻城,而是机动。大军压来时,主力在正面压阵,侧翼轻骑和游骑却能像水一样沿着整条防线反复试探、穿插、佯动。
你若靠旧法传令,前头一处发现敌骑异动,快马往后跑一趟,再往侧翼送一趟,等命令落到该到的人手里,对面说不定都已经换了三次方向。
在这种级别的大战里,谁先瞎,谁先死。
萧清棠站在他旁边,银甲外披着深色风氅,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还在想昨夜那事?”
“不是。”沈砚摇了摇头,用木杆在图上轻轻点了两下,“夜狼是小麻烦,真正的大麻烦,是等联军主力全压上来以后,这条线咱们怎么同时看得见。”
他木杆一划,从东侧坡口划到西面缓坡。
“你看,防线铺得越开,正面越稳,可同时情报盲区也越大。”
“哪一段敌骑多了,哪一段主力在压,哪一段只是佯攻,哪一段侧翼在偷绕,若还靠斥候和快马一层层跑,等消息传完,黄花菜都凉了。”
萧清棠眉头一蹙。
这个问题,她其实也早就意识到了。
边军旧制为什么总容易被草原骑兵牵着鼻子走?说到底,不只是打不过,是看不全。对面人在马上,来去如风,自己却只能站在地上等斥候回报。广阔战场之上,这点时间差,往往便是几百上千条人命。
“你有法子了?”她侧头看他。
沈砚笑了笑:“不然我这两天让工匠和商盟的人在后头鬼鬼祟祟折腾什么。”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忽然也有点想笑。
每次这人一这么说,通常都意味着,又有谁要倒霉了。
“走。”沈砚把图一卷,“带你去看个能让草原人晚上做噩梦的东西。”
——
要塞后方有一片背风高地。
这里原本只用来设后哨和堆放杂物,昨夜之后,却被常福带着人彻底清了出来。等沈砚和萧清棠赶到时,高地下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工匠、军械坊管事、商盟暗卫、边军校尉,还有一队专门挑出来的侦察兵,个个冻得鼻头发红,眼神却都亮得很。
而高地正中,躺着一个巨大的、还未完全鼓起来的怪东西。
布是特制的布。
不是寻常帐篷布,而是沈砚之前就让人用密织细麻、薄丝与油脂反复处理过的轻布料。骨架则是削得极轻又极韧的竹骨,一根根拢成巨大弧架。下头还连着吊篮与几道粗索,看着像个半死不活的大肚子妖怪趴在地上。
萧清棠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
“这又是什么?”
“热气球。”沈砚道。
“球我认识,热气……也认识。”萧清棠盯着那玩意儿,“合起来就不像人话了。”
沈砚乐了:“简单说,就是把人送上天。”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站着的人即便已经听他事先吹过一轮,也还是忍不住脖子一紧。
送上天。
这话在大宁,听着和提前做法事没什么区别。
一个老匠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人,咱们昨夜试火的时候,它是真鼓起来了,可真要坐人……”
“怕了?”沈砚看他。
“不是怕。”老匠嘴硬,“是觉得这活听着有点像抢老天爷差事。”
“那正好。”沈砚抬手拍了拍那只巨大布囊,“老天爷看战场看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咱们上去看看。”
萧清棠没接他的贫嘴,只盯着吊篮和布囊之间的连接处看了几眼。
“能稳住?”
“比你想的稳。”沈砚道,“原理不复杂。底下持续加热,热气上浮,整只球便会被托起来。真正麻烦的不是飞,是让它别乱飞。”
他说着,指了指四周固定的粗索与地桩。
“所以今天不是放它去找仙山,是系留升空。高度够,视野够,不让它撒欢乱跑。”
萧清棠这才点了点头。
她最烦玄乎其玄的说法,但若这东西只是被绳索拴着升空,那便不是妖法,而是新器。
沈砚转头看向那几名已挑出来的侦察兵。
“东西都带齐了?”
为首的侦察校尉立刻抱拳:“回大人,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身后几人身上都背着一个细长木匣。
沈砚抬了抬下巴:“打开。”
木匣一开,里头躺着的,赫然是几副改良过的双筒望远镜。
这东西他之前就在京中试制过,可真正批量做出来、打磨到能上战场用,还是这段时间钢铁与玻璃工艺一起往前推之后的事。镜筒以轻金属和硬木结合,镜片重新调过,外头还包了防滑皮套,看着比从前那几支粗糙试作品精致不少。
几名边军将领凑近一看,眼睛都亮了。
“就是那个能把远处拉近的神物?”
“少爷早说了,不许叫神物。”常福立刻插嘴,“这叫正经军器。”
沈砚懒得理他,只亲手拿起一副,递给萧清棠。
“试试。”
萧清棠接过,按他说的方法往远处一望,眸光顿时一凝。
远处本来只是一片模糊雪坡和黑点似的哨楼,可镜筒里一拉近,连坡上被风吹歪的旗角都看得清楚。
她放下望远镜,眼里第一次露出那种毫不掩饰的锋亮。
“若在天上看……”
“方圆数十里,谁在跑,谁在绕,谁在装死,都会比地上看得清楚得多。”沈砚接话。
这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
空地一体的情报体系。
热气球负责抬高视野,望远镜负责拉近细节,而地面则负责接收、分发和执行。
只要这一套跑起来,草原骑兵最引以为傲的机动与广域调动,便不再是大宁眼前的一团黑影。
它会变成摊开的图。
变成能被实时看见、实时标记、实时传令的活靶子。
“点火。”沈砚淡淡道。
命令一下,工匠和士卒立刻忙碌起来。
布囊下方的加热口被撑开,几只专门改过的炭炉和火盆推了进去。火一起,热浪便开始往里灌。原本瘫在地上的巨大布囊,先是轻轻一动,随后像醒过来一样,一点点鼓起。
先是半鼓,再是圆撑,竹骨咔咔轻响,整只球体缓缓抬头。
围观士卒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脸上全是震撼。
“起来了……”
“真起来了!”
“娘的,这玩意儿真要飞?”
布囊越鼓越满,绳索也开始绷紧。等到整只热气球真正挺立起来时,哪怕提前知道它是什么的人,也仍忍不住心头发麻。
这东西太大了。
大得像一只被人从神话里拽出来的怪鸟肚子,偏偏又老老实实被四道粗索拴在地上。
沈砚看了一眼风向,确认没问题后,抬手一挥。
“升。”
吊篮下的士卒立刻松索放绳。
下一瞬,那只热气球竟真的轻轻一抬,离了地。
先是一尺,再是三尺,接着整只球体稳定地向上升去。吊篮在风里微微晃动,几名早已训练过数次的侦察兵咬着牙踩了进去,手里死死抱着望远镜与旗箱。
高地下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那只巨大的热气球在绳索控制下,一点点升入灰白天幕。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到了这个高度,整片边关防线的轮廓,已经开始在吊篮中人的眼里重新展开。
高地下的侦察校尉仰着头,手心全是汗。
片刻后,吊篮上方终于传来了第一声压不住的嘶喊。
“看见了!”
“东侧坡口外三里,敌骑哨探两股!”
“西面缓坡后头还有人!更多!”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足够让地面所有人听清。
帐下诸将的脸色,瞬间全变了。
因为这就意味着,热气球才刚升空,便已经看见了地面斥候和坡线死角都没能第一时间捕到的敌情。
沈砚却没急着高兴,而是直接下令。
“旗语组就位。”
高地另一侧,早已摆好的几处地面指挥点同时有人上前。每一处都立着旗杆与记录板,另有专门的传令兵伏在旁边。
沈砚这两天除了折腾热气球,另一件一直在做的,便是这套密码通信系统。
白日用旗。
夜里用灯。
不是胡乱挥舞,而是按预先编好的方位、数量、兵种、快慢与危险等级设定不同组合。
红旗表示主力。
黄旗表示轻骑或游骑。
双旗交叉表示侧翼绕行。
三短一长表示数量增多。
定向摇摆则表示方位变化。
到了夜里,则换成遮光灯与固定频次闪烁,一样能把同样的意思传下去。
简化,但够用。
最关键的是,快。
吊篮上的侦察兵很快按预定法开始挥旗。
先是一面黄旗急摆两下,接着又是一红一黄交错,随后转向东南方位连打三短。
高地下方负责解读的军士几乎同时开口。
“东侧发现轻骑两股,后方有主力遮蔽!”
“数量增!”
“方向偏南!”
另一名军士飞快把木牌插进地图沙盘,对应方位立刻标出。
再下一刻,传令兵已狂奔向东侧防区指挥所。
一整套动作衔接得严丝合缝,几乎没有半点停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帐下那些原本还对这套旗语灯语半信半疑的旧将,此刻看得嘴都微微张开了。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某个新鲜玩意儿。
这是战场上的眼睛和神经。
以往他们得靠斥候骑马狂奔半天才能送到的消息,如今从天上看见,到地上解出,再送到相应防区,不过片刻。
这已经不是快一点。
是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萧清棠望着天空中那只稳稳悬着的热气球,又看了一眼地面各处迅速反应的指挥点,眼底的锋芒几乎压不住。
她终于明白,沈砚为何昨日还在念着“这条防线太宽”。
因为现在,它不瞎了。
只要热气球还在空中,只要这套旗语灯语系统还在运转,数十里防线便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一串据点。
而是一张真正能同步呼吸的网。
沈砚看着远处不断被插上木牌的沙盘,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像样。”
他转头看向几名守将。
“从现在起,所有防区指挥所都按新旗语接令。谁敢再说一句‘等斥候回来再看’,我让他自己骑马去天上看。”
没人敢接这句玩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玩笑了。
大宁眼下这条防线,等于真的长出了一只悬在空中的眼。
而且是只有大宁自己看得见、用得上的眼。
草原骑兵快?
行。
你快你的。
可你再快,动向也得先落进我眼里。
你主力压哪,侧翼绕哪,轻骑探哪,游骑藏哪,我在你还以为自己借着地势和风雪遮得很好时,便已经先一步看见了。
这便不是单纯的补足情报。
这是单向透明。
是大宁对即将到来的决战,先手掐住了其中最要命的一环。
风还在吹,热气球吊篮中的侦察兵却越喊越稳。
“北侧坡线后发现大股马队!”
“主力未全出,但旗号已现!”
“西南缓地仍有埋伏!”
一条条情报顺着旗语落地,再被各防区迅速接走。
地面上的大宁军阵没有喧哗,反而显得越发沉稳。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对面那片原本可怕到像无边黑雾的雪原,如今竟开始一点点有了轮廓。
而这轮廓,被握在自己手里时,那种压在胸口的窒息感,便会骤然减轻。
萧清棠忽然开口:“夜里也能用?”
“能。”沈砚点头,“白日看旗,夜里看灯。只要风别大到把球撕了,咱们这只眼就能一直睁着。”
萧清棠抬头望向那只悬在高空的巨大热气球,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草原人不是最爱说狼看得远么。”
“这回,咱们看得比狼还远。”
沈砚也笑了。
“而且比狼更会传话。”
说完,他重新看向沙盘与远处雪原,眼里的冷意和锋芒一并沉了下去。
天眼已经升起。
接下来,便只等那些自以为还能凭机动与视野牵着大宁走的敌军,真正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