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外的雪地,已经被血、泥和火药熏成了一片乌红。
护城河前,滚落的人头、钉在地上的血书、炸碎的云梯与翻倒的撞木杂乱地堆在一起,像把三皇子那层“奉旨勤王”的皮,连同里头的骨头,一并剥开了晒在众人眼前。
而最先炸开的,不再只是震天雷。
是人心。
“砍你娘!”
那名脸上有旧刀疤的校尉横刀立在雪地里,双目通红,几乎是吼破了嗓子,“老子弟弟死在北边,就是因为你们这帮狗东西拿军需去换马!现在还要老子替卖国贼攻城?谁他娘再逼我往前送死,先问问我的刀!”
他这一嗓子像把烧红的铁,狠狠捅进了叛军阵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
方才被武定侯督战队一刀砍翻的那个士卒,尸体还倒在旁边,脖颈处的血不断往雪里渗。那摊血,就正好淌在一张染红的放行副票上。
票上军印清清楚楚。
那不是沈砚随口编出来吓人的东西。
是真票。
真印。
真有人拿着边关将士等着救命的伤药和精铁,去给草原人换战马。
“我兄长也在北边守过三年!”
“去他娘的勤王!咱们是替这种东西卖命?”
“卖了边军,还要骗我们来撞城门,这不是把咱们都当牲口赶吗!”
“老子不干了!”
最开始只是几十个人在骂。
紧接着,便是一片。
许多被裹挟而来的中下层军官本就已被火枪和震天雷炸得胆寒,又亲眼见了城内内应首级和认罪血书,心里的那根绳其实早就绷到了极限。如今再被“卖边军、换战马”这一下戳进肺管子里,哪里还压得住。
有人扔了盾。
有人把刚捡起来准备继续往前冲的长枪重重砸进雪地里。
还有人干脆转身,红着眼和身后的督战队对骂。
武定侯见势不妙,双眼几乎要瞪裂,提刀便纵马往前压,怒声暴喝:“乱言惑众者,斩!后退者,斩!谁敢再提一句卖国,老夫先剁了他的舌头!”
说罢,他竟亲手一刀劈下。
刀锋斜斜斩过,一名刚高呼“不为卖国贼卖命”的士卒当场被砍翻在地,肩颈几乎裂开半边。
鲜血猛地喷起,溅在旁边数人的脸上。
这一刀若放在之前,也许真能把人镇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急。
越急,越说明沈砚念的那些东西是真的。
“他心虚了!”
“他娘的,真是他们干的!”
“武定侯要灭口!”
“弟兄们!再冲就是替卖国贼挡枪子儿!”
那名刀疤校尉眼见同袍被斩,反而彻底疯了,怒吼一声,竟抢先一步扑了上去,手中佩刀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直劈武定侯身边那名执法亲卫。
“杀了这帮督战狗!”
铛的一声,刀锋相撞。
那亲卫显然没想到真有人敢反砍督战队,仓促格挡,竟被震得后退半步。
就是这半步,成了火星子落进油锅里的第一声炸响。
四周原本还在犹疑的士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挥刀的方向。
“对,先宰督战的!”
“老子不为卖国贼卖命!”
“杀!”
一时间,数百名本就处在前中阵、离督战队最近的士卒几乎同时暴起。有人直接调转枪头,拿长枪去捅后头压着他们往前送死的执法队;有人抡起盾牌砸过去;还有几个中层把总咬着牙带着本营人马侧移半步,当场和武定侯的死忠家将撞在了一起。
雪地之上,转瞬便从“攻城”变成了“自相残杀”。
武定侯怒极,连斩两人,厉喝道:“都给老夫稳住!再乱者,满营皆斩!”
可惜,这会儿他说什么都晚了。
因为他低估的,不只是几张纸。
是边关两个字,在大宁军卒心里到底有多重。
这些兵痞、老卒、把总、校尉,平日里可以被军饷压着,可以被旧军头骂着,也可以被逼着替皇子冲城门。可一旦让他们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今夜拿命拼的,不是“奉旨”,而是替一个拿边军兄弟的血去换战马的卖国贼铺路,那味道就全变了。
许多人家里都有人在边关。
许多人自己就曾在北地守过冬。
他们知道缺药是怎么熬死人,知道没铁头箭矢时,拿木杆硬顶胡骑是什么滋味。
所以这一下,不是动摇。
是诛心。
越来越多的营头开始散。
先是前阵靠左一支两百多人的旧营兵,有个都头把刀往地上一插,大吼一声:“弟兄们,退!谁再替这种东西往前冲,谁就是对不起北边死的那些人!”
紧接着,右侧一支原本还在扛着拒马残木想继续往前拱的队伍,也有人掉转了方向,竟直接和武定侯亲卫撞在了一起。
刀枪乱砍,咒骂震天。
“你们侯府拿了马,拿了银,死的是我们!”
“滚开!”
“滚你娘,先把欠边军的命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片刻,叛军中前部便裂出了数道大口子。
有的在逃,有的在反,有的还想硬撑着往前,可脚下左右已经全乱。原本还勉强算得上阵型的数万人,此刻像一锅烧沸后又被人狠狠搅开的粥,根本分不清谁还在攻城,谁已经在砍自己人。
萧承煜躲在中军大旗之后,看着这场面,整个人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互相厮杀的人潮,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这些兵,这些旧营兵、地方调来的驻军、武定侯替他一营一营拉过来的人马,不该是这样。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许了那么多空头富贵,还拿出了伪诏,拿出了皇子身份,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几张轻飘飘的纸前面崩成这样?
武定侯也看得胸口发炸。
他本想亲自提刀斩人,靠最狠的血腥手段把阵脚重新钉住。可他每杀一人,旁边人的眼神便更红一分。到后来,那已经不是畏惧,是恨。
这帮被裹挟的兵,终于不再拿他当主帅,而是拿他当了一个真真切切把他们往火坑里推的仇人。
“侯爷!压不住了!”
一名亲卫浑身是血地冲过来,脸上也不知是雪还是汗,“左翼三营已经全乱了!中段有两营直接反了,正在砍咱们的人!”
武定侯暴怒,一刀把旁边正往后缩的叛军捅穿,咬牙嘶吼:“给我压中军!护住殿下!其余乱兵,格杀勿论!”
可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已经明显带了急。
城头之上,沈砚一直在看。
他没有急着让城门开,也没有在叛军刚乱时便立刻扑出去。
因为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等。
等他们自己把自己撕得更开。
等三皇子和武定侯手里最后那点还能勉强指挥的核心人马,彻底被拖死在混乱里。
萧清棠站在他身侧,目光如刀,早已把城下中军位置、武定侯亲卫所在和几支仍在负隅顽抗的死忠营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了。”她低声道。
沈砚点了点头。
是差不多了。
叛军主力已经不再是“攻城之军”,而是一团正在自燃的烂肉。
再不反推,城下那些还在摇摆的人,反倒有可能彻底溃散成满地乱窜的碎兵,到时三皇子和武定侯若趁乱缩回去,追起来便要多费许多事。
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
他们乱。
而城内,兵还整。
沈砚不再看萧承煜,而是直接抬手。
“开城门。”
这三个字一出口,城头上所有压着气等了许久的人,眼神都亮了。
传令兵立刻高喝:“沈大人有令——开城!”
西直门内,早已准备好的绞盘声立刻响起。
沉重的门闩被一层层抽开,铁链绷紧,机括转动,原本紧闭如山的城门,在轰隆巨响中缓缓向内开启。
城外正在互相砍杀和崩逃的叛军,下意识一愣。
下一刻,他们看见的,不是慌乱冲出来堵缺口的守军。
而是一支早已养精蓄锐、憋足了杀意的军队。
最先冲出来的,是萧清棠。
她一马当先,战马踏着城门阴影与血泥猛冲而出,轻甲在夜火中泛着寒光,披风向后猎猎扬起,像一团直扑出去的黑红烈焰。她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锋一抬,便直指叛军中军。
“随我杀!”
她身后,雁门关带回来的老兵与火器新军同时出城。
前排盾兵压阵,火枪队分列左右,后方雷兵与精锐骑队紧紧咬住节奏。整支队伍没有半点冲城后该有的杂乱,反而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趁着叛军自乱阵脚的这一瞬,狠狠捅了出去。
“放!”
第一排火枪在冲出城门后的第一时间便开始交替射击。
砰!砰!砰!
不是方才城头那种整排齐射,而是更适合推进的轮放节奏。左翼一轮,右翼一轮,枪声连绵不断,把前方本就混乱不堪的叛军再度撕开。
那些还在与武定侯亲卫互砍、或刚刚转身想逃的叛军,根本没想到城门会在这个时候大开,更没想到里头冲出来的不是散兵,而是一支带着火器和雷兵的整军。
一轮枪响过去,最靠前那层人群像被犁了一遍。
还没等他们回神,震天雷便已掷了出去。
轰!
轰轰!
两颗雷直接砸进了中军前方那片仍试图重新整队的叛军密集处,炸得雪泥与残肢齐飞。爆炸声一响,原本还想着靠人多重新把缺口堵住的几名旧军头,当场便被掀翻了两个。
城门外的局势,瞬间从“叛军攻城”变成了“官军出城猎杀”。
萧清棠根本不与边缘那些已经崩散的小股人马纠缠。
她看得极准。
所有火枪轮放和震天雷开道,都只往一个方向打——
中军。
三皇子与武定侯所在的位置。
只要那一块被撕开,今夜便算彻底定了。
“右列压住乱兵,左列随我切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在马上喝令,声音被风和枪声撕开,却仍旧清楚得吓人。
身后的老兵们立刻依令而动,像狼群扑进羊群。一批人用火枪和短刃压制四散乱兵,不让他们重新聚拢;另一批最精锐的,直接跟着萧清棠的马头,朝中军大旗狠狠凿去。
沈砚站在城头,看着城门外那支如猛虎下山般冲出去的新军,眼神冷而定。
他从来不喜欢打成烂仗。
既然战机已经到了,便该一刀捅穿最值钱的位置。
三皇子就在那儿。
武定侯也在那儿。
只要把那一圈砸碎,这场夜里的兵变,就算是被连骨带皮一并掀翻了。
城下,萧承煜终于真正慌了。
他原本还躲在中军大旗后,指望武定侯的人能把局面勉强拢住,哪怕先退出一段,再图后计也好。可他没想到,沈砚竟会在这一刻直接开门反扑。
而且一扑,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拦住他们!”
“快拦住他们!”
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
可此时此刻,谁还拦得住?
前阵在倒戈,中段在互砍,后阵在惊逃,唯一还能勉强听令的,只剩武定侯那几百名真正死忠的家将和亲卫。
武定侯也看出来了。
他目眦欲裂,猛地提刀调转马头,怒吼:“亲卫结阵!护殿下!给我顶住!”
数百名重甲家将仓促收拢,试图在中军前重新结成一道硬阵。
可他们刚结到一半,火枪轮射已经咬上来了。
砰!砰!砰!
枪声在夜里一排排炸开,最前头那层重甲家将像被铁锤砸中,接二连三从马上翻落。有人胸甲被打得凹进去一大块,口中鲜血狂喷;有人腿上中弹,连人带马一起栽倒,把后头的阵脚也绊乱了。
而更后头,雷兵又一次抬手。
“开道!”
轰!
震天雷在中军左前方炸开,直接把那片刚勉强拼起来的阵形撕裂了一角。
火光一亮,烟尘一炸,萧清棠带着那支最锋利的前锋,便顺着这一角,直直切了进去。
像一柄烧红的刀,捅进了一块本就已经腐烂发臭的肉里。
叛军中军,彻底裂开。
而萧承煜与武定侯的核心大阵,也终于无遮无拦地暴露在了刀锋与枪口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