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夜,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安静。
可这种安静,不是松快。
是两头野兽都暂时趴了下来,隔着十里风雪,盯着对方喘气。
北蛮后撤扎营之后,城头上那股被血和火顶起来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守军吃了热汤,换了冬衣,抱着压缩军粮啃得腮帮子发酸,心里那口底气是有了,可沈砚很清楚——靠着物资充足,把拓跋烈耗退,这法子能守城,却未必能赢国运。
守得住一时,不等于能彻底解决北境之患。
只要拓跋烈缓过这一口气,草原各部再凑一凑后勤,春前春后都还有得折腾。大宁能靠新后勤和冬衣顶过这一轮,不代表能永远被动挨打。
而且,守城这种事,终究是把主动权让出去大半。
真正想把北蛮这口凶气砸断,得让拓跋烈自己疼。
疼到不敢再轻易南下。
疼到想到雁门关,晚上都得做噩梦。
夜深之后,主议事厅里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门关得很死,外头亲兵和禁军各守一道,三步一岗,连风都要先过刀口。帐中只留了最核心的几个人——萧清棠、赵承、冯虎、顾川、曹震,还有两名最懂地形和前哨路线的老斥候。
案上不是酒,也不是庆功的热汤。
是一幅重新铺开的北蛮营地图。
这图不是从敌营里偷来的精细军图,而是这两日靠城头观察、斥候夜探、白日总攻时的目测,再加上沈砚自己一路推算,拼出来的雏形。哪一片是主帐区,哪一片是马群和草料,哪一片堆着器械,哪一片巡骑最密,纸面上都用炭笔和朱砂圈得清清楚楚。
烛火一照,那些线和圈像一张要吃人的网。
赵承看着看着,先皱了眉。
“沈大人,这图……你白日里就在看?”
“嗯。”
沈砚点了点头,手里还捏着一根细木签,在图上缓缓划过,“他们后撤十里,不只是为了避开咱们的雷场和掌心雷,也是在重整后营。你们白天只看见他们退,我看见的是——营地比昨日更密了。”
冯虎一怔:“更密?”
“对。”
沈砚木签一点,落在营地中后段一大片圈出来的区域上。
“他们围城,要熬冬,就得把草料、木柴、油脂、牛羊皮毡、军帐和补给尽量往中段和背风处堆。”
“草原人平时散着走,辎重不显。可一旦十万人扎营围城,所有易燃的、能御寒的、能喂马的东西,都会往一个地方挤。”
“尤其这两天天冷,他们夜里火堆比昨日多了三成,草料堆也更靠近主营。”
曹震原本一直抱着手站在一旁,此时也走近了些。
“你的意思是……他们营里现在像一片晒干的柴?”
“比柴还好。”
沈砚看了他一眼,“柴不会跑,草料会带着马一起乱;营帐不会自己点自己,可一旦旁边火起来,十万人先乱的是心。”
顾川听到这里,喉头微微一动。
他已经隐隐听出点不对味了。
这不再是单纯守城。
沈砚也没有绕,直接把木签往敌营中段主区一划,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守城能赢一场。”
“可要赢这一段战局,不能只等他们来送死。”
“我们得主动去给拓跋烈送一场大的。”
帐中静了一瞬。
赵承最先反应过来,瞳孔一缩。
“沈大人,你该不会是想……”
“夜袭。”
沈砚把那两个字说得极轻。
却像一颗雷,直接滚进了帐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冯虎眼皮猛地一跳,几乎脱口而出:“夜袭敌营?”
“对。”
“不是小打小闹烧几处外围帐篷。”
“是奔着北蛮王庭中心营地去。”
这一下,连曹震都沉了脸。
白日里雁门关刚刚打退总攻,众人心气正盛不假,可再盛,也没人敢随便说主动出城冲十万大营。
那不是勇。
那是疯。
赵承盯着地图,声音都低了几分。
“如今北蛮虽后撤十里,可外围游骑、内外巡哨、营中层层拱卫,比白日只会更严。咱们若出城夜袭,就算能摸进营边,也未必能碰到中营。”
“更何况,敌我兵力悬殊,真一旦被围……”
他没说完。
因为后面的话,谁都知道。
一旦被围,就是九死一生。
冯虎更直接,重重一拳砸在案边。
“这不是夜袭,这是往狼窝里跳!”
“北蛮昨夜吃过雷火的亏,今夜之后巡营只会更狠。十万人扎在那里,便是站着不动,都能把人耗死。咱们要主动冲进去烧他们中帐?”
他瞪着图,声音发沉,“就算烧起来了,又怎么回来?”
顾川也皱紧了眉。
“沈大人,若只选几十上百人,太少,进去了也翻不起真正的浪。”
“若选几千人,动静又太大,未必能摸到核心。”
“何况咱们城里兵本就不算多,白日里刚打完一场硬仗,再抽太多人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越说,帐里的气氛越压。
不是他们胆怯。
而是这计划,实在太狠。
狠到他们这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边将,第一反应都不是“能不能打”,而是“这是不是太不要命”。
只有萧清棠,从头到尾没出声。
她站在沈砚右侧,目光始终落在那张敌营图上,眼里没有退色,反而一点点亮了起来。
因为她太熟沈砚了。
他会嘴贫,会坑人,会算账,可他从不会在这种地方拿全城人的命开玩笑。
既然他说出夜袭,便说明这不是一时热血。
而是他已经算过了。
果然,等众将的震惊与质疑差不多说完之后,沈砚才不紧不慢开口。
“你们说的风险,我都知道。”
“甚至比你们想得更清楚。”
他拿起木签,在敌营外围轻轻点了几下。
“北蛮营地现在的问题,不是坚不坚,而是太大。”
“大,就意味着不可能每一层都盯死。”
“他们的主力在外、游骑在外、草料在中后、主帐居中偏后。为了御寒,他们夜里火堆不断,草料堆与帐群之间还留着供换马和取用的通道。”
“这在平时是方便。”
“在夜里,就是火路。”
他说着,又在图上画出几道风向线。
“北风这两日偏西北。”
“若从这条偏山线切进去,避开最密巡骑,先打草料与马群,再借风带火往中营卷,只要第一波炸乱了,后头他们自己便会替我们把营盘烧得更开。”
曹震盯着那几道线,渐渐不吭声了。
沈砚继续道:“我不要一百人,也不要五百人。”
“太少,不够把营地真点起来。”
“我要三千。”
这数字一落,帐中又是一静。
三千。
不算全军的一半,却也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敢死队。
顾川皱眉:“三千人,怎么摸进去?”
“不是整整齐齐摸进去。”
沈砚道,“是分成几股,夜里借风雪和地形压近,在最短时间内同时动手。”
“掌心雷、火油、短火筒、燧发枪,全带上。”
“燧发枪不拿来对阵,是拿来点杀敌营里最值钱的人——能稳住军心的,能发号施令的。”
“其余人,不恋战,不贪斩首,第一目标是点火,第二目标是炸乱,第三目标才是趁乱扩火。”
“只要中营和草料区一起起火,拓跋烈今夜便别想睡了。”
赵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沈砚要的根本不是“出城袭扰”。
他要的是一把真正烧进敌军心口的大火。
冯虎还是觉得心脏发紧。
“可那是拓跋烈的大营!”
“人家不是木桩。烧起来了,他们也会反扑。三千人进去,十有八九得留在里头。”
沈砚看着他,平静道:“所以我说的是,挑最精锐的三千死士。”
“不是三千普通兵。”
“这件事,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去。”
“也不是人人都该活着回来。”
这一句落下,帐中的空气彻底沉了。
没人再把这当成一场痛快的奇袭。
因为沈砚自己先把最残酷的话说透了。
这不是建功的差事。
这是拿命去赌一场足以改变整个北境战局的火。
若成,拓跋烈会被狠狠剜下一块肉。
若败,这三千人,很可能有去无回。
曹震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是想……用三千人的命,去换北蛮十万人的乱。”
“不是换十万人。”
沈砚看向那片中营位置,“是换拓跋烈的胆。”
“只要这一夜真把他烧疼了,他后头就不敢再像现在这样稳稳围着雁门关耗。”
“他一乱,我们才有机会把后面的局彻底盘活。”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映得众人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震惊有之,迟疑有之,心动也有之。
因为这计划太疯,可越疯,越有一种说不出的致命吸引力。
他们白日里刚守住雁门关,自然知道靠守能活。
可活,不等于赢。
若真能在一个风雪夜里,把北蛮中营和草料主区点成火海,让拓跋烈在自己的王庭大旗下仓皇失措,那将不仅是一场夜袭。
那会是一记真正打进草原骨头里的耳光。
赵承还在皱眉。
“可三千死士……谁带?”
“若要真正摸进中营附近,主将必须压得住。临阵稍有一乱,三千人会先自散。”
这话一出,众人几乎同时看向萧清棠。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而萧清棠,也终于在这一刻迈前一步。
她手按在案边,俯身看着那张敌营图,眼中没有半点犹豫,只有一种在战场上烧出来的锐亮。
“这个计划,我赞成。”
赵承猛地抬头:“殿下!”
冯虎也变了脸色:“二殿下,这太险——”
“险?”
萧清棠抬眼扫了他们一圈,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出鞘的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如今守在这座孤城里,外头十万北蛮围着,哪一步不险?”
“白日里守住一场总攻,不代表后头永远能守。”
“若只等着拓跋烈慢慢试、慢慢耗,咱们迟早还得接下一场、下两场总攻。”
她顿了一下,眸色越发炽烈。
“既然如此,为何不趁他自以为稳住的时候,反手给他一刀?”
这几句话,把帐中原本还有些犹疑的那层雾,一下劈开了。
因为她说的是最硬的实情。
眼下雁门关固然能耗,可耗归耗,不代表就该永远守着。
若有机会主动咬敌人一口,谁会甘心只缩在墙后等?
萧清棠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中营,右手缓缓握住腰间剑柄。
“夜袭这件事,别人去,我不放心。”
“我亲自带队。”
这一句,直接把帐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住了。
赵承第一个急了。
“殿下不可!”
“您如今是雁门关主将,若您亲自出城,一旦有失,关中军心——”
“所以才得我去。”
萧清棠直接打断了他。
“这种九死一生的活,主将不带,难道叫底下人去送死,自己在城里等消息?”
冯虎咬牙道:“末将愿领死士去!”
“你敢死,我知道。”萧清棠看着他,“可你未必压得住三千人摸进十万营中。”
曹震也沉声道:“殿下,这不是黄沙岭。此战一旦出门,回路未必还在。您若……万一……”
萧清棠眼神一厉。
“打仗哪有不万一?”
“本宫从出京那日起,便不是来北地躲万一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沈砚。
“你既提出这个计划,就该知道,带队的人必须是我。”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了沈砚脸上。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萧清棠不是在请命。
她是在定局。
而沈砚,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她说要亲自带队时露出半分惊讶。
因为他确实知道。
这种计划,若由旁人去,军中未必能完全压住。
可若萧清棠亲自领死士出城,那三千人哪怕明知九死一生,也会跟着往前冲。
只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心里就能真平静。
他望着她,眼底那层冷静之下,终于掠过一丝极深的情绪。
“我知道你会去。”
萧清棠唇角微微一扬。
“那你还看什么?”
“我在看,殿下是不是准备好了,把拓跋烈这一夜烧到记一辈子。”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了她眼里。
萧清棠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眼底战意几乎明亮得灼人。
“我不止要他记一辈子。”
“我要他百年之后,草原上的后辈提起雁门关,夜里都不敢随便点火。”
帐中烛火猛地一晃。
顾川听得后背都起了一层细密鸡皮。
赵承和冯虎还想再劝,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二殿下这一句话里,没有半分逞强。
她是真的会去。
也真的敢去。
沈砚这时终于伸手,把地图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些。
“既然殿下带队,那接下来便不是争谁去。”
“而是把这件事做得更像人能活着回来的局。”
这话一出,帐中那点被热血顶起来的气,瞬间又被拉回到更冷、更实的地方。
对。
夜袭不是光靠勇。
得靠算。
沈砚抬手在图上连点数处。
“哪几股从哪边压,哪几股先起火,哪几股负责打乱巡骑和马群,哪几支火力负责点杀敌营里的中层头目,这些都得拆清楚。”
“还有风向。”
“若今夜与明夜的风再偏半寸,起火顺序都要改。”
“掌心雷、火油、燧发枪和短火筒也不能胡乱分,哪个队伍带多了跑不快,带少了点不着中营,都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在敌营图旁重新画线。
这一次,不再是守城图。
而是一张真正伸向敌营心口的刀。
帐中众将没有再出声反对。
因为当萧清棠说她亲自去之后,很多事便已经从“敢不敢”变成了“怎么做”。
他们震惊仍在,心头发沉也仍在,可同时,另一种越来越强的东西,也在帐中慢慢烧了起来。
不是盲目的热血。
是期待。
期待真有那么一夜,雁门关这座孤城不再只是守,而是主动把火送进拓跋烈的大营。
期待那片白日里黑压压像天塌下来一样的北蛮营帐,会在风雪夜里被烧成一片火海。
也期待这场仗,从被动守城,真正转到大宁第一次战略反击的刀锋上去。
帐外,北风正烈。
吹得营旗猎猎,也吹得远处北蛮大营的火光一明一暗。
帐内,烛火映着地图与众人神情,火苗虽不大,却越烧越稳。
沈砚最后落下的一笔,正好划在北蛮中营与草料区之间。
那是一条还未真正成形的线。
可只要看见的人,都知道——
这条线一旦动起来,雁门关外的夜,便不会再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