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公主府却还亮着灯。
廊下风声细冷,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一下接一下,越发衬得书房里那股压着不发的怒气沉得骇人。
萧长宁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的不是诗稿,也不是宫中寻常来往的折子,而是一叠刚刚送来的军需回报。
河阳仓斩人。
商盟与驿道并轨。
压缩干粮过境时辰。
第一批军需抵达北段节点。
每一页都像一记耳光,抽得又响又狠。
她指尖压在最上头那份文书上,力道一点点加重,薄纸边缘都微微皱了起来。
“好一个沈砚。”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结了冰。
下首立着的几名心腹全都屏着气,不敢多言。
谁都知道,大公主这一阵子输得太憋屈。
先是盐,再是水泥,再是炸山开矿,再到如今后勤并轨、河阳立威。每一次她以为至少能拖住沈砚一步,结果那人非但没被拖住,反而总能借着他们伸出来的手,把局面撕得更大。
尤其这一次。
边关一起,后勤便是命脉。她原本已经借着兵部与旧将门的线,将手伸到了最值钱的位置,偏偏沈砚不但把后勤权稳稳抓住,还拿龙纹密符把整条线钉成了铁板。
如今北上的粮、水泥、军械和新式军粮一路飞快,朝中连最爱挑刺的那帮老臣都快被堵得开不了口。若任其继续下去,北境前线一旦传回几封漂亮的军报,四公主那一脉的声望便会真正压过来。
这不是她能忍的。
书房里静了许久,萧长宁才缓缓抬眼。
“后勤这条线,暂时动不了了。”
一句话,便给前头那些试探与小动作判了死。
下首一名幕僚低声道:“殿下,沈砚如今拿着龙纹密符,地方州仓和驿站都被他杀怕了。此时再去碰后勤,风险太大,恐怕……”
“本宫知道。”萧长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再往河阳仓那条线上撞,不过是给他递第二颗人头。”
她不是蠢人。
同样的坑,摔一次是失手,摔两次便是自己找死。
所以她现在看的,已不是后勤。
而是另一处。
一处比后勤更隐秘,却也更要命的地方。
萧长宁伸手,从另一叠文书里抽出一张来,轻轻放在案上。
那上头只有几行简短记录。
内廷极密军械坊,近来扩招匠人,原料频入,戒备甚严,禁军轮值加倍。
她盯着“军械坊”三个字,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水泥也好,后勤也罢,终究只是让大宁撑得更稳。
可真正让她夜里都睡不安稳的,从来不是那些灰白色的料和快得吓人的车队。
而是雷火。
绝石山那一炸,皇家校场那一演,早已将许多东西摆得明明白白。
沈砚手里,握着能改变军力格局的东西。
而那东西,如今就在军械坊里。
只要那地方还在日夜运转,火药和火器便会源源不断往北境去。到那时,四公主那边得的就不是一时风头,而是真正的军功根基。
萧长宁慢慢靠回椅背,眼中终于浮起一种比恼怒更深的冷。
“既然路上不好动手。”
“那便在它还没出炉之前,让它自己炸掉。”
书房内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其中一名幕僚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是想……军械坊?”
“对。”萧长宁淡淡道,“后勤他管得死,河阳仓的人头还挂着,沿线官吏如今都比狗还听话。可军械坊不一样。”
她指尖轻轻点着案面,像在敲一张看不见的网。
“那地方是新建的,是极密的,也是最娇贵的。”
“火药这东西,本就是一碰便可能出事的凶物。只要里头有一处配料出岔、火候出岔、原料出岔——”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线极淡的冷意。
“炸炉,便顺理成章。”
下首几人听得心口发寒。
因为这计太毒。
若只是毁一批原料,还不算什么。
可若军械坊内当真炸炉,不仅会毁掉火器与火药,死伤匠人,耽误前线,更重要的是——责任一定会落到沈砚头上。
那地方是老皇帝钦点的极密军械坊,特权越大,出事时反噬便越重。
到时候,不必他们费多少口舌,朝中那些本就对火药忌惮极深的老臣,自会扑上去把“督造不力、妄用雷火、自祸国器”这些帽子,一顶顶扣死。
幕僚低声道:“可军械坊戒备森严,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寻常外人根本进不去。”
“外人进不去。”
萧长宁看了他一眼,“里头的人,总得吃饭、用料、收货。”
她既敢把主意打到军械坊上,自然不是临时起意。
兵部、工部这些年,她并非白经营。
哪怕如今许多明面上的线都已被沈砚撕碎,可暗处总还有些钉子埋着。未必能碰核心,可若只是顺着原料、转运和外围管事找缝,却未必全无可能。
她抬了抬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把兵部那边旧人送来的名册拿来。”
一名心腹立刻上前,将另一份薄册双手奉上。
萧长宁翻得很快。
这上头记着的,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些最容易被人忽视、却偏偏最适合下手的位置。
看库的,验料的,记账的,转运的,管炉火杂务的。
大人物太显眼,也太难买。
真正适合下手的,从来都是这些夹在边角里的小管事。
他们不起眼,没人特意盯,却又恰好摸得着最致命的东西。
翻到中间一页时,萧长宁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人。”
她将名册转过去。
众人看去,只见上头写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赵福来。
兵部外围旧料场出身,后转到内廷采办杂线,现为军械坊原料转运一处小管事,专司硫磺验收与入库搬运。
职位不高。
可位置,刚刚好。
火药配料里,硫磺正是最关键的原料之一。
一名幕僚神情一凛,立刻明白了萧长宁的意思。
“殿下想动硫磺?”
“不是想。”
萧长宁将那页名册轻轻按住,声音平缓得吓人,“是必须动。”
“火药这东西,木炭、硝石、硫磺,任何一项若有杂,后果都不会小。可硫磺最方便下手,因为颜色杂在其中最不显,也最容易借搬运验收的手混进去。”
她显然已经想过不止一遍。
话说到这里,几名心腹都不敢随便插嘴,只等她往下说。
萧长宁继续道:“前头绝石山那一炸,说明沈砚在雷火上不是胡来。他既能炸山,便说明他在配比和火候上有自己的规矩。寻常动手脚,未必能瞒得过他,也未必真能炸出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不能乱掺。”
“要掺,便掺一种平时看着不起眼,却在火药混磨和炉火附近最容易惹祸的东西。”
说着,她看向书案另一侧放着的一只小瓷瓶。
那是傍晚才由外线送来的。
瓶中不是毒药。
而是一种极细、极轻、几乎与粉末无异的淡灰色细末。
工部旧线上有个做烟火的老匠,早年替她办过几件事。此人识得不少偏门杂料,也知道什么东西最容易在燥热和摩擦里先起祸。
这小瓶里的,便是他送来的主意。
细微磷粉杂质。
量不必多。
只需混进一批硫磺里,随着原料一并入军械坊。平时看着不显,可一旦进到配料、研磨、混粉这些最怕火星、最怕异常摩擦的工序里,便可能变成最致命的引线。
幕僚看着那只小瓶,心里都一阵发凉。
“殿下,这东西……真能成?”
“成不成,不在它多猛。”
萧长宁淡淡道,“只要它足以在最该稳的时候,给军械坊添一把火,便够了。”
“沈砚如今最大的倚仗,便是他那点别人看不懂的本事。若这本事在他自己的军械坊里反噬了自己——”
她目光微冷,几乎像在看一场已经发生的景象。
“那便不是本宫去杀他。”
“是他自己,死在自己的雷火上。”
屋里无人敢接这句。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朝争算计。
这是借火器之险,做一场看似天灾、实则人祸的局。
而且一旦成了,杀的不只是几个匠人。
杀的是军械坊的根,杀的是沈砚的权,也杀的是四公主那一脉刚刚才冒头的军中威望。
萧长宁没有再看旁人的脸色,只道:“去把赵福来给本宫找来。”
“不要惊动军械坊,也不要惊动内廷采办账房。”
“告诉中间递话的人,本宫要的不是忠心,是他的命值多少钱。”
——
当夜,京城西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门悄悄开了。
赵福来进门时,腿都在发软。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原料管事,平日里最大的本事就是认认硫磺、过过秤、记记出入册。军械坊成立之后,规矩比以前更严,禁军盯着,内廷的人盯着,连工匠都恨不得把原料一粒粒看清。
这差事旁人看着体面,落到他身上,却像天天抱着个雷过日子。
可再怎么心惊,他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时候找上自己。
而且,找他的人,来头大得吓死人。
他被带进偏厅时,甚至没敢抬头多看,只看见一角绣着云纹的裙摆和一双静得过分的眼。
“大……大殿下……”
他扑通便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长宁并未亲自坐在最前头,只隔着一层珠帘,淡淡看着他。
“你管硫磺入库?”
“是……是奴才管着一批验收与搬运。”
“很好。”
她声音平稳,没有半点多余起伏,“那本宫给你一条路。”
赵福来额头紧紧贴着地,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这是路。
这种时候,被大公主私下叫来,谁都知道,不会是什么能让自己平步青云的美事。
果然,下一句便让他后背瞬间湿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批送往军械坊的硫磺里,本宫要你加点东西进去。”
赵福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殿下!奴才不敢!军械坊那是——”
“你敢不敢,不重要。”
萧长宁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淡,“重要的是,你做不做。”
珠帘后,一只小盒被人轻轻推到案前。
盒中不是刀,也不是毒。
而是两样东西。
一包极细的灰色粉末。
和一叠银票。
银票厚得扎眼。
赵福来只是余光扫了一眼,呼吸都乱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这东西你不必知道太多。”
萧长宁淡淡道,“只是些细微杂质,掺进硫磺里,不会立刻显出来。你只需在验收分袋时,把这一包混进新入库那批最先送去混磨的料里。”
“手法干净些,别让人看出来。”
“做成了,这些银子是你的。你一家老小,也会被送去外州安安稳稳过日子。”
“若做不成,或是你敢多一句嘴——”
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凉。
“你自己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赵福来跪在地上,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发木。
他当然知道下场。
大公主府若真想弄死他,连尸首都未必能留全。
可另一头,是军械坊。
那地方若真出了事,照样是死。
这根本不是给路。
是拿刀抵着脖子,让他自己挑死法。
珠帘后没有催。
偏厅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粗喘声。
过了许久,赵福来才像被抽了魂一般,重重叩下头去。
“奴……奴才……领命。”
这一句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舌根发苦。
萧长宁看着帘后那道伏在地上的影子,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不是在赌这个小管事有多忠心。
她只是在用最简单的法子,逼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刚好能碰到原料的人,把手伸进沈砚最危险的地方。
很快,赵福来被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夜色重新合拢,小院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一包会被掺进硫磺里的细微磷粉杂质,已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悄悄扎向了军械坊。
萧长宁隔着珠帘坐了片刻,才轻轻抬手,将案上的那只空盒推远了些。
“大殿下。”旁边心腹终于低声开口,“若此事真成,军械坊一炸,沈砚怕是……”
“怕是再也笑不出来。”
萧长宁接过了后半句。
她眸色平静,唇边却浮起一线极淡、极冷的弧度。
“水泥也好,后勤也好,他都能靠脑子翻过去。”
“可雷火这种东西,本就是拿命在玩。”
“只要军械坊里真出一次炸炉,朝中那些本就忌惮他的人,便会自己扑上去。”
“到时候,本宫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
她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让他死在自己的本事上,比本宫亲手推他下去,更漂亮。”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一颤。
而同一时刻,京郊密林深处,那座刚刚建立、还在磨合中的内廷极密军械坊,仍旧在黑夜里沉沉运转。
工匠、配料、碾磨、装填、守卫、验料、记册,每一道都按沈砚定下的规矩慢慢咬合。
表面上,一切都还很稳。
谁也不知道,一批最新送去的硫磺里,已经悄悄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
更没有人知道,大公主这一次的毒计,不是为了拖,不是为了卡,不是为了吵。
而是要借一场可能发生在军械坊里的炸炉,把雷火、军械、沈砚,乃至四公主那一脉刚刚聚起的势,一并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