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出京北上的官道上,第一批真正按沈砚新法跑起来的后勤车队,已经拉成了一条灰扑扑却极扎实的长龙。
前头是骑着快马的兵部军卒,腰牌、令旗、验文一应俱全;中间是压缩干粮车、水泥车和几辆封得格外严实的军械车;后头则跟着六合商盟调来的熟手车夫与分段接力的人手。车轮压过官道,发出沉闷连绵的声响,像一条终于开始往北咬去的钢线。
韩六河骑在一匹枣红老马上,风吹得胡子乱颤,心情却比前几日开绝石山还要敞亮几分。
“快点!前头那辆别磨磨蹭蹭!”
“甲字粮车跟紧了,到了州界别给老子掉链子!”
“都记住了,进河阳仓先交接,再换车,再分段北送,谁敢像以前那样磨到天黑,回头沈大人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车轱辘!”
他这一嗓子,后头车队里顿时起了几声笑。
笑归笑,人人却都不敢怠慢。
因为这不是普通送货。
车上装的不是布匹香皂,也不是盐和瓷器,是北边边军的命。
尤其那一箱箱压缩干粮,瞧着不起眼,可兵部验过、沈砚亲自定过配比,连韩六河都知道这玩意儿如今是北境最紧要的口粮之一。若这一趟跑顺了,后头的节点接力法便真正立住了。若第一段便出岔子,满朝文武怕是立刻就要冒出一堆“旧法虽慢却稳妥”的屁话来。
所以韩六河今天连眼皮子都比平时睁得大。
车队一路北去,前头几处驿口都还算顺。兵部盖印,户部文书,商盟节点牌号,一层层对上,虽有几个小吏照旧想摆摆脸色,可看到押送军卒和车上那些明晃晃的封签,最终还是没敢多啰嗦。
到了午后,河阳仓终于到了。
河阳仓是出京后第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州界大仓。
大宁旧制里,凡是大宗军粮、军械、工料北运,多要先在这里核点、换车、补票,再转给下一段州仓和驿道。按沈砚的新法,这里本该是第一个节点样板——上一段把货送到,河阳仓验数接手,两个时辰内就得放下一队出发。
可车队刚一靠近仓关,韩六河的脸就沉了下来。
关卡没开。
不但没开,外头还横着一排木拒马,旁边站着几十名地方守军,甲衣穿得整整齐齐,刀也挂得端端正正,一副“今日谁也别想轻易过去”的架势。
仓门楼上,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正扶着栏杆往下看,神情不咸不淡,像是在看一队闹着玩的商旅行脚。
韩六河勒住马,眯起眼。
“那孙子是谁?”
旁边一名先行探路的商盟伙计压低声音道:“河阳仓转运使,姓曹,名文承。听说是礼部郑大人门下出去的人,这几年在河阳这一段说话很硬。”
韩六河一听“郑”字,鼻子里先冷哼了一声。
明白了。
怪不得仓门堵得这么早。
他策马上前,举起兵部与户部合签的交接文书,高声道:“北境急运军需在此,按新定后勤统筹法,今日在河阳仓换车接力。开仓,验货!”
楼上的曹文承慢悠悠低头看了看,这才扶着栏杆,拖着官腔开口。
“哦,原来是京中来的车队。”
“本官已知晓。”
“只是——”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在那长长车队上扫了一圈,“车多人杂,货类繁多,且州界交接关乎军国,不可草率。按我河阳仓旧例,凡大宗物资入仓,需逐车核点、复验封签、重登簿册,再由本地运力重新调配,最快……也得三日。”
此话一出,韩六河后头那群商盟伙计和押送军卒的脸色都变了。
“三日?”
“你放屁!”
韩六河直接在马上骂出了声,“北边等的是救命粮,不是给你家老娘办寿材!三日?你怎么不说三十日?”
曹文承脸色微沉,仍旧端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
“这位掌柜,说话注意些。”
“本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州界交接不清,若出了纰漏,谁担得起?”
韩六河差点气笑了。
“规矩?你跟我说规矩?”
他直接将那份文书往上一扬。
“兵部、户部、工部联签,新定节点接力法写得清清楚楚,河阳仓只负责验收换接,不得无故拖延。你眼瞎还是字不识?”
曹文承淡淡道:“本官自然识字。”
“可京中新法再新,也得落到地方旧制上来。河阳仓从前如何交接,今日便还得如何交接。否则一旦账货不符、运力失衡、州仓无车可调,责任是你来担,还是本官来担?”
说到这里,他还轻轻叹了一声。
“韩掌柜是商人,想快些做事,本官理解。”
“但这是军国重务,不是你六合商盟跑盐跑布,拿算盘珠子一拨便能了结的。”
这几句话,说得不急不缓,偏偏每一句都像在故意往人肺管子上戳。
韩六河脾气本就燥,听到后头,手都按上了马鞭。“你个酸狗官,少拿这些屁话唬我!”
“军国重务你也配提?北边的人在等粮,你在这儿摆谱!我告诉你,今天这仓门你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他话音一落,后头商盟的人和押送军卒也全往前压了压。
河阳仓外那几十名地方守军立刻横枪上前,哗啦一声把路堵得更死。
为首的小校神情僵硬,声音却硬。
“仓前不得冲卡!”
“再进一步,按扰乱军仓处置!”
韩六河怒极,差点直接扬鞭抽过去。
“你们他娘也知道这是军仓?那就给老子滚开!”
“今天谁敢拦这批军需,谁就是拿北境边军的命当木头踢!”
那小校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不是不懂轻重,可他身后站的是转运使,脚下站的是河阳仓。他咬着牙道:“上官有令,我等只能照办!”
一时间,仓前气氛剑拔弩张。
商盟的人手已经攥紧了车辕和木杠,有几个火气大的,连袖子都挽起来了。押送军卒按着刀,不敢真拔,却也明显憋了一肚子火。
楼上的曹文承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竟隐隐有点得意。
他等的就是这个。
闹吧。
最好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这第一处州界大仓把沈砚的新法拖死在门外,后头所谓节点责任制、分段接力、商盟并轨,便全会变成笑话。到时候朝中自然会有人站出来说,新官上任不过一阵风,还是旧例稳当。
而他曹文承,不过是在“恪守规矩”。
天高皇帝远,谁又能拿他如何?
韩六河盯着楼上那张脸,眼里火都快冒出来了。
“老子最后问你一遍。”
“开不开?”
曹文承拂了拂袖子,神情越发冷淡。
“本官还是那句话。”
“按规矩,核点三日。”
“三日后,若无差池,自会放行。”
“若你们胆敢冲卡——”
他低头扫了眼地方守军,语气轻飘飘的,“河阳仓守军,自会依法处置。”
韩六河气得胸口直起伏,猛地一抬手。
“给我把拒马——”
“韩掌柜!”
旁边一名押送军卒连忙压住他手臂,低声急道,“不能真冲!一冲便成了咱们理亏,后头更麻烦!”
“理亏个屁!”韩六河咬牙切齿,“北边等粮,谁拖谁有理?”
“可这地方到底是州界仓!”
“他们摆明了就等着我们动手!”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硬生生把韩六河那股子火压下去半截。
他不是蠢人。
骂归骂,急归急,他也知道眼前这局不是单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地方守军既然敢站出来拦,说明曹文承早就算准了,自己这一边但凡先动手,后头的话便全由他们说。
可若不动手,就真让这狗官按着三日慢慢核?
那更不行。
三日一拖,后面各节点都会跟着学。今天河阳仓敢说核点三日,明天下一州界就敢说驿票不齐再停两日,后天再有人说车轴待换、仓吏待验。到头来,沈砚亲手搭起来的后勤新法,会被这群旧官僚拿“规矩”一点点啃成骨头渣。
韩六河站在仓前,手攥着缰绳,手背青筋都鼓出来了。
楼上,曹文承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不忘补一句。
“韩掌柜,军国大事,最忌躁进。”
“你若真为边军着想,便该安安分分把车停在仓外,等本官核点完毕。”
这话一出,后头有人气得直接骂娘。
可骂归骂,谁都知道眼下不能真砸了这第一处节点。
僵持片刻后,韩六河猛地一咬牙,转头喝道:“来人!”
“立刻派快马,回京报沈大人!”
“把这狗官的话原原本本给我带回去!”
“就说河阳仓仗着州界旧例,硬卡军需,张口便是三日!”
“问问沈大人,这第一把火,到底烧不烧得起来!”
一名商盟快骑立刻翻身上马,接过口信与文书副本,转头便往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仓前重新陷入对峙。
韩六河没再硬冲,却也没让车队后退半步。
他直接让人把车一辆辆横成半弧,堵在河阳仓前,既不散,也不乱。地方守军与商盟车队隔着拒马和几丈空地对瞪,风一吹,双方衣角和旗角都在响,像是谁先眨眼,谁就输了似的。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申时后。
沈府偏院里,周老账房刚把北境后续节点的名册重新理到一半,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那快骑冲进院中,满头满脸都是灰,连马都没来得及拴稳,便先把韩六河的口信和文书副本递了进来。
沈砚接过来,只扫了几眼,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淡了。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越看脸色越沉。
“河阳仓……真敢。”
常福在旁边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这不就是明着试咱们少爷的刀快不快?”
“若第一处州界仓都卡三日,后头就全完了!”沈砚将那份文书轻轻放下,眼神里最后一点松散彻底没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世家在试。
试他这个北境后勤统筹,到底只是朝堂上说得好听,还是手里真有能砍人的硬东西。
更是在试那套节点责任制,是不是真的能压过大宁旧官僚体系这层又臭又厚的壳。
若河阳仓真把第一批车拖在门外,拖的就不只是几天工夫。
拖的是整条线的威信。
拖的是后面所有节点官吏的胆子。
等他们一看,哦,河阳仓卡了,京里也不过来回几封公文,那以后谁还会把新法当回事?
到那时,边关重蹈旧辙,转运又成烂泥。
沈砚站起身,袖中那枚龙纹密符隔着衣料,沉得像一块冰。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已经压到檐角,血似的。
“周叔。”
“老奴在。”
“备马。”
周老账房一愣,随即猛地抬头。
“少爷,您要……”
“去河阳。”
沈砚转过身,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刀背。
“他们不是想试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这个新官上任,到底是烧三把火,还是先砍第一颗头。”
常福听得心口都热了,立刻道:“俺也去!”
“废话。”沈砚看了他一眼,“你不去,谁替我记那狗官死前说了什么蠢话?”
常福一听,顿时精神大振。
“得嘞!”
“奴才这就去收拾!”
院中风忽然紧了几分。
窗外树影一晃,暮色彻底压了下来。
而京城往北的官道上,河阳仓前那一排拒马仍旧横着,韩六河与地方守军还在对峙。
谁都不知道,这场僵持很快就要被一支从京城连夜杀出的马队,硬生生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