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京城上头,像一块沉沉的铁。
北境急报、老皇帝抱恙、二公主已率第一批军需北上,这几件事叠在一起,白日里还能靠朝会与官样文章撑住,到了夜里,真正的暗流便全露出来了。
沈府书房里灯火未熄。
案上摊着的,不再只是北境转运图和兵部军需清册,还多了几份刚从外线送回来的薄册。每一份都写得极细,细到哪一位将领今夜进了哪座府门、哪位勋贵家的偏门开了几次、哪家酒宴不过三席却上了八道热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老账房将其中两份推到沈砚面前,脸色不算好看。
“少爷,动得比咱们预估的还快。”
沈砚低头扫了一眼,先看的是第一份。
城南武定侯府,戌时三刻,三皇子车驾自西侧偏门入,随从减半,停留近一个半时辰。府内另有兵部主事、京营参将旧友两人,出入分散。
第二份则更直白。
宁远伯府,亥时初,五皇子持内廷问安帖登门,后院小宴,见客不多,皆为与北地旧将门有姻亲往来的勋贵旁支。
沈砚看完,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
常福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发亮。
“少爷,这三皇子和五皇子平日里看着没那么冒头,怎么一到这时候,动作比谁都麻利?”
“因为现在不是平时。”沈砚把纸放下,指尖在案上敲了敲,“边关一响,老皇帝一病,谁还装什么闲散皇子、温良恭俭。谁能先摸到北境边防的门,谁就算真正把脚踩进了局里。”
周老账房低声道:“三皇子这回,盯得很准。武定侯府手里虽无北境主将,可京营里有根子,和兵部几位掌着旧军制的官员也有来往。更关键的是,武定侯府和北边几家老牌将门多年都有婚丧往来,这条线一旦串起来,三皇子便能借着‘忧边’的名头,往边防查得更深。”
“至于五皇子。”
周老账房把另一份薄册翻开,“宁远伯早年在北边待过,虽早已退下来,可旧部、门生和姻亲还在。五皇子去他府里,不是看中宁远伯现在有多大本事,是看中他手里那本旧人情账。”
常福听得直龇牙。
“这帮皇子平日里一个个装得人畜无害,真动起来,比牙行和世家都绕。”
沈砚笑了笑,却没顺着这句话往下打趣。
因为常福说得没错。
世家、大公主、几位皇子,如今都在趁乱往北境边防那一层里探。探的不是边关冷暖,是权。
谁能摸清边关几处主关的虚实,谁能提前搭上北地将门、守备、都司和粮道节点,谁就在下一轮真正的大局里,占了先手。
三皇子选武定侯府,是奔着兵部旧脉和京营关系去的。
五皇子选宁远伯,则是奔着北地旧将门与勋贵姻亲去的。
说白了,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前线还没真正决出生死,可后方若先把边防底子查清、拉稳、抓到自己手里,往后无论朝堂怎么变,自己便先有了说话的分量。
这便是“皇子入局”。
不是写在明面上的入局。
是借着边关风声,把手伸进原本最不该轻易碰的地方。
沈砚将两份薄册叠在一处,目光却没有停在纸上,而是慢慢落到另一边。
那里压着一份更要命的东西。
不是军报,不是后勤图,也不是谁和谁暗中见了面。
而是御医今日送出来的一张脉案摘记。
自然不是正规送到他手上的。
是四公主府那边的暗线,借着侍药太监和司药局一个小缝,悄悄描出来的。
字不多,写得也很克制,可越克制,越让人心里发沉。
气弱,眩晕,胸痹,脉涩,夜不能安,肝火与痰瘀并见。御药多取安神养气之法,暂缓其症,不可劳神。
常福不识那么多医家术语,只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少爷,这上头写的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周老账房在旁边叹了口气。
“若是好,便不会写‘不可劳神’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风过檐角,吹得窗纸微微一响。
沈砚将那张脉案重新铺平,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昨日老皇帝在朝上险些站不稳,已经不只是疲惫。今日再看这脉案,几乎可以坐实一件事——
这老头的身子,比外头看见的还要糟。
边关在烧,朝局在乱,皇子公主都开始伸手,偏偏最坐镇中枢的人在这个时候快撑不住了。
这才是真正压在大宁头顶的那块大石头。
老皇帝若再这么病下去,很多本来还能压着的东西,都会提前爆。
而现在宫里的御医怎么做?
养。
缓。
安神。
这些法子不能说全错,可对老皇帝这种情况,多半也只是把一只已经开始漏风的旧灯罩,再轻手轻脚擦一遍。
该暗下去的,还是会暗。
沈砚看着那张脉案,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另一个方向跑。胸闷,眩晕,脉涩,劳神则重。
如果放在地球上的现代医学里,这八成不会只被当成“龙体失和”“心神不宁”这么糊弄过去。
大概率是心脑血管这一类的老毛病。
严重些,便是冠心、供血不足,甚至已经到了脑梗中风的边缘。
古代御医也不是庸才,可他们受限于时代,看得再细,也难跳出补气、活血、安神、调理这些大框。
而他不一样。
他脑子里,没有完整成体系的现代临床医学,不可能凭空变出心电图和手术台。可一些最基础的医学常识、急救理念和药理方向,他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症状最危险。
知道哪些东西纯属安慰。
也知道,某些时候,真正能保命的,不是慢慢养,而是先把最危险的环节压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沈砚自己都沉默了。
因为这不是水泥,不是火药,不是阿拉伯数字。
这是治皇帝。
一个不小心,不只是救不了人。
是抄家灭门。
常福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少爷,您在想什么?”
沈砚抬起眼,声音很低。
“在想,老皇帝这病,若还继续按宫里的法子拖下去,怕是拖不长。”
周老账房脸色微变。
“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沈砚点头,“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外头说,是在自己书房里说。”
他将那张脉案拿起,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那股压在心里的不对劲越来越重。
老皇帝不能这时候倒。
至少,不能现在倒。
北边大战将起,二公主刚押着第一批军需北上,四公主也正式把手伸进了更深的局里,几位皇子趁乱查边防,大公主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安分。
若老皇帝现在有个万一,京城绝对不是乱,而是炸。
到时候前线后方两头崩,谁都收不住。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救的问题。
是必须得让这老头先撑住。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砚忽然开口。
“周叔。”
“老奴在。”
“近来咱们从南边、东边和海路上收来的药材清单,还在吧?”
周老账房一怔:“在。少爷是要查什么药?”
“不是查现成药。”沈砚摇头,“是查能不能凑出几样东西。”
常福听得更糊涂了。
“少爷,您该不会……”
他说到一半,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都压低了。
“您该不会是想给陛下治病吧?”
这句话一落,书房里的空气都像紧了。
周老账房脸色当场变了。
“少爷!”
“皇上的身子,那是御医、太医院和宫里头最忌讳的事。咱们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往这上头乱碰啊!”
常福也吓得直摆手。
“对对对,少爷,这可不是炸山。山炸歪了顶多骂两句,给皇上看病若出了岔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说要冲进去给他开膛破肚。”沈砚没好气地看了常福一眼。
“那您这意思……”
“意思是,宫里的法子太慢,也太保守。”
沈砚把脉案轻轻点了点,“老皇帝现在最要命的,不是虚,是堵。堵着气,堵着血,也堵着脑子和心口那条活路。古法调养能缓,可未必来得及。”
周老账房听得脸色发白。
他虽不懂什么现代医学,可“来不及”三个字已经够吓人了。
“少爷,您真有法子?”
沈砚沉默了一下。
“法子不敢说十成。”
“但至少,我知道该往哪几个方向试,比现在光靠安神养气强。”
他没有把话说太满。
因为这不是他前世的专业,也不是有现代医疗设备和药品支撑的环境。他能依靠的,是最基础的医学常识、少量能在古代找到替代思路的东西,以及对“什么该先做、什么不能瞎做”的判断。
可即便只有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周老账房还是心里发毛。
“可宫里会让您碰吗?”
沈砚扯了扯唇角。
“当然不会。”
“那……”
“所以只能秘密来。”
书房里顿时更安静了。
常福半晌才咽了口唾沫。
“少爷,您这回玩的,可比炸山还大。”
“废话。”
沈砚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炸山最多得罪世家,治皇帝是真的容易把自己治成满门抄斩。”
嘴上还是那副没正形的腔调,可他说完之后,屋里谁都没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话一点不夸张。
沈砚闭了闭眼,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现代医学常识重新拢了拢。
老皇帝现在最可能的几类问题,放在这个时代,很多症状都被混在“中风”“痰迷”“心痹”这一类说法里。真要想出手,不能乱来,只能从最稳的地方先试。
第一,必须重新摸一次更细的症状。
第二,要知道他平时到底发作成什么样,什么时候最重,什么时候能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宫里御医现在开的那些药,哪些能继续,哪些反而可能让问题更糟,得心里有数。
这就意味着——
他得先接近老皇帝的病情核心。
而这件事,靠他自己肯定办不成。
必须有人在宫里配合。
而且是绝对信得过、又碰得到内廷的人。
萧明玥。
这个名字几乎立刻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四公主如今既在局中,又有足够的内线与分寸。更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样清楚,老皇帝此时绝不能倒。
想到这里,沈砚睁开眼。
“常福。”
“在!”
“去准备一封信,不走正门,不经公主府账房,不留我字迹。”
常福立刻收起刚才那股受惊的样子。
“是给四殿下?”
“嗯。”
“写什么?”
沈砚略顿了一下,低声道:“就写一句——陛下病情,臣或可有一试之法,但此事只能绝密而行。若殿下信我,今夜子时前回信。”
常福听完,后背都麻了。
可他没敢多问,赶紧应下。
“是。”
周老账房则仍旧忧心。
“少爷,四殿下纵然信您,可宫里那道门……”
“宫里那道门,急不得。”沈砚道,“先把话递进去。她若也觉得有必要,自会替我开缝。”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得先把自己脑子里这点医学常识再捋顺,再看咱们手里能凑出什么。”
他说着,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堆账册、工图和杂录里翻出几本最旧的草本手抄。
有的是前些年收来的医方杂记,有的是商路上从南边药商手里买来的本草抄册,还有一本,是他前阵子让印言斋代抄备用的《千金要方》残篇。
常福看得直发愣。
“少爷,您还真打算现学啊?”
“闭嘴。”
沈砚随手把一本薄册扔给他,“去把南边药材库里近三个月收进来的通脉活血、醒神开窍、清热平肝一类的货,全列出来。别惊动外头,只说我要核药行的旧账。”
常福抱着册子,赶紧点头。
“明白。”
周老账房也不敢再劝,只能先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接。
“那老奴便去翻咱们现有药材和外商手里的稀罕货。若真要用,也得先看看什么能在古方里找个稳妥名目,不至于太突兀。”
“对。”沈砚点头,“不能让我看起来像个突然要进宫炼丹的疯子。”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就淡了。
因为这件事里,没有一点真正能让人轻松的东西。
书房里忙了起来。
常福抱着册子往外跑,周老账房去翻药材旧账和库单,外头暗探也开始准备给四公主府递那一封不能留痕的密信。
而沈砚则重新坐回案前,把兵部的舆图往一边推开,给自己腾出一块空地方。
他提笔,却没有马上写字。
灯火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得神色格外沉。
这一回,他不是在写诗,不是在列新式军粮配比,也不是在算哪条转运线更省力。
是在把自己脑子里那些隔了太久、散得太开的现代医学常识,一点点往外拽。
心脑血管……
急症预防……
什么情况下最忌大怒大悲大劳……
哪些药材和手段在这个时代能勉强找到替代思路……
怎样先稳住,而不是乱刺激……
他写得很慢。
因为每落一笔,都是在往一个足以掉脑袋的方向靠。
可越写,他眼底那点最初的迟疑反倒越少。
不是他胆子忽然变大了。
而是他越来越清楚,若真什么都不做,老皇帝极可能撑不了多久。
而老皇帝一旦先倒,大宁会直接跳过很多本还能拖一拖、缓一缓的步骤,提前进入最危险的乱局。
前线、后方、皇子、公主、边军、世家——
所有矛盾都会在同一时刻炸开。
那种结果,远比他去冒这个险更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已经全黑,风也比傍晚更凉了些。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
常福压着声音站在门口。
“少爷。”
“进。”
常福推门进来时,手里没有点灯,只捧着一只极薄的小竹筒。
“四殿下回信了。”
沈砚抬起头,眼神一凝。
常福把竹筒递过去,压低了声音。
“还是原路回的,没惊动旁人。”
沈砚拔开竹塞,里面只有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摊开后,上头只有寥寥两句。
“父皇今夜仍头晕胸闷,御医皆守旧法。”
“我信你。子时后,西暖阁外第三道回廊,旧灯一盏。”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废话。
可这两句已经够了。
四公主答应了。
而且不仅答应,还直接把进宫的缝给他开出来了。
常福看不见纸上内容,只能眼巴巴看着他。
“少爷?”
沈砚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成灰,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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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们得进宫一趟。”
常福瞬间觉得后脖颈子都凉了。
“真……真进啊?”
“废话,不进怎么治?”
“可那是宫里……”
“我知道那是宫里。”沈砚抬眸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待会儿少说一句废话,多带一分脑子。”
常福顿时闭嘴。
周老账房这时也从外头快步回来,手里多了两张新列的药材单。
“少爷,您要的几类药材和能做替法的本草,老奴先抓了个大概。”
他一边说,一边看见沈砚已经把四公主的纸条烧了,心里顿时一紧。
“回信到了?”
“到了。”
“那……”
“今夜进宫。”
周老账房的胡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可他到底是跟着沈砚一路闯过来的人,到了这会儿,反倒也没再死劝,只是压低声音问:“少爷,真要试,您心里可有底?”
沈砚沉默片刻,才道:“六成。”
常福在旁边差点又跳起来。
“怎么又是六成!”
“你闭嘴。”
沈砚揉了揉眉心,“能有六成,都已经是把我脑子里那点现代常识和这个时代能拿到的条件全榨干了。”
周老账房听完,却没有再像之前炸山时那样劝他别赌。
因为这次,不赌也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两张药材单放下。
“那老奴这就去按您方才圈的,先备最稳妥、最不扎眼的几样东西。能进宫的,不求多,但求每一样都说得出古方名目,不至于让御医一眼起疑。”
“嗯。”
“还有针具、温热包、香料和醒神用物,老奴也一并备上。”
“好。”
说完这些,书房里忽然又静了下来。
桌上灯火轻轻一跳,映着满案舆图、药单和那张还未彻底写满的症状推演纸页。
谁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今晚的事若走错一步,便不是寻常翻局。
是拿命在太医署和禁宫深处走钢丝。
沈砚望着那一点灯火,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将那几页关于老皇帝病症的推演纸重新整理好,单独压在最下层。
眼神也彻底沉了下来。
三皇子已经借武定侯府去查边防。
五皇子已经借宁远伯摸北地旧将门。
大公主不可能坐着不动。
四公主开始真正往军国命脉里伸手。
而皇帝,偏偏在这时候快撑不住了。
既然如此——
他便不能再只在朝堂和后勤线上拆招。
得进到局最深处去。
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想办法让那位老皇帝,再多撑一段时日。
哪怕是秘密地撑。